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菩提祖師說,我命裏的情劫是我那修無情道的師兄。
爲了活命,我在他渡劫時跳下誅仙台,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百年後,我與龍族太子結契。
龍宮張燈結綵,四海來賀。
正要交換信物,業火紅蓮燒穿了定海神針。
那個傳說中早已飛昇斬斷塵緣的劍尊,踩着滔天巨浪緩緩走來。
他一劍斬斷我的姻緣紅線,劍刃貼着新郎的龍角,眸中滿是瘋批與偏執:
“師兄替你擋過那麼多災厄,可沒答應過把你讓給別人。”
01
劍刃上的業火燎焦了敖潤左側的龍角。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角質層燒焦的臭味。
我垂眼看着那截斷裂在地上的紅線。
紅線切口平滑。
三百年前他斬斷我靈根時,用的也是這一招。
“謝無妄,你的劍偏了三寸。”我開口。
敖潤被劍壓制着,金色的豎瞳縮成一條線。
謝無妄沒看他。
謝無妄的視線全在我髮髻的東珠上。
“這珠子成色太差,配不上你。”他收回劍,用指腹去蹭劍身沾上的龍氣。
動作慢條斯理。
業火順着他的袖口往上爬,燒穿了那身象徵太上忘情的霜白道袍。
我提着繁複的嫁衣下襬,往後退了半步。
水波盪漾,紅色的衣襬在海底鋪開。
“我夫君給的,我便覺得好。”
謝無妄擦劍的動作停住。
那雙修無情道修出的琉璃眼珠,倒映着東海幽暗的水光。
“夫君?”他咀嚼着這兩個字。
劍尖在地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劃痕。
“桑若,我教過你,不要用這種詞來惹怒我。”
劃痕切斷了地磚上的並蒂蓮陣法。
東海的護陣在謝無妄面前脆得不如一張紙。
敖潤化出半龍形態,龍鱗豎起,擋在我身前。
“劍尊擅闖東海,可是欺我龍族無人?”
謝無妄連餘光都沒分給他。
謝無妄盯着我嫁衣領口的那枚盤扣。
盤扣是敖潤早上親手替我係的,略微有些歪。
“桑若,過來。”謝無妄朝我伸出手。
他的掌心有一道貫穿的疤。
那是三百年前他爲了救他的小師妹,徒手接下九天玄雷留下的印記。
我看着那道疤。
“謝劍尊不在九重天做你的神仙,跑來東海搶親,傳出去有損道心。”
謝無妄的手固執地停在半空。
業火已經燒到了他的手腕。
皮肉翻卷,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跳誅仙台,就是爲了躲我?”
“我跳誅仙台,是爲了活命。”我糾正他。
02
謝無妄笑了。
笑意沒達眼底。
“我說了會護你周全。”
“你護我周全的方式,就是抽我的神脈去填小師妹的藥引。”
我看着他領口處那一抹被海水洇溼的暗紅。
“謝無妄,人不能既要又要。”
敖潤的龍槍刺了出去。
槍尖帶起一陣海底的暗流,捲起宴席上的玉盤珍饈。
一盤切得極薄的深海靈魚膾散落在謝無妄的腳邊。
謝無妄踩碎了魚片。
甚至沒拔劍,只用劍鞘格擋。
龍槍發出一聲脆響,斷成兩截。
敖潤重重砸在盤龍柱上,吐出一口金色的血。
血跡濺在大殿的紅地毯上。
那塊地毯是南海鮫人織了十年的冰綃,極難清洗。
我有些惋惜地看着那塊污漬。
謝無妄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他身上的業火溫度極高,烤乾了我周身的海水。
“跟我回去。”
“回哪?”
“崑崙。”
“那裏早沒我的位置了。”
謝無妄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極大。
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錯位聲。
我沒掙扎,任由他捏着。
“小師妹的病已經好了。”他盯着我的眼睛解釋。
“恭喜。”
謝無妄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很不習慣我這種語氣。
從前的桑若,會哭鬧,會質問,會把崑崙的屋頂掀翻。
現在的桑若只覺得他吵。
縮地成寸的陣法亮起。
東海的喜樂聲被隔絕在陣法之外。
崑崙的雪風迎面吹來,夾雜着終年不化的寒意。
03
謝無妄鬆開手。
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青紫的指痕。
他皺起眉,從袖中掏出一個白玉藥瓶。
“你現在的身體怎麼這麼弱?”
“神脈沒了,自然弱。”
我攏了攏嫁衣的袖口,遮住那圈青紫。
謝無妄拿着藥瓶的手僵在半空。
崑崙的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三百年前,也是下着這樣大的雪。
他把小師妹護在披風裏,劍尖指着我的咽喉。
他說,桑若,只是一截神脈,你還能重新修煉,可婉兒沒有神脈會死。
誅仙台的風比現在的崑崙冷多了。
我當着他的面,自己挖出了神脈,扔在雪地裏。
轉身跳了下去。
“我找了你三百年。”謝無妄的聲音打破了風雪的寂靜。
“找我做甚麼?”我看着他身後的無情殿。
殿前的紅梅開得正豔。
“找你要一筆債。”
“我欠你甚麼?”
“你欠我一個道侶。”謝無妄把藥瓶強行塞進我手裏。
白玉藥瓶帶着他身上的體溫。
我隨手將藥瓶扔進旁邊的雪堆裏。
“謝劍尊修的是太上忘情,要道侶做甚麼?”
“我的道心破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平淡,與討論今晚喫甚麼無異。
太上忘情破功,必遭業火焚身。
他剛纔在東海帶着一身業火紅蓮。
“那真是遺憾。”我敷衍了一句。
04
謝無妄上前一步,逼近我。
他身上的檀香味混着血腥味,極具侵略性。
“你跳下誅仙台的那一刻,我的道心就碎了。”
“別把你的失敗推到我身上。”
我往後退開,拉開與他的距離。
“你道心破裂,是因爲你發現自己既捨不得小師妹的命,又捨不得我這個聽話的擺件。”
謝無妄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盯着我。
“我從未把你當擺件。”
“那你當我是甚麼?”
“你是我的妻子。”
我笑出了聲。
崑崙的風把我的笑聲扯得很碎。
“謝無妄,我們連合籍大典都沒辦過,算哪門子妻子?”
無情殿的門被推開。
林婉兒披着狐裘走出來。
她的臉色紅潤,神脈在她體內運轉得極好。
“師兄,你回來了。”
林婉兒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瞳孔猛地收縮。
“桑若師姐......你沒死?”
我看着她領口的狐毛。
那隻雪狐是我當年在北境獵來,準備給自己做披風的。
後來被謝無妄拿去哄了林婉兒。
“命大,沒死成。”我語氣平淡。
謝無妄擋在林婉兒身前,隔絕了我的視線。
這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他做過成千上萬次。
“婉兒,回去。”謝無妄的聲音很冷。
林婉兒咬着下脣,眼眶泛紅。
“師兄帶師姐回來,是要趕我走嗎?”
謝無妄沒說話。
他在看我。
他在等我喫醋,等我發脾氣,等我像三百年前那樣跟林婉兒爭個高低。
我打了個哈欠。
“你們聊,我困了。”
我提着嫁衣,徑直走向無情殿偏殿的客房。
推門進去,順手落了鎖。
05
客房裏的陳設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桌上甚至還擺着我當年沒看完的劍譜。
劍譜的紙頁已經泛黃發脆。
我把劍譜掃進廢紙簍。
門外傳來謝無妄的腳步聲。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有敲門。
第二天清晨,崑崙的護山大陣發出一聲巨響。
東海的龍吟聲響徹雲霄。
敖潤帶着四海水族,圍了崑崙山。
我推開窗。
天空被黑壓壓的烏雲籠罩,雷電交加。
謝無妄站在廣場中央,手握長劍。
他連護身罡氣都沒開。
敖潤的龍息噴吐而下,燒焦了謝無妄腳下的青石板。
“交出我妻子!”敖潤的聲音震耳欲聾。
謝無妄抬頭,劍尖直指蒼穹。
“她生是我崑崙的人,死是我崑崙的鬼。”
我坐在窗臺上,看着這場鬧劇。
桌上的茶水涼透了。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
茶水裏有一股陳年的黴味。
這客房的茶葉三百年沒換過。
劍氣縱橫。
四海水族在太上忘情劍法下潰不成軍。
敖潤被謝無妄斬斷了另一隻龍角,墜入雲海。
謝無妄收劍入鞘。
他身上的白袍被龍血染成了暗紅色。
業火再次從他腳底升起,吞噬着他的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