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31歲的沈芷寧在一家公司做主管,她老公陸衍舟在事業單位當科長,倆人的日子過得不算差。

但這已經是她第3次同意小姑子來家裏坐月子了。

第一次,她自己的孩子沒保住。

第二次,她的升職機會被攪黃了。

現在小姑子懷了雙胞胎,婆婆一個電話打過來,說得理直氣壯:

“你把兩個房間騰出來!”

沈芷寧沒吵也沒鬧。

第二天她就辭了職,拖着一個行李箱轉頭就走,手機更是關機6天。

第七天早上,她打開手機,陸衍舟的消息馬上跳了出來——

“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們就離婚!”

她正要回點甚麼,另一個人的電話打了進來。

打電話的人,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

沈芷寧今年三十二歲,在L市一家叫遠達的廣告公司做設計主管。

每月到手兩萬二,在這個省會城市算中等偏上的收入。

她和陸衍舟是大學同學,同一個專業不同班。

畢業那年冬天開始談戀愛,談了一年半就領了證。

那時候覺得這個男人脾氣好,工作穩定,過日子踏實。

陸衍舟在本地一家事業單位做科長,月薪一萬六。

兩個人加在一起,日子過得寬裕。

結婚第四年,兩邊父母湊了些錢,加上他們自己攢的積蓄,在城東買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的四居室。

搬進新家的那天,沈芷寧站在陽臺上,覺得這輩子應該就這麼穩當了。

可日子從來不會一直順着人走。

真正讓事情變味的,是從陸衍舟的妹妹陸可欣第一次懷孕開始的。

陸可欣比沈芷寧小三歲,二十九歲那年嫁給了一個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叫陳子謙。

結婚之後她就辭了職,朋友圈裏每天曬的都是美容院、下午茶、新買的包。

懷孕第五個月的時候,婆婆周桂芬給沈芷寧打了一通電話。

“婉清啊,可欣預產期快到了,老家那套房子太小,兩房一廳轉個身都擠。”婆婆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你那邊房子大,四間房,讓她過去坐月子行不行?”

沈芷寧那時候剛懷孕兩個多月,孕吐正厲害,每天早上刷牙都得對着馬桶乾嘔半天。

但她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媽,行,讓可欣過來吧。”

她當時沒多想,以爲就是幫個忙。

陸可欣預產期還有二十天就提前搬了過來,說是先熟悉環境。

那天沈芷寧下班推開家門,發現主臥的門關着。

裏面傳出婆婆和陸可欣說話的聲音,帶着笑。

她擰開門把手,看見自己的衣櫃被騰空了,陸可欣的衣服掛滿了整面牆。

梳妝檯上也擺滿了瓶瓶罐罐,她的護膚水被塞到了角落。

“媽,這是怎麼回事?”

婆婆轉過身來,手裏還拎着一件孕婦裙。

“可欣要坐月子,肯定得住主臥啊,帶衛生間的方便。”

“那我和衍舟住哪?”

“你們住次臥嘛,也就四十來天,一晃就過去了。”

沈芷寧轉頭看向陸衍舟。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低頭劃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沒抬眼。

那天晚上她沒再說甚麼。

兩個人把東西搬進了北邊那間不到十五平的次臥。

她的外套和裙子只能掛在客廳的摺疊衣架上,路過的時候總能蹭到陸可欣晾在陽臺的嬰兒小衣服。

陸可欣生產那天是八月十二號,正熱。

沈芷寧正在公司趕一個地產項目的視覺方案,手機響了。

陸衍舟說可欣進產房了,讓她過去。

她打車趕到醫院,走廊裏站滿了人。

陳子謙的父母、陸衍舟的父母、還有幾個姨和姑,全圍在一起。

有人在討論孩子像誰,有人在說名字定好了沒有。

沈芷寧站在人羣外圍,手扶着牆,額頭上全是汗。

她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現在胃裏翻得厲害。

沒人注意到她。

陸可欣生了個男孩,七斤二兩,哭聲特別響。

一家人簇擁着新生兒回了病房,沈芷寧跟在最後面。

第二天陸可欣就出院了,直接被接回沈芷寧家裏。

月嫂沒請,婆婆說“自己人照顧更放心”。

那四十二天,沈芷寧每天早上六點被廚房的油煙味嗆醒。

婆婆燉豬蹄湯,燉雞湯,燉鯽魚,油煙順着門縫鑽進次臥。

她衝到洗手間趴着馬桶吐,膽汁都嘔出來了。

吐完漱口,換衣服去上班。

晚上睡覺更遭罪。

嬰兒每隔兩三個小時就哭一次,一哭就是半小時。

主臥和次臥只隔一堵空心牆,哭聲聽得清清楚楚。

沈芷寧數過,最多的一夜哭了七次。

她第二天要開方案評審會,頭天晚上幾乎沒閤眼。

有一天半夜兩點,嬰兒又哭了。

沈芷寧披着外套去敲主臥的門。

“可欣,能不能稍微哄一下?我明天上午要彙報。”

門開了,婆婆站在門口,臉色不好看。

“孩子餓了要餵奶,你這個當嫂子的連這個都不懂?”

沈芷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回到次臥,陸衍舟翻了個身,被子裹緊,繼續睡。

她坐在牀邊盯着窗簾,一直到天亮。

連續半個月睡眠不足,加上喫得少,她在工位上站起來拿文件的時候眼前突然發黑。

整個人栽了下去。

同事把她送到醫院,急診醫生看了化驗單。

“過度疲勞,營養不良,先兆流產,必須住院保胎。”

她躺在病牀上給陸衍舟打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在開會,晚點過去。”

她又給婆婆打,婆婆說可欣剛喂完奶,走不開。

最後是閨蜜沈語涵接到電話趕了過來。

沈語涵在病房門口看到她,眼眶就紅了。

“芷寧,你怎麼搞成這樣?”

沈芷寧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燈,沒回答。

陸衍舟晚上八點多才到醫院,手裏提着一袋水果,橘子和香蕉。

“醫生怎麼說的?”

“讓我靜養。”

“那就休幾天病假。”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則成,我住院了,你媽和可欣一次都沒來過。”

“她們得照顧孩子,哪有空。”

沈芷寧把臉轉向窗戶。

那晚陸衍舟在陪護椅上睡了一覺,第二天清早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沈芷寧在醫院住了一週,醫生說胎兒情況穩定了才放她回家。

她推開家門那天,陸可欣躺在沙發上刷短視頻,手機外放的聲音很大。

“嫂子回來啦?醫院伙食好不好?”

沈芷寧沒應聲,拖着行李箱走回次臥。

關上門,她靠着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半個月後的一個凌晨,她腹部劇烈絞痛。

陸衍舟把她送到急診,醫生檢查完搖了搖頭。

孩子沒保住。

清宮手術做完,她在觀察室躺了三個小時。

陸衍舟請了兩天假陪牀,但婆婆和陸可欣一次也沒來。

出院那天她問陸衍舟:“你媽和可欣爲甚麼不來看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太小,她們不方便出門。”

沈芷寧點點頭,沒再說話。

陸可欣坐滿四十二天月子,陳子謙開車來接她。

收拾東西的時候,婆婆拉着陸可欣的手紅了眼眶。

“可欣啊,在家好好的,想媽了就回來。”

陸可欣抱着孩子笑。

“媽,下次我生二胎還來嫂子家。”

沈芷寧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握着一隻玻璃杯,指關節泛白。

等人走了,她花了一整個週末打掃房間。

牀單被罩全換了,地板用消毒水拖了三遍,還約了專業保潔做深度除菌。

陸衍舟靠在門框上看她忙。

“至於嗎?又不是仇人住過。”

沈芷寧停下擦櫃子的手,轉過身。

“陸衍舟,我沒了孩子。”

他愣了一下,走過來想攬她的肩。

“那是意外,以後還能再要。”

她往後退了一步。

“以後?我不想聽這兩個字。”

從那天起,兩人分房睡。

她住回主臥,他搬進次臥。

喫飯各喫各的,說話不超過三句。

日子像擰緊了蓋子的瓶子,表面不漏,裏面甚麼都在發酵。

轉過年的春天,婆婆又來電話了。

“婉清啊,可欣又懷上了,這次查出來是個閨女。”

沈芷寧正在打印第二天要用的設計稿,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媽,你給我打電話就爲說這個?”

“還有呢,可欣這次還是想去你家坐月子。”

沈芷寧放下手裏的打印紙。

“媽,上次的事你忘了?我因爲可欣坐月子,自己的孩子沒保住。”

“哎呀那都是過去了,你現在不是也沒懷嗎?幫幫妹妹有甚麼關係。”

“我不同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說甚麼?”

“我說這次可欣不能來。”

婆婆的聲音立刻拔高了。

“蘇婉清你怎麼這麼狠的心?可欣從小就崇拜你這個嫂子,你連幫她坐個月子都不肯?”

“媽,我不是不肯,我做不到。”

“做不到?我看你就是自私!你有本事別認我這個婆婆!”

電話掛斷了。

沈芷寧看着屏幕上的通話記錄,笑了一下,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晚上陸衍舟回來,鞋都沒換就站到了廚房門口。

“我媽給我打電話了。”

“我知道。”

“可欣的情況你也知道,她和陳子謙最近鬧得厲害,陳子謙整天在外面應酬,沒人管她。她一個人懷着孕還要帶大寶,你就幫幫她。”

沈芷寧把菜刀放下,轉過身。

“陸衍舟,我上次流產的事你忘乾淨了?”

“我沒忘,但那是意外。這次不會了,我保證。”

“你拿甚麼保證?”

“你別這麼不講理行不行?就四十多天,很快就過去了。”

沈芷寧盯着他看了好幾秒。

“陸衍舟,你要是真在乎我,就不會說出這種話。”

他別開臉。

“可欣已經買好高鐵票了,下週三到。你準備一下。”

說完他轉身去了客廳。

沈芷寧站在竈臺前,火苗舔着鍋底,油開始冒煙。

她關掉火,走回臥室拉開衣櫃。

陸衍舟跟進來。

“你幹嘛?”

“我搬去公司附近住。”

“你瘋了吧?好好的搬甚麼家?”

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她甩開。

“你說可欣要來,那我走,省得礙你們的眼。”

“你能不能別這麼任性?”

沈芷寧停下手裏的動作,抬起頭。

“結婚那天你說過甚麼你還記得嗎?”

陸衍舟愣住了。

“你說你會一直站我這邊,會保護我。你做到了嗎?”

他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

那天晚上她真搬走了,住進了公司旁邊一家連鎖酒店。

陸衍舟打了無數個電話,她一個也沒接。

第三天下午,他出現在公司樓下的大廳。

“芷寧,別鬧了,回家吧。”

他看起來憔悴了,下巴上有一圈胡茬。

“我沒鬧。可欣甚麼時候走,我甚麼時候回去。”

“她明天就到了,你總不能讓她沒地方住吧?”

沈芷寧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覺得面前這個人很陌生。

最後她還是回去了。

不是因爲心軟,是實在沒有力氣再吵。

陸可欣到的那天,沈芷寧請了半天假在家等着。

門一開,陸可欣挺着快六個月的肚子,另一隻手還牽着兩歲半的大寶。

大寶一進門就衝進來,張開胳膊往沈芷寧腿上撲。

她彎腰把他抱起來,小孩扭了兩下,抓起茶几上的馬克杯就往地上摔。

玻璃碎了一地。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

“哎呀大寶真調皮,小孩子嘛不懂事。”

沈芷寧把大寶放到地上,蹲下去一片一片撿玻璃碴。

這次陸可欣學精了,提前大半個月就來“養胎”。

主臥又被佔了,次臥留給陸衍舟,沈芷寧搬到了書房改的小客臥。

陸可欣每天躺在牀上追劇,遙控器不離手。

大寶滿屋跑,抽屜全拉開,東西扔得到處都是。

有一天沈芷寧下班回來,發現自己梳妝檯上那瓶新買的精華水沒了。

找了一圈,在洗手檯旁邊看到空瓶子。

陸可欣正往臉上抹東西,那層白色的霜是她上週剛買的面霜。

“可欣,那是我的。”

“知道啊,我就用一點點。”

“你至少跟我說一聲。”

“嫂子,你也太小氣了,又不是外人。”

沈芷寧把空瓶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包裏,轉身回了房間。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陸可欣開始做直播。

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她把手機架在客廳茶几上,對着鏡頭介紹母嬰用品。

“姐妹們,這款溼巾真的超好用,我自己囤了十箱。”

“今天的福利價只要八十八,下方鏈接直接拍。”

聲音穿過兩道門灌進來,沈芷寧戴着耳塞都擋不住。

有一天她實在熬不住了,推開門走出去。

“可欣,能不能小點聲?我在休息。”

陸可欣朝鏡頭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大家,我嫂子說話了,我們稍微停一下。”

她關掉直播,轉過臉來。

“嫂子,我這是在賺錢,你別打斷我。”

“這是我家,我下班回來想安靜待會兒不行嗎?”

“那你去房裏待着啊,誰讓你出來了?”

沈芷寧的指甲掐進掌心,轉身帶上了門。

陸可欣預產期前兩天,沈芷寧正在爲一個升職答辯做準備。

公司要提一個設計副總監,她和另外兩個人競爭。

她整理了整整一個月,做了三套方案,PPT改了無數遍。

答辯前一天晚上,她在書房裏做最後的調整。

已經是凌晨一點,電腦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

書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陸可欣站在門口,懷裏抱着筆記本電腦。

“嫂子,我要剪直播視頻,你讓一下。”

沈芷寧抬起頭。

“我明天答辯,這個方案今晚必須做完。”

“我也急啊,明天一早就要發。”

“可欣,我的答辯關係到升職,比你的視頻重要。”

陸可欣的臉沉了下來。

“你甚麼意思?我做的事就不重要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瞧不起我做直播!我賺的錢不比你少!”

“你講點道理好不好?這是書房,我在用電腦。”

陸可欣突然哭了起來。

婆婆和陸衍舟都跑了過來。

“怎麼了這是?”婆婆衝進來。

“媽,嫂子不讓我用電腦,還說我做直播不正經。”

“我沒說。”

沈芷寧站起來,手按着鍵盤。

婆婆指着她。

“蘇婉清,可欣大着肚子還在工作,你讓她用一下怎麼了?”

“媽,我明天答辯……”

“甚麼答辯比可欣的身子重要?你讓一讓不行嗎?”

陸衍舟站在門口,沒動。

“婉清,你先讓可欣用吧。”

沈芷寧把文件保存,合上電腦。

“行,你們用。”

她走出書房,回了小客臥。

第二天答辯,她狀態很差。

因爲基本沒睡,講到第三部分的時候忘詞了。

PPT最後一頁的數據還沒補上,被評審總監問住了。

最後副總監的位置給了另一個同事。

沈芷寧從會議室出來,沈語涵追上來。

“你昨晚又沒睡好?”

她搖搖頭,快步走進洗手間,關上門。

那天晚上陸可欣生了,順產一個女孩。

全家人又圍到醫院去了。

沈芷寧坐在走廊盡頭的塑料椅上,看着他們圍着嬰兒牀拍照。

陸衍舟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

“升職的事我聽說了,下次還有機會。”

她抬起頭看他。

“陸衍舟,昨晚你要是能說一句話,結果可能不一樣。”

他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

接下來的四十二天,陳子謙每個週末都來。

每次來還帶三四個朋友,說慶祝添了千金。

他們在客廳打牌、喝酒、抽菸,菸灰彈得滿地都是。

沈芷寧有一次實在忍不了,拉開門。

“你們能不能小聲點?”

陳子謙的一個朋友笑着擺手。

“嫂子,我們這是給你家添喜氣呢,高興點。”

沈芷寧關上門,後背靠着門板站了很久。

四十二天終於熬完了。

陸可欣走的那天,沈芷寧站在陽臺上看樓下的車開走。

婆婆走到她旁邊。

“婉清啊,可欣說要是生三胎,還來你家。”

沈芷寧的手抓着欄杆。

“媽,不會有下次了。”

婆婆笑了。

“這孩子,說甚麼傻話呢。”

沈芷寧沒再開口。

半年之後,那天下午沈芷寧正在開項目會。

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

婆婆、陸衍舟、陸可欣三個人輪番打進來。

她走出會議室,先接了婆婆的。

“婉清啊,天大的好消息!可欣懷了雙胞胎,說是龍鳳胎!”

沈芷寧的手指握緊了手機。

“媽,所以呢?”

“所以這次更得好好照顧啊,雙胞胎坐月子多費事。你把兩個房間都騰出來,下個月她就過去。”

“媽,我說過沒有下次了。”

“甚麼下次不下次的?可欣是你小姑子,你幫她坐月子天經地義!”

“我不同意。”

“蘇婉清你別給臉不要臉!你結婚的時候我陪嫁了十五萬,現在讓你幫個忙怎麼了?”

沈芷寧愣了一下。

“媽,你說甚麼十五萬?”

“就是你結婚時我給的那十五萬啊,現在我要你回報一下不行嗎?”

“那筆錢是衍舟跟你借的,我們每年都在還。”

“甚麼借不借的?那是我給你們的陪嫁!”

“媽,銀行記錄上寫的是‘借款’,還有借條。”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爆出更尖銳的聲音。

“我不管!反正可欣下個月就去你家,你同不同意都得同意!”

電話掛了。

沈芷寧站在走廊裏,手機屏幕還亮着。

她翻了翻自己的銀行流水,三年還了十五萬,每年五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晚上陸衍舟回來的時候,她坐在客廳沙發上。

茶几上擺着那幾張流水單。

“那十五萬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衍舟的步子頓了一下。

“婉清,你聽我說……”

“我問你,那錢是不是你媽借給我們的?”

他低下頭。

“你一直騙我說那是陪嫁,實際上是借款,對不對?”

“我……我不是故意瞞你。”

“那你爲甚麼不告訴我真相?”

“我怕你不願意還。”

沈芷寧站起來,把流水單推到他面前。

“你知道這三年我爲了還這筆錢放棄了甚麼嗎?我想讀在職研究生,因爲要還錢沒報。我想換臺車,因爲要還錢沒換。我連冬天的外套都只買了一件打折的。”

“結果這從頭到尾就是個謊。”

陸衍舟始終低着頭。

“可欣的事,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甚麼態度?”

他抬起眼,嘴脣動了動。

“她是我妹妹。”

“夠了。”

沈芷寧轉身走進臥室,關了門。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公司,直接走進總監辦公室。

“周總,我想辭職。”

總監從電腦後面抬起頭。

“芷寧?怎麼了?”

“個人原因。這是辭職信。”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你要去哪?”

“C市,我朋友在那邊開了家文化公司,讓我過去。”

總監看了她好一會兒。

“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

“按流程還得再幹一個月。”

“周總,能不能破個例?我想盡快走,這個月工資我不要了。”

總監靠在椅背上,最後點了頭。

接下來兩天她辦了交接,把項目文件全部歸檔。

回家之後開始收拾行李。

衣服鞋子打包了兩個二十八寸的箱子。

陸衍舟的東西她一件沒動。

房產證、結婚證、銀行卡,她都拍了照存進雲盤。

第三天晚上陸衍舟加班沒回來。

沈芷寧把兩個箱子拖到門口,又回餐廳桌上放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陸衍舟,這個家我不要了。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寄給你。”

她拉起行李箱拉桿,關上門的時候聽到鎖舌“咔嗒”一聲。

下樓打了輛車,直接去高鐵站。

當晚十點十五分的車,目的地C市。

候車室裏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

三十三歲,第一次一個人走。

高鐵上她戴上耳機,窗外全是黑的。

到C市是凌晨兩點十分。

沈語涵在出站口等着,一看到她就撲上來抱住了。

“芷寧,你總算來了。”

沈芷寧把下巴擱在她肩上,閉了閉眼。

“語涵,我跑出來了。”

“甚麼跑啊,這是重新開始。”

那天晚上她住進沈語涵提前收拾好的客房。

牀單是新的,枕頭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一夜沒醒,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接下來的幾天她開始適應。

沈語涵的公司做品牌設計,規模不大,十來個員工。

她給沈芷寧安排了設計主管的崗位,月薪兩萬四。

第一天上班,沈語涵帶着她轉了一圈。

“這是蘇婉清,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認識的最厲害的設計師。”

同事們笑着打招呼,沒人多問她的過去。

週末沈語涵陪她去看房子。

看了四套,最後選了一套四十平的單身公寓,朝南,帶個小陽臺。

籤合同的時候她用了自己的存款,這些年攢了二十二萬,付掉半年租金和押金還剩不少。

搬進去那天她自己打掃,拖地擦窗,把新買的淺灰色牀單鋪好。

陽臺上擺了兩盆綠蘿,書架靠着牆放。

晚上她坐在地板上喫外賣,忽然覺得這個小小的房間比那個一百三十平的家更像家。

她一直關着手機。

到C市第六天,她才重新開了機。

一開機消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陸衍舟一百三十七個未接來電,短信四十六條。

婆婆五十八個未接來電。

陸可欣也發了十幾條微信。

她先看陸衍舟的。

最開始幾條還算平靜。

“芷寧你去哪了?回個消息。”

“別鬧了,回家吧。”

“可欣下個月到,你回來收拾一下。”

到了第三天語氣變了。

“蘇婉清你到底想幹甚麼?”

“你再不回來我就報警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多自私?”

沈芷寧看到“自私”兩個字,輕輕笑了一下。

接着看婆婆的。

“婉清啊快回來吧,可欣都等着呢。”

“你當嫂子的怎麼能說走就走?”

“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你公司鬧。”

沈芷寧想起自己已經辭了職,嘴角勾了一下。

最後是陸可欣的。

“嫂子你去哪了?家裏怎麼沒人?”

“嫂子你不會是故意躲我吧?”

“蘇婉清你也太小氣了,不就是坐個月子嗎?”

沈芷寧把手機放到桌上,去廚房倒了杯水。

水還沒端起來,屏幕又亮了。

一條新消息,陸衍舟發來的。

“蘇婉清,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們就離婚。”

她盯着這行字看了五秒。

然後拿起手機,正打算回點甚麼,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來電顯示是C市本地的陌生號碼。

她接了。

“請問是蘇婉清嗎?”男聲,有點啞。

“我是,你哪位?”

“我是陳子謙,陸可欣的老公。”

沈芷寧愣了一下。

“陳子謙?你怎麼有我電話?”

“蘇婉清,我們能見一面嗎?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她握緊手機。

“甚麼事?”

“電話裏說不清。你現在在C市吧?我去找你。”

沈芷寧沉默了幾秒,報了小區樓下咖啡廳的名字。

半小時後她換好衣服下了樓。

陳子謙坐在咖啡廳靠裏的卡座,面前一杯美式沒動過。

他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色。

看到沈芷寧過來,他站起來點了點頭。

“謝謝你願意見我。”

他坐回去,從腳邊一個黑色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她面前。

“這裏面是我這兩年收集的東西。”

沈芷寧看着那個牛皮紙袋,沒伸手。

“甚麼東西?”

陳子謙把紙袋又往前推了推,手指在封口處按了一下。

“你看完就明白了。”

沈芷寧盯着紙袋,咖啡廳裏的暖氣吹過來,她後頸的汗毛微微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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