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被廢后那晚,蕭懷瑾親手摘了我的鳳印。

他的新寵跪在他身邊,哭得楚楚可憐。

「阿寧,你若還念舊情,就別讓朕爲難。」

我被送去冷宮,當夜一場大火燒了半座宮殿。

宮裏都說廢后自F,屍骨無存。

十年後,北齊鐵騎壓到大梁邊境。

蕭懷瑾親自遞降書入城。

他跪在金殿上,抬頭看見我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

我扶着太后的鳳冠,慢慢走下玉階。

「陛下當年說,不想爲難。」

「如今巧了。」

「哀家也不想爲難。」

我抬手,把降書丟到他面前。

「籤吧,簽完,你那位貴妃還能留個全屍。」

蕭懷瑾摘下鳳印的時候,殿外正落着雨。

雨水打在青石階上,一聲一聲,蓋過了殿中所有人的呼吸。

我跪在御前。

皇后朝服還穿在身上,金線繡出的鳳尾從膝邊鋪開,沾了泥水。

沉得我幾乎抬不起腰。

蘇婉柔跪在蕭懷瑾身側。

她臉色蒼白,額角包着一圈白紗,腕上纏着藥布,哭起來時連肩膀都在抖。

她身邊的宮女捧着一隻染血的帕子。

太醫剛說完,蘇貴妃小產,腹中龍胎沒了。

殿裏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三日前,御花園長階上,蘇婉柔拉住我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

「皇后娘娘,您猜陛下會信誰?」

我還沒來得及抽回手,她便鬆開我,從長階上滾了下去。

血從她裙襬裏滲出來。

她倒在臺階下,哭着看向奔來的蕭懷瑾。

「陛下,別怪娘娘。」

只這一句,便夠了。

我說是她自己滾下去的,沒人信。

青穗跪在殿外,拼命磕頭,說她親眼看見蘇婉柔鬆了手。

蕭懷瑾只抬了抬眼。

「掌嘴。」

青穗被按在雨裏,板子一下下打在她臉上。

她一開始還能喊冤,後來嘴裏全是血,只剩喉嚨裏破碎的嗚咽。

我衝過去要攔。

禁軍擋住我。

此刻,蕭懷瑾坐在龍椅上,掌心握着鳳印。

那枚鳳印是他親手給我的。

登基那日,他牽着我的手走過長階。

滿朝文武跪在兩側。

他把鳳印放進我掌心時,低聲道。

「阿寧,往後這江山有一半是你替朕守着。」

我替他守了八年。

先帝病重、太子黨逼宮那年,是我拿沈家軍符調兵入京,把他從東宮舊宅裏救出來。第二年江南水患、戶部空虛,又是我開了沈傢俬庫賑災。

北境失糧,三城軍心動盪,是我連夜寫信給兄長,讓沈家舊部先墊糧草。

纔沒讓北齊越過雁門。

後來朝中有人說,沈後干政。

蕭懷瑾那時還會把摺子摔在地上,冷聲道。

「皇后救的是朕的江山。」

可如今,他握着鳳印,看我的眼神只剩疲憊。

「阿寧,婉柔已經沒了孩子。」

我看着他。

「所以臣妾就該認下這樁罪?」

他眉心皺起來。

「朕沒讓你認罪。」

我垂眼看向他手中的鳳印。

「那陛下如今在做甚麼?」

蘇婉柔抽泣一聲,輕輕攥住蕭懷瑾的衣襬。

「陛下,別爲了臣妾同娘娘傷了情分。」

「臣妾命薄,孩子沒了便沒了,只求娘娘別再恨臣妾。」

蕭懷瑾終於開口。

「後宮不可一日不寧。」

「你先遷去冷宮,等風聲過去,朕會接你出來。」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

「冷宮?」

他臉色有些難看。

「只是暫住。」

「青穗被打啞,父親被下獄,兄長被奪兵權,臣妾被收鳳印,蘇婉柔腹中那個不知有沒有過的孩子扣在臣妾頭上。」

「陛下管這個叫暫住?」

蘇婉柔臉上的淚停了一瞬。

蕭懷瑾猛地拍案。

「沈寧!」

他很久沒有這樣叫我了。

從前他喚我阿寧,聲音溫軟。

後來蘇婉柔入宮,他便越來越常喊我沈寧。

每一次,都帶着不耐煩。

殿內跪着的宮人把頭壓得更低。

我抬頭看他。

「陛下,臣妾要見父親。」

「沈家一案,自有刑部審。」

「臣妾要見青穗。」

「她衝撞貴妃,按宮規受罰。」

「那臣妾要見御花園當日值守的宮人。」

蘇婉柔哭聲又起。

「阿寧。」

他放緩聲音。

「你若還念舊情,就別讓朕爲難。」

我看着他。

這句話落下時,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他跪在沈家祠堂前,求父親把我嫁給他。

他說此生若負沈寧,便叫他江山傾覆,衆叛親離。

父親沉默很久,最後把我的庚帖交給他。

「殿下,沈家只這一個女兒。」

蕭懷瑾鄭重叩首。

「孤會護她一生。」

如今他高坐御前,親手奪走我的鳳印,還要我顧念舊情,不要讓他爲難。

我慢慢撐着地站起來。

膝蓋跪得太久,起身時刺痛鑽進骨頭裏。

我解下腰間皇后玉佩,放在御案前。

「蕭懷瑾。」

殿內有人倒抽一口氣。

我直呼帝王名諱。

他臉色沉下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的舊情,真叫人噁心。」

他的眼神驟然變冷。

「廢后沈氏,失德妒悍,殘害皇嗣,即日起遷入冷宮,無詔不得出。」

蘇婉柔低下頭。

我看見她脣角輕輕動了一下。

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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