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哥溺水的第二天,我爸把我的馬尾剪成了寸頭
"以後你就是周晟,不是周晚。"
七歲,我被送進了哥哥生前就讀的男子足球隊。
教練看我瘦得跟根豆芽似的,說收不了。
爸爸一腳踹在我小腿上:"跑,給教練看看。"
我跑了八百米,吐了三回,教練才勉強點頭。
每次比賽受傷,爸從來不問疼不疼。
他只會翻出哥哥的獎盃,擺在我牀頭。
"你哥八歲就拿了區冠軍,你呢?"
十三歲,我來了月經,血順着短褲淌到球襪上。
隊友嚇壞了,教練要打120。
爸爸衝進更衣室,把我帶走。
我以爲他終於認清了我是個女孩。
可是當晚,他就把我拉去城郊的黑診所。
雄性激素,每週往大腿上打一針。
我的月經停了,嗓子變粗,骨頭裂開似的疼,心跳一直在一百二上下。
"以後每個月都打,打到你不會再流血爲止。"
媽在門口聽見了,蹲在地上哭。
她沒攔,只是對我說了句:
"晚晚,媽對不起你。"
只是對不起,但是卻繼續放任。
看着自己不男不女的模樣,我突然想知道一件事。
我哥當年到底是意外溺水,
還是他也在水裏選擇了不掙扎?
......
“把門給我砸開!周晟,你以爲躲在裏面不吱聲,明天的省級選拔賽就能逃過去嗎!”
鐵錘砸在木門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
我飄在客廳半空中。
靜靜地看着周建峯發瘋。
木門的鎖芯已經變形了,木屑崩了一地。
蘇琴站在他身後,縮着肩膀,眼眶通紅。
“建峯,你別砸了,萬一把孩子嚇着怎麼辦?”
周建峯猛地回頭。
眼裏的血絲像蜘蛛網一樣炸開。
“嚇着?他一個帶把的男人,這點動靜就能嚇着?”
“明天省隊的球探就來了!這是他進職業隊的唯一機會!”
“他現在跟我玩失蹤?”
“今天就算把他腿打折,他也得給我爬上綠茵場!”
砰的一聲巨響。
本就不結實的臥室門被徹底踹開。
裏面空無一人。
窗戶大開着,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試卷嘩啦啦作響。
周建峯大步邁進去,一把掀開衣櫃。
又一腳踹翻了牀底的收納箱。
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胸口劇烈起伏,轉頭死死盯着蘇琴。
“人呢!”
蘇琴嚇得哆嗦了一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知道啊,我早起就沒看見晚......沒看見周晟。”
周建峯咬着牙,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狹小的臥室裏迴盪。
蘇琴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卻連捂都不敢捂。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周建峯揪住她的衣領,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
“我們家沒有周晚!只有周晟!”
“你再叫錯一次,我撕了你的嘴!”
我低頭看着自己幾近透明的手指。
真可笑。
連我都快忘了周晚這個名字了。
自從七歲那年,我哥在那條野河裏溺死後。
周建峯就親手拿着剪刀,絞斷了我留了三年的馬尾辮。
他把我的頭剃成青皮。
套上我哥寬大的舊球衣。
從那以後,我戶口本上的名字,強行變成了周晟。
蘇琴捂着臉,順從地點頭如搗蒜。
“我知道,我知道了。”
“可是阿晟沒帶手機,也沒帶錢包,他能去哪啊?”
周建峯冷笑出聲。
“還能去哪?準是怕明天的選拔賽輸給一中的人,丟了我的臉,躲去哪個黑網吧了!”
“這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跟他那個短命的......一樣軟弱!”
他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說誰。
他想說我哥。
在我哥死之前,他在周建峯嘴裏也是個“軟弱的廢物”。
周建峯掏出手機,熟練地撥打教練王剛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聲音立刻壓低,帶上了一種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
“老王,周晟去球場了嗎?”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
“沒啊周哥,這都上午十點了,全體隊員都在熱身,就差他一個。”
周建峯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小兔崽子鬧情緒,你現在立刻讓隊裏的人停訓。”
“去市裏的網吧、檯球室給我找!”
王剛愣住了。
“周哥,明天就是省賽選拔了,現在停訓找人?”
“大家都在調整狀態,這不合適吧?”
周建峯一腳踹翻了我的書桌。
滿桌的課本嘩啦啦散落一地。
“有甚麼不合適的!”
“如果周晟不參賽,我們隊根本拿不到好名次!”
“你們連個十五歲的孩子都看不住,我每年給球隊贊助的三萬塊錢是餵狗的嗎!”
對面沉默了幾秒,妥協了。
“行,我馬上安排人去找。”
電話掛斷。
周建峯把手機狠狠砸在沙發上。
像一頭髮怒的公牛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蘇琴蹲在地上,默默地撿着那些散落的書本。
她手一頓。
從一本物理書裏,掉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前天,我在市醫院偷偷拍的B超單。
單子上寫着:重度卵巢萎縮,多囊性改變,骨骺線提前閉合。
這都是周建峯帶我去黑診所,每週一針雄性激素打出來的傑作。
蘇琴看着那張單子,眼淚滴在紙面上。
她慌亂地把單子塞進口袋,生怕周建峯看見。
我飄在半空,看着她這副懦弱的模樣,只覺得可悲。
她明明知道我在經歷甚麼。
她明明知道我每一次骨頭裂開般的疼是怎麼來的。
但她只會說對不起。
周建峯猛地停下腳步,指着大門。
“就是死在外面,明天你也得把屍體給我拉回球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