第1章

第1章

我叫蘇棠,蒼梧宗伙食堂燒火弟子,特長是鑽狗洞買糖葫蘆。

執法堂首座沈硯清在狗洞門口抓到我,我以爲是他饞我的糖葫蘆,忍疼遞出去,他咬了一口,說一般。可轉頭就把竹籤洗乾淨藏枕頭底下。

後來我發現這沈硯清有些不對勁,無情道的大師兄怎麼天天往丹房跑,練的續靈丹還都塞進我懷裏。

直到有天,他捏着我的下巴雙眼猩紅的問我,“誰和你說我修的是無情道,我修的分明是有情道。”

我:???所以,我纔是大師兄修仙道路上的絆腳石?

我叫蘇棠,蒼梧宗伙食堂燒火弟子。

別宗弟子修劍修道,我修火候——甚麼時候竈膛該大火該小火,我比誰都清楚。

不是我自甘墮落,是我真的修不動。

入宗三年,連築基的門檻都沒摸到。師父說我靈根太雜,修啥都白搭,不如去伙食堂發揮特長。

特長就是喫。不對,是做飯。

今晚我又偷溜下山了。

不是貪玩,是城裏張婆婆的糖葫蘆今日上新口味——桂花夾心脆。我惦記了整整五天,再不買到手,我可能會走火入魔。

翻Q是我的強項。伙食堂後牆有個狗洞,我鑽了三年,輕車熟路。

剛從牆頭翻過去,腳還沒落地,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蘇棠。”

我僵住了。

月光下,執法堂首座沈硯清負手站在牆邊的槐樹上,白衣如雪,眉眼冷峻,像一尊會說話的冰雕。

全宗弟子夜裏做噩夢,夢見的大多是他。

“師、師兄。”我乾笑,“您也出來賞月啊?”

“宗門戒律第七條,私自下山者,罰抄門規三十遍。”

“第十三條,夜不歸宿者,加罰打掃藏經閣一月。”

“第二十一條,攀爬圍牆者,再加罰——”

“等等等等!”我趕緊打斷,“師兄,您能不能一次說完,讓我死個痛快?”

他垂眸看我,面無表情。月光照在他臉上,冷得像我昨天蒸糊了的饅頭。

我認命地嘆了口氣,從袖子裏掏出油紙包。

“師兄,您大人不計小蛋糕。這是我孝敬您的。”

油紙包打開,是一串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桂花夾心的香氣在夜風裏散開。

我親眼看見,沈硯清的喉結滾了一下。

但他沒動。

“賄賂執法弟子,罪加一等。”

“這不是賄賂,這是孝敬。”我一臉真誠,“您每晚巡查多辛苦,喫口甜的補補身子。”

他沉默了三秒。

我幾乎要放棄了。

然後他伸手,拿走了那串糖葫蘆。

咬了一口。

嘎嘣脆。

月光下,沈硯清腮幫子鼓鼓的,嚼着糖葫蘆,面無表情。

但我知道他喜歡。因爲他咬完第一口,緊接着咬了第二口,然後又咬了第三口。

我在旁邊蹲着,等他喫完第四口,小心翼翼地問:“師兄,罰抄的事......”

“減半。”他擦了擦嘴角,聲音還是冷的,但我看見他耳尖紅了一點點。

“謝謝師兄!師兄你人真好!”

“閉嘴。”

他轉身要走。

“師兄,糖葫蘆好喫嗎?”我追問。

他的背影頓了一下。

“......一般。”

然後御劍飛走了。但我看見,他飛走之前,把那根竹籤仔仔細細地收進了袖子裏。

第二天,伙食堂炸了鍋。

大師兄方遠從外面回來,一臉神祕:“你們猜我昨晚看見啥了?”

“看見啥?”

“執法堂那位,蹲在屋頂上,手裏拿着一串糖葫蘆,在笑。”

“不可能!”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笑得可瘮人了,我還以爲他中邪了。”

我低頭切菜,假裝沒聽見。

但心裏美滋滋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隔幾天就給沈硯清送喫的。

不是賄賂,是我發現他這個人嘴硬心軟,明明喜歡喫,偏要說一般。

有一次我送了桂花糕,他喫到第三塊纔想起來說“不要”,然後默默把剩下半盤收進了抽屜裏。我還看見抽屜裏整整齊齊碼着好幾根洗乾淨的竹籤。

我假裝沒看見。

但嘴角壓都壓不住。

轉折發生在那天晚上。

我照例翻Q去買糖葫蘆,回來時沒遇到沈硯清,卻在伙食堂門口撿到一封信。

信紙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

“蘇棠,你師兄在練一種邪術,需要活人做藥引。你猜,他爲甚麼總在你附近出現?”

我愣在原地。

信沒有署名,但我認得那個字跡——上個月內門大比的第二名,謝無咎。聽說他被沈硯清當衆擊敗,一直懷恨在心。

我攥着信紙,手心冒汗。

但我沒信邪。

沈硯清偷藏竹籤的樣子,不像裝的。

可是第二天,我發現一件事。

沈硯清的手臂上,有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紗布滲着血。

我送桂花糕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他的袖子,他皺了一下眉。

“師兄,你手怎麼了?”

“練劍傷的。”

“練劍傷在那個位置?”

他沒回答,把袖子拉下來,端起茶杯:“你今天話很多。”

我沒追問。

但當天晚上,我又翻Q了。不是去買糖葫蘆,是去查沈硯清的底。

藏書閣有個**區,只有執法堂弟子才能進。我進不去,但方遠有個師兄在執法堂當差,叫趙孟。

我軟磨硬泡了半個時辰,趙孟終於鬆口:“只看一眼,看完趕緊走。”

**區最裏面的架子上,我翻到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面寫着四個字——《續靈丹方》。

續靈丹,能幫靈根駁雜的人重鑄靈根。

但需要一味藥引。

煉製者的心頭血。

我捧着那本冊子,手開始發抖。

沈硯清手臂上的傷口,是取心頭血的痕跡。他在爲我煉丹。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

沈硯清站在門口,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冷玉。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生氣了。

因爲他的劍在嗡嗡響。

“蘇棠。”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擅闖**區,罰抄門規——”

“一百遍。”我替他說了。

“師兄,您手臂上的傷,是取心頭血弄的吧?”

他沉默了。

“續靈丹,是給我的吧?”

“誰告訴你的?”

“您自己露餡的。”我說,“您說練劍傷的,可您是左撇子,練劍傷不到左臂內側。”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蘇棠——”

“師兄。”我打斷他,“您爲我取心頭血,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他沒說話。

“不問自取,是爲偷。”我說,“您這是偷我的心。”

他的耳尖又紅了。

月光下,特別明顯。

“我沒有。”他說。

“那您爲甚麼對我好?”

“因爲你是我師妹。”

“您對別的師妹也這樣?”

他沉默了。

我等了半天,等來一句:“她們不喫糖葫蘆。”

“......”

“而且她們送的桂花糕,”他頓了頓,“沒有你做的好喫。”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師兄,您這是變相誇我?”

“陳述事實。”

我走近一步。

他沒退。

我又走近一步。

他還是沒退。

直到我站在他面前,仰頭看他。他比我高一個頭,月光從他身後灑下來,把他籠在一片銀白裏。

“師兄。”

“嗯。”

“續靈丹煉好了嗎?”

“快了。”

“還差幾次心頭血?”

“最後一次。”

“那您甚麼時候取?”

“今晚。”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是盛了一整條銀河。

“我陪您。”我說。

他沒拒絕。

那天晚上,我坐在煉丹房門口,聽着裏面傳來低低的悶哼聲。

我咬着嘴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硯清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手裏攥着一枚淡金色的丹藥。

“給。”他遞過來。

我接過丹藥,沒喫。

“師兄,您知道我爲甚麼總偷溜下山買糖葫蘆嗎?”

“饞。”

“不是。”我說,“是因爲我娘說過,糖葫蘆是甜的,吃了就不會覺得苦了。”

我頓了頓,“我修不了道,天資差,靈根雜,所有人都說我是廢物。只有您,從來不這麼說。”

他看着我,沒說話。

“您嘴上說罰我,每次都減半。您說糖葫蘆一般,每次都喫完。您說不許我進**區,您親自來抓我,而不是讓別人來。”

我的眼淚止不住。

“師兄,您偷了我的心,您知道嗎?”

煉丹房的燭火晃了一下。

沈硯清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像是在擦甚麼珍貴的東西。

“知道。”他說。

“那您——”

“所以我取心頭血,”他說,“不是爲了還你。”

“那是因爲甚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因爲我想。”他說,“想讓你不覺得苦。”

他收回手,背對着我。

“丹藥明早喫。今晚回去早點睡。”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裏攥着那枚丹藥,指尖發燙。

第二天早上,我推開房門,發現門縫裏塞着一張紙條。

沈硯清的字跡,工工整整。

“蘇棠,昨日罰抄門規一百遍,減半。”

“減到多少?”

“零。”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極輕極淡,像是怕被人看見。

“糖葫蘆很好喫。下次還想要。”

我捧着那張紙條,在門口傻笑了半個時辰。

方遠路過,一臉驚恐:“蘇棠,你中邪了?”

“大師兄,”我問,“你說一個人嘴上說一般,背地裏把竹籤洗乾淨藏起來,是甚麼意思?”

方遠想了想:“那人有病吧。”

“......”

“而且病得不輕。”

我笑着踹了他一腳。

後來的日子,我天天給沈硯清送糖葫蘆。

他也天天來拿,面無表情,耳尖通紅。

全宗都在傳,執法堂首座被人下了降頭,從冷麪閻王變成了糖葫蘆回收站。

我覺得挺好。

直到那天。

續靈丹煉成了,我吃了之後靈根果然重鑄,修爲蹭蹭往上漲。

全宗都在恭喜我,只有沈硯清不在。

方遠說,他去了後山禁地,說要閉關。

“閉關多久?”

“沒說。”

我跑到後山,禁地的門關着,上面貼着一張符。

我扯了扯,沒扯動。

“師兄!您開門!”

裏面沒有聲音。

“師兄!您再不說話,我去找謝無咎了!他說您練邪術要活人做藥引,我還替他說話來着!您要是真不理我了,我就去找他告狀!”

門開了一條縫。

沈硯清的臉露出來,比之前更蒼白了。

“謝無咎找你?”

“嗯,還寫了信,說甚麼您要拿我當藥引——”

“他在哪?”

“不知道,您先開門——”

門開了。

沈硯清走出來,臉色鐵青,長劍已出鞘。

“他在哪個方向?”

“師兄您臉色好差,您先坐下——”

“蘇棠。”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但我聽出來了,裏面藏着一絲我沒聽過的情緒。

不是生氣。

是害怕。

“謝無咎說的話,你信過嗎?”

我愣了一下。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我說,“師兄您偷藏竹籤的樣子,不像能拿我當藥引。”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後收回劍。

“那你在**區,哭甚麼?”

“哭您取心頭血。”

“怕我死?”

“怕。”

“不會。”他說,“我死不了。”

“爲甚麼?”

“因爲死了就喫不到你做的糖葫蘆了。”

我噗嗤笑出來。

他轉身要回禁地,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師兄,您閉關要多久?”

“不知道。”

“那您閉關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一件事?”

“甚麼?”

“您修的到底是甚麼?全宗都說您修無情道,可無情道的人不會偷藏竹籤。”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修的是有情道。”

“有情道?”

“以情爲引,以念爲食。”他說,“你給我的每一份甜,都是我的修爲。”

我愣在原地。

“所以您對我好,是因爲需要我的——”

“不是。”他打斷我,轉過身。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是因爲你給的時候,笑了。”

“那笑,比糖葫蘆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師兄,您這是在告白嗎?”

“不是。”

“那是甚麼?”

“陳述事實。”

他走進禁地,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手裏還攥着他袖子上撕下來的一小塊布料。

上面用靈力繡着一行小字,極淡極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蘇棠,等我出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謝無咎那封信上說,沈硯清在練邪術,需要活人做藥引。

如果沈硯清修的是有情道,那謝無咎說的“藥引”——

是甚麼?

我猛地抬頭。

禁地的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紅光。

那不是正道靈力的顏色。

我的血,一瞬間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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