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去醫院複查那天,護士喊了一個名字:裴晏。
我抬頭,看見他從婦產科出來,懷裏抱着一個襁褓。
旁邊的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着叫他老公。
裴晏看到我的瞬間,臉上的笑僵在那裏。
我沒哭也沒鬧,只是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
堂姐從背後拉住我,死死扣着我的手腕。
“姐讓你別來這家醫院你非不聽。”
“你都知道?”
堂姐深吸一口氣,表情裏竟然帶着一絲不耐。
“全家都知道。裴晏跟我們打過招呼了。他說怕你犯病,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你。”
“反正你也生不了,非要人家裴家斷後嗎?”
我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兩年前的車禍裏,我替裴晏擋了那一撞。
脾臟破裂,子宮穿孔,在ICU躺了二十七天。
醫生說切除子宮是唯一保命的方案,簽字的人是裴晏。
我媽趕到醫院時眼圈通紅,拉着我的手跪了下來。
“媽對不起你,但你爸的心臟支架還欠裴家十幾萬。”
“人家姑娘已經給裴家生了後了,你就當甚麼都沒看見,行不行?”
我低頭看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上面有一道十二厘米的疤,裴晏親手造成的,所有人卻讓我感恩。
我站起來,把複查單疊好放進口袋。
你們放心,我不鬧。
我只是終於想明白了,欠命的從來不是我。
......
“月月,今天的事你聽我解釋。”
玄關的門被猛地推開。
裴晏連鞋都沒換,大步走到沙發前。
他手裏還拎着我最愛喫的那家栗子蛋糕。
額角帶着細密的汗珠。
顯然是一路跑着追回來的。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手裏攥着那張早被揉出褶皺的複查單。
“我不聽。”
我語氣平靜得出奇。
裴晏愣了一下。
他顯然習慣了我的善解人意,沒料到我會這麼冷淡。
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
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那是梔語,媽遠房親戚的女兒。”
他嘆了口氣。
眼神裏滿是疲憊和無奈。
“她一個人在城裏打拼,不小心懷了孕,男方跑了。”
“媽看她可憐,就讓我去醫院幫忙照看一下。”
我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張我愛了七年的臉。
真好看。
連撒謊的時候都這麼溫潤如玉。
“所以。”
我抽出手。
“所以她挽着你叫老公,也是媽安排的?”
裴晏的指尖一僵。
他很快調整了表情,重新湊過來。
“她精神有點問題,受了刺激認錯人了。”
“月月,你相信我。”
他試圖把我的頭髮別到耳後。
“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人。你爲了救我受了那麼大的罪,我怎麼可能背叛你?”
這番話他曾在我病牀前說過無數次。
以前我信。
現在聽着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既然是認錯人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爲甚麼全家都知道,唯獨瞞着我?”
裴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顯然沒想到堂姐已經把底牌掀了。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媽推門進來,氣喘吁吁。
“闌月!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她一眼都沒看我蒼白的臉色。
直接衝過來把裴晏拉起來。
“南霆工作那麼累,你還要爲一點小事鬧他?”
我看着我媽。
血緣關係在此刻顯得無比諷刺。
“小事?”
我輕笑出聲。
“他在外面連孩子都有了,這叫小事?”
我媽臉色變了變。
她心虛地避開我的視線,壓低了聲音。
“你這肚子又不爭氣,裴家總得要個後啊。”
“人家梔語說了,孩子生下來就過繼給你。”
“你白撿一個便宜兒子,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我彷彿聽到甚麼天大的笑話。
這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爲了十幾萬的心臟支架錢,把我賣得乾乾淨淨。
裴晏皺了皺眉。
他似乎覺得我媽的話太直白,破壞了他的體面。
“媽,別說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越發溫柔。
“月月,那孩子只是個意外。”
“我保證,梔語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她很快就會搬走。”
“你還是我裴晏唯一的妻子。”
他把“唯一”兩個字咬得很重。
彷彿這是多大的恩賜。
我低頭看向茶几上的栗子蛋糕。
那是用奶油堆砌的虛假甜蜜。
“裴晏。”
我緩緩開口。
“我今天去複查,醫生說我的腹腔感染惡化了。”
裴晏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但他很快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
是他口袋裏的手機。
屏幕上閃爍着“梔語”兩個字。
裴晏下意識地按了掛斷。
但緊接着,一條語音彈了出來。
“老公,寶寶一直哭,你甚麼時候回來呀?”
甜膩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迴盪。
我媽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裴晏滿臉慌亂地想要關掉手機。
我看着他手忙腳亂的樣子,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你去吧。”
我站起身,走向臥室。
“別讓你的寶寶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