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弟弟結婚那天,媽媽給他一套全款房。
她紅着眼眶,把房產證塞進弟弟手裏:
"媽最放心不下你,這套房寫你名字,誰也奪不走。"
爸爸拍着弟媳的肩,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家小寶貝就交給你了,車子的事爸來辦,年輕人在外面得有輛好車。"
輪到我結婚那天,酒席是我自己掏的錢。
媽媽叫住我,從兜裏摸出一個捲了毛邊的本子:
"老大,這些年你在家喫住、讀書、看病,媽都記着賬呢。"
"一共十四萬七千三,你工作剛穩定,媽不好意思開口,但你弟弟妹妹還小,家裏緊。"
"你看是今天給,還是從禮金里扣?"
我穿着自己攢錢買的西裝,看着那張字跡密密麻麻的記賬本。
上面最早一筆,記的是我六歲那年的學費。
原來在這個家裏,我不是兒子。
我是一筆負債。
......
"哥,你還愣着幹嘛,媽在跟你說話呢。"
妹妹程念棠端着飲料從人堆裏擠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催服務員上菜。
弟弟程望舟挽着新娘的胳膊,站在簽到臺旁邊,衝我笑了笑,沒說話。
他脖子上那條領帶扣,是媽上個月專門去省城挑的,說是給小兒子撐門面的體面。
我低頭看那個記賬本,六歲,學費,三百二。
媽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的。
"媽,我結婚當天,你跟我算這個?"
我聲音有點啞,西裝褲腳蹭着地磚,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媽把本子往我手裏塞了塞,"媽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想趁今天把事情說清楚,免得以後扯不清。"
"你看你弟弟多懂事,從來不讓我操心,你是老大,媽指望你的地方多。"
旁邊有親戚經過,她立刻收了本子,拉住我的手臂笑着跟人打招呼。
"來了來了,快進去坐,我家老大今天娶媳婦,高興着呢。"
親戚走遠了,她鬆開我,臉上的笑跟關了開關似的。
"禮金八萬,扣掉十四萬七還差六萬七,你每個月還媽五千,一年就清了。"
"媽也不是逼你,就是你弟弟明年要考駕照,你妹妹剛工作手頭緊,到處都要花錢。"
程念棠湊過來,拍拍我肩膀,"哥,你現在工資也不低了,這點錢對你來說不算甚麼吧。"
"再說了,爸媽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這筆賬算下來,十四萬都算少的。"
她今天穿了條新裙子,吊牌還掛在領口沒摘。
我認出來了,是我上個月給她轉了兩千塊讓她買的。
"念棠,你那裙子吊牌還沒剪。"
她低頭看了眼,隨手撕掉扔進垃圾桶,"哦,忘了。"
沒有謝謝,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酒店大廳的音響突然炸響一首婚禮進行曲。
是給我放的。
可這首歌響起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這場婚禮的音響費,也是我自己付的。
新娘溫知予在門口等我,手裏捧着一束白玫瑰。
她看見我的表情,笑容僵了一下,"怎麼了?"
"沒事。"
我把記賬本的事咽回去,走到她身邊,牽住她的手。
媽在身後又補了一句:"程令衍,媽不催你,但你別忘了。"
程令衍。
她從來只有在認真算賬的時候,纔會連名帶姓叫我。
平時都是"老大",或者"你哥"。
我在婚禮進行曲裏走過紅毯,溫知予握着我的手,掌心微涼而柔軟。
她不知道,我媽剛纔在後臺跟我要了十四萬七千三。
她也不知道,我攢了三年的積蓄,一大半花在了這場沒有家裏人出一分錢的婚禮上。
司儀問我願不願意。
我說願意。
臺下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弟弟程望舟鼓掌鼓得最大聲。
他湊到前排,仰着臉笑,"哥,你今天真精神。"
真精神。
穿着自己買的西裝,辦着自己掏錢的婚禮,頂着十四萬七千三的債。
確實精神。
交杯酒的時候,媽端着酒杯走上來,當着所有親戚的面拍了拍溫知予的肩。
"小溫,我們家令衍就交給你了,他脾氣倔,你多擔待。"
"我們做父母的沒甚麼本事,給不了你們太多,但心意到了。"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包,塞到溫知予手裏。
溫知予接過來,笑着說謝謝媽。
後來回到酒店房間,她打開紅包。
裏面是六百塊錢。
她沒說話,把錢放在牀頭櫃上,看了我一眼。
我也沒說話。
六百塊,連今天一桌酒席的零頭都不夠。
可她在臺上說"心意到了"的時候,臉上是真的在笑。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發來的微信。
"令衍,媽剛纔當着親戚面不好說,你那個還款的事,我把銀行卡號發你了,你這兩天先轉一萬過來,算第一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溫知予從浴室出來,擦着頭髮問我:"媽發甚麼了?"
我鎖了屏幕。
"沒甚麼,催我們早點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