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爲了知道陪在妻子身邊的那個男人是誰,我站上了天台。

風灌進衣領,身後一片尖叫。

第一個衝上來拉我的不是餘汐,是我媽。

她哭得渾身發抖,撲通跪在地上。

“求求你別鬧了!你知不知道那個男孩是誰?”

“三年前你得白血病,是他捐的骨髓!他救了你的命啊!”

“做人要知道感恩,沒有他你早就死了!”

我愣在風裏。

哥哥許子軒也衝上來,一把將我從邊緣拽回,語氣裏滿是責備。

“你能不能懂點事?人家一個貧困生,爲了給你捐骨髓休學一年,到現在身體都沒養好。”

“餘汐不過是照顧他,你就要死要活的?”

我被按在地上,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餘汐的消息:

【我不會爲了你放棄他,就算你死。】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出了聲。

媽媽以爲我想通了,如釋重負抱住我。

“乖,媽就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孩子。”

哥哥也鬆了口氣,拍拍我的頭。

“回家吧,別作了。”

我乖乖點頭,任他們攙我下樓。

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要和誰爭。

我鬧這一場,不過是想親眼看看,餘汐愛的那個人是誰。

如今看到了。

挺好的,是個被他們所有人捧在手心的男孩。

那我可以安心走了。

......

“嘉彥,進去跟衍舟道個歉吧。他因爲你今天在風口受了驚嚇,現在心悸得厲害。”

餘汐輕輕牽起我的手,指腹在我手背上溫柔地摩挲。

她語氣裏沒有一絲不耐煩。

彷彿剛剛在天台上發短信說“就算你死也不會放棄他”的人不是她。

我盯着她那雙深情的眼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隔着病房虛掩的門,我能看到媽媽正小心翼翼地給顧衍舟喂着溫水。

哥哥許子軒站在牀尾,替他將額前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

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

倒顯得我這個剛剛差點跳樓的正牌丈夫,像個不知好歹的闖入者。

我抽回手。

把冰涼的指尖藏進袖口。

“我沒有推他,也沒有逼他吹風。是你們非要帶他來看我出洋相的。”

餘汐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順勢理了理我因爲天台的狂風而凌亂的衣領。

“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可三年前如果不是衍舟捐了骨髓,你今天怎麼還能站在這裏?”

“他身體底子毀了,休學了一年。現在稍微受點驚嚇就會心律不齊。”

“嘉彥,做人不能忘恩負義。我愛的是你,照顧他只是我的責任。”

她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我看着她這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十分陌生。

“好,我進去。”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瞬間,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媽媽臉上的慈愛瞬間凝固,轉變爲濃濃的不滿。

“你還有臉進來?”

她將水杯重重磕在牀頭櫃上。

“衍舟身體本來就弱,你非要去天台尋死覓活。你知不知道他剛纔差點暈過去?”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靠在枕頭上的顧衍舟。

他長得清俊乾淨,眼眶發紅,像只受驚的小狗。

“阿姨,您別怪嘉彥哥。”

顧衍舟縮了縮肩膀,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出現在你們的生活裏,更不該接受餘汐姐的資助。我明天就搬回地下室去。”

“胡鬧!”

哥哥許子軒立刻上前一步,將顧衍舟單薄的肩膀按住。

“你身體還沒好,能搬去哪裏?那陰暗潮溼的地下室是你該住的地方嗎?”

說完,他轉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許嘉彥,你現在滿意了?非要把救命恩人逼到絕路,你才甘心?”

我扯了扯嘴角。

喉嚨裏泛起一股熟悉的鐵鏽味。

這半個月來,這種血腥味越來越頻繁地湧上來。

我知道,三年前的白血病根本沒有治癒,它不僅復發了,還引發了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但我沒告訴任何人。

既然他們都覺得我生龍活虎,那就當我是個惡人吧。

“對不起。”

我對着顧衍舟微微彎腰。

“我不該去天台,不該嚇到你。你安心養病。”

病房裏的人都愣住了。

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痛快地低頭。

顧衍舟眼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更加委屈地咬住了下脣。

“嘉彥哥,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如果你真的容不下我,我可以走的......”

“他敢!”

媽媽一把拉住顧衍舟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淚。

“你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你救了他的命,他讓着你點不是應該的嗎?”

餘汐從身後走上來,攬住我的肩膀。

“好了,衍舟需要休息,嘉彥也道過歉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她低頭看着我,眼神裏帶着滿意的讚許。

彷彿我是一件終於被調教乖順的寵物。

我掙脫她的懷抱。

“我去掛個號,最近胃不太舒服。”

我轉身往外走。

哥哥在身後冷嗤了一聲。

“又裝病。許嘉彥,你能不能換點新鮮的招數?衍舟是真的病了,你還要來分餘汐的精力?”

我沒有回頭,加快腳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裏,我再也忍不住。

趴在水槽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沒有任何食物。

只有大口大口的暗紅色鮮血,觸目驚心。

我用冷水一遍遍沖洗着洗手池,直到所有痕跡都被沖刷乾淨。

看着鏡子裏那個瘦骨嶙峋、面色慘白的男人。

我用紙巾擦乾嘴角的血跡。

門外傳來餘汐打電話的聲音。

她似乎是在吩咐助理買甚麼東西。

我推開門走出去,剛好撞上她。

餘汐看到我,微微皺眉。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又沒好好喫飯?”

“沒胃口。”

我越過她準備下樓。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命令。

“衍舟出院後,我打算把他接到家裏住一段時間。”

我猛地停下腳步。

餘汐看着我的眼睛,繼續說道。

“他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家裏有保姆,也方便照顧。”

我靜靜地看着她。

看着這個我愛了七年的女人。

“如果我不同意呢?”

餘汐眼底的溫和漸漸褪去,換上了熟悉的疲憊。

“你要是再這麼無理取鬧,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包容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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