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媽遭遇車禍高位截癱,我辭去高薪工作在牀前伺候了整整三年。
我每天給她翻身、擦屎擦尿,她卻天天拿着手機跟妹妹訴苦:
“你在北京千萬別回來,媽不想拖累你。”
三年後媽終於能坐輪椅了,妹妹穿着一身名牌回來了,帶了一盒兩百塊的蛋白粉。
媽一看見她,激動得連手都在抖,拉着妹妹跟鄰居炫耀:
“這是我小女兒,在北京當大明星的經紀人,見過大世面。”
爸在旁邊跟着笑,轉頭看見我身上的圍裙和滿頭大汗,皺着眉呵斥:
“你別往這湊,一身的屎尿味,燻着你妹了。”
我站在走廊裏,看着手機裏上一份工作的辭退信。
妹妹忽然從包裏掏出一張旅遊宣傳單:
“爸,我給你和媽報了三亞的夕陽紅旅行團,出去散散心吧。”
媽紅着眼眶,說這女兒沒白生。
爸看着我,滿臉厭惡地說:
“你要是有你妹一半孝心,你媽早站起來了。”
我爲了伺候她,熬得雙鬢都有了白髮。
我一句話都沒說,解下圍裙扔在了地上。
既然我當牛做馬都換不來一句人話,這“母慈子孝”的戲碼,你們自己演去吧。
......
“姐,你脾氣怎麼越來越大了?”
顧初月彎腰撿起地上的圍裙,拍了拍灰。
她指尖做了精緻的法式美甲,捏着那條沾了油污的圍裙,像是捏着一塊破抹布。
“我不過就是給爸媽報了個旅行團,你這臉甩給誰看呢?”
我沒看她,盯着輪椅上的我媽。
“旅行團的錢,誰出的?”
媽臉色一僵,眼神躲閃了一下。
爸立刻站出來,擋在顧初月前面。
“你問這個幹甚麼?你妹在北京賺大錢,孝敬我們一點怎麼了?”
“她一個月工資八千,房租六千。”
我看着爸。
“五天四晚的三亞豪華遊,兩個人一萬六。錢哪來的?”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顧初月把圍裙往沙發上一扔,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
“姐,你天天窩在家裏伺候人,是不是跟社會脫節了?”
“我可是大明星的經紀人,隨便接個商務提成就兩萬起步。”
大明星的經紀人。
這三年來,我媽逢人就這麼吹。
我沒理她,轉身走到電視櫃前,拉開下面的抽屜。
那裏放着我媽每天要喫的進口神經修復藥。
一盒六千,一個月兩盒。
這是她能重新坐起來的救命藥。
我把藥盒拿出來,輕飄飄的。
打開一看,裏面裝的不是藍色的膠囊。
是兩塊錢一瓶的白色維生素片。
我把藥盒扔在茶几上。
“藥呢?”
媽不說話了,低頭搓着褲腿。
爸猛地一拍桌子。
“你這是甚麼態度!審犯人嗎?”
“我問,藥呢。”
我看着桌上的維生素。
“我每個月打進卡里的一萬二藥費,去哪了?”
顧初月咳嗽了一聲,別過臉看手機。
媽終於開了口,聲音很小。
“那藥太貴了,喫着也沒甚麼用。”
“醫生說必須按療程喫。”
“我這不是能坐起來了嗎?”媽抬起頭,理直氣壯了些,“再說了,你妹妹在北京要見大客戶,總得有兩件拿得出手的衣服。”
我看了看顧初月身上的當季新款小香風外套。
又看了看她腳上的限量版球鞋。
“所以,你把保命的藥停了,拿我的錢給她買衣服?”
“甚麼你的錢!”
爸指着我的鼻子罵。
“那卡在你媽手裏,就是這個家的錢!你喫家裏的住家裏的,出點錢怎麼了?”
我喫家裏的,住家裏的。
三年,我辭了年薪五十萬的投行工作。
每天早上六點起,給她擦身、按摩、摳大便。
我沒買過一件新衣服,連護膚品都換成了幾十塊錢的大寶。
他們管這叫,白喫白住。
“姐,你也別太計較了。”
顧初月走過來,把那盒她帶回來的蛋白粉推到我面前。
“你看,我也給媽買了進口蛋白粉,花了我好幾百呢。”
我掃了一眼瓶底。
保質期到下個月。
這是超市買一送一的臨期處理品。
“兩百塊的臨期蛋白粉,換一萬二的藥費。”
我笑了笑。
“顧初月,你這算盤打得真響。”
“顧清瑜!”
爸衝過來,一把將蛋白粉護在懷裏。
“你妹大老遠揹回來的心意,你憑甚麼陰陽怪氣?”
“就是。”媽紅着眼眶,“初月在外面多不容易,你當姐姐的,怎麼一點都不體諒?”
我看着他們一家三口。
爸護着蛋白粉,媽心疼地看着小女兒。
顧初月躲在他們身後,嘴角掛着得意的笑。
我纔是那個外人。
我懶得再爭,轉身上樓。
“你要去哪?”爸在身後吼。
“回房。”
“今天你妹好不容易回來,你去廚房把那條魚燉了!”
我停下腳步。
“要喫自己燉。”
“你這死丫頭,反了你了!”
“我是個廢人,燉不出大明星愛喫的魚。”
我上了樓,關上房門。
反鎖。
樓下傳來顧初月嬌滴滴的聲音。
“爸,別生我姐的氣,她就是嫉妒我混得比她好。”
“還是你懂事。”
我靠在門背上,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頭髮枯黃,眼底青黑,穿着洗得發白的舊T恤。
三年。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但我沒哭。
我走到牀邊,翻出牀底的行李箱。
打開,裏面空空蕩蕩。
我把衣櫃裏僅有的幾件衣服塞進去。
門外響起敲門聲。
“姐,開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