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上一世,皇弟登基那天,我死在公主府。

毒酒穿腸,五臟六腑好似被火燎過,耳邊隱約聽到熟悉的聲音。

“阿姐,朕也只是想坐穩皇位而已。”

再睜眼,我回到三年前的七夕。

宮宴上,他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

“阿姐,日後你我姐弟共享江山。”

我看着他那張年輕熱忱的臉。

想起他送毒酒時,也是這副神情。

我把手抽回來,笑着說:“好。”

但這次是看阿姐我願不願意和你共享了。

1

七夕宮宴,燈火通明。

我端着酒杯,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怕的。

是恨的。

上一世的毒酒穿腸,那份灼痛刻在骨子裏。

我花了整整一夜才死透。

躺在冰冷的地磚上,聽着門外弟弟和心腹的笑聲。

他們舉杯慶賀新帝登基。

沒人記得我。

弟弟說:“把謝清瀾的屍體拖出去,葬在亂葬崗。對外就說她病逝。”

我的母族謝家,被他滿門抄斬。

老將軍臨死前還在喊:“公主快走!快走——”

我走不了。

我死了。

這輩子,我不想再死了。

宮宴正酣。

弟弟蕭景睿起身敬酒,對着滿朝文武高聲說:“若將來景睿得志,必讓阿姐做天底下最尊貴的長公主!”

百官喝彩,讚歎姐弟情深。

我坐在席上,含笑舉杯。

沒人知道我在想甚麼。

今晚,邪教教徒會混入宮中,行刺父皇。

上一世,是我帶人擒下刺客。

然後把功勞讓給了弟弟。

父皇因此對他刮目相看,三個月後立他爲太子。

現在想想,我真是蠢。

我把刀子遞到他手裏。

他反手就捅進我胸口。

宴席過半。

我藉着更衣之名離席,走到殿外暗處。

一道黑影閃出,跪在我面前:“殿下,都佈置妥當了。”

“幾個刺客?”我問。

“七個。身上都搜出邪教令牌。人已經扣在西角門,等殿下示下。”

“放一個進來。”

黑影微愣:“放?”

“放一個到御前。剩下的......”

我彎腰,從靴筒裏抽出短刀。

“本宮親手S。”

上一世,我讓弟弟出了這個風頭。

這輩子,不讓了。

殿內忽然傳來驚呼:“有刺客!”

一個黑衣蒙面人破窗而入,直撲龍椅。

百官尖叫逃竄。

弟弟蕭景睿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父皇坐在龍椅上,咳得抬不起手。

就在此刻。

殿門被我一腳踹開。

我持短刀疾衝上前,刀光一閃,刺入刺客後心。

動作乾淨利落。

血濺在我臉上,我沒眨眼。

刺客倒地。

殿內寂靜。

我收刀回鞘,轉身面對滿朝文武,朗聲道:“父皇受驚了,兒臣護駕來遲!”

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臉上還掛着血。

龍袍上也有。

“公主......這是公主?”有人低聲說。

“她甚麼時候會的刀?”

“方纔那一下......太利索了吧?”

父皇坐在龍椅上,看着我。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清瀾......”他聲音發顫,“你過來。”

我走上前,跪在御前。

父皇伸手,摸了摸我臉上的血跡。

“你母親當年,也是這樣拔刀的。”他說。

我母親是謝家孤女,一代女將。

生我之後氣血虧空,死在產牀上。

父皇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今晚的刺客共七個。”我平靜地說,“其餘六個,兒臣已在殿外處置了。”

“你......你早知道了?”

“兒臣提前得了風聲。”

父皇沉默良久。

他看着我,目光裏有審視,有驚訝。

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從前不會做這種事。”他說。

從前我只會把功勞讓給弟弟。

“從前是兒臣愚鈍。”我輕聲回。

宴席散去。

父皇留我在御書房。

他親自給我上藥——方纔那一刀,掌心被刀柄磨出了血泡。

“清瀾,”他忽然說,“朕聽聞江南邪教猖獗。一窩端了纔好。”

他看着我。

“你敢去嗎?”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這是在試探我。

也是給我機會。

上一世,江南平亂的差事是弟弟的。

他辦得漂亮,聲望大漲。

這一次,是我的。

“兒臣願往。”

我跪地抱拳。

御書房外,一道身影匆匆離開。

是皇后的心腹。

皇后——我的養母,弟弟的生母。

她知道今晚的事變了。

那個乖乖讓功的棋子,不聽話了。

2

三日後,我帶着三百暗衛南下。

這三百人,是我用母家舊部暗中組建的。

母親雖早逝,謝家老將對她的女兒始終有幾分憐惜。

只是被皇后壓制多年,不敢親近。

我一個個暗中聯絡。

有人問我:“殿下要做甚麼?”

我說:“爲先母守孝。總要有人替她看着這江山。”

他們懂了。

江南邪教盤踞多年。

搜刮民脂民膏,拐賣婦孺。

上一世弟弟來平亂,手段溫和,只端了表面幾處。

邪教換了個名字又冒出來。

這一世,我沒那麼客氣。

三個月。

我連破三處老巢。

不是端窩點——是連根拔。

從堂主到執事,抓了上百人。

救出被拐婦孺四百餘。

江南百姓夾道相送。

“青天公主!青天公主——”

有人把家中僅有的雞蛋往我馬車裏塞。

我掀簾看了一眼,心頭微熱。

上一世我做這些事的時候。

功勞都記在弟弟名下。

百姓謝的是太子。

沒人記得長公主。

這一世不一樣。

這一世,每一樁事都是我做的。

每一筆功勞,都刻着我的名字。

回京路上,我遇刺了。

第一波是邪教餘孽。

三刀兩刀解決了。

第二波是訓練有素的S手。

我認出他們身上的暗器——皇后母族的標誌。

第三波S手被我活捉一個。

他招了:“皇后娘娘說了,公主在外'意外'身亡,殿下才能順理成章接位。”

我冷笑一聲,把活口綁了押回京。

證據得留着。

回京那日,我本想立刻見父皇覆命。

卻被攔在寢殿外。

宮人說:“陛下染了風寒,正歇着。”

風寒?

我心中一沉。

上一世,父皇就是秋冬之交染病。

之後身體每況愈下,撐了不到兩年。

然後弟弟登基,我被毒S。

父皇病得蹊蹺。

我在寢殿外站了很久,忽然看到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

藥渣倒在牆角,我彎腰撿起一片。

聞了聞。

不對。

這味道里多了一層東西。

我不懂藥理,但我記得上一世——父皇昏沉了整整兩年,太醫說是“體虛”,可他就是醒不過來。

第二天,父皇忽然傳我進殿。

“清瀾,”他靠在枕上,面色灰白,“你替朕去邊關走一趟。”

邊關?

“謝家舊部駐紮多年。”父皇咳了兩聲,“你是謝家唯一後人,他們只認你。”

我看了牀邊的皇后一眼。

她垂着眼,嘴角微揚。

我明白了。

她想讓我走。

離京千里,死在路上就是“天災**”。

“兒臣遵旨。”我應下。

退出來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父皇。

他望着我,嘴脣動了動,沒出聲。

但那個口型我認得。

他在說——“小心”。

3

離京前夕,父皇下了一道旨。

封我爲皇長公主。

特許紫禁城騎馬、劍履上殿。

這是極高的恩典,僅次於太子。

朝野震動。

皇后黨羽在早朝上跳出來反對:“陛下,公主金枝玉葉,邊關路遠,不宜遠行!”

我順勢跪地:“父皇,兒臣想留在京中侍奉您湯藥。”

我說得懇切。

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父皇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這孩子,小時候每次不想練武就這樣撒嬌。”

他頓了頓,神色又沉下來。

“但邊關必須你去。謝家軍只認謝家人,朕的聖旨都不如你姓謝。”

我繼續哀求。

“父皇,京中才是兒臣該在的地方——”

我跪着往前挪了幾步。

“您身體抱恙,兒臣怎能離京?”

我演得很像。

一個不捨父親、不願離家的女兒。

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皇后在一旁看我這般,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她大概以爲我在演苦肉計。

想留下,卻留不住。

可她不知道。

我每一句“不想走”,都是在替自己鋪後路。

我越是不願走,將來我從邊關“帶兵回京”時。

就越名正言順。

“公主孝心可嘉。”皇后開口了,聲調溫柔,“但邊關的事,終究要謝家人才辦得成。”

她拍了拍我的手。

“放心去,本宮會替你在陛下跟前盡孝的。”

她笑得慈祥。

我也笑了。

盡孝?

是下毒吧。

離京前一夜,暗衛截獲一封密信。

是皇后心腹送出的。

信上寫道:

“謝氏女離京即動手。邊關路遠,天災**皆可掩。太子登基事宜早不宜遲。另,陛下藥中添了三成'養神散'。百日之內必昏沉不醒。”

養神散。

慢性毒藥。

我拿着信,手微微發抖。

上一世,父皇昏睡了兩年。

兩年。

那兩年裏,皇后垂簾聽政,弟弟在前面當傀儡。

母子倆把持朝政。

等我死了,父皇也被他們熬死了。

原來這一切。

從父皇染病那天就開始了。

我把信拓印了一份。

原件讓暗衛悄悄還回去。

打草驚蛇的事,不能做。

天亮前,我跪在御書房辭行。

父皇半靠在榻上,精神尚可。

“父皇!”我起身時忽然說,“皇后娘娘熬的藥,您少喝。”

父皇眼神一凝。

“你說甚麼?”

“兒臣隨口一說。”我笑了笑,“您保重。”

我轉身走了。

沒回頭。

身後傳來父皇低沉的吩咐:“去查查朕的藥。”

策馬出京那日,我勒馬停在城門外。

回頭望了一眼巍峨宮牆。

“母妃,女兒這一去。”

“回來就要換天了。”

風捲起塵沙,我撥馬向南。

身後跟着三百暗衛。

更遠處,謝家軍的斥候已在路上。

我傳了密令給邊關:“若見京中異動,不必請旨,火速南下。”

就等皇后動手了。

4

離京第七日。

我故意放慢行程。

走走停停,時快時慢。

讓皇后的S手摸不準我甚麼時候到伏擊點。

行至一處險峻峽谷。

兩側山林密不透風。

我勒馬,抬手示意停步。

“殿下,這地方......”暗衛首領湊近。

“我知道。”

我壓低聲音:“他們埋伏在兩側。你帶十個人佯裝護我前行,其餘人繞到山後反包。”

“殿下您......”

“我當誘餌。”

暗衛統領愣了一瞬,咬咬牙:“是。”

我策馬緩行入谷。

馬蹄踏在碎石上,聲音在峽谷裏迴盪。

頭頂忽然一聲哨響。

“S——”

數百伏兵從兩側山林湧出。

爲首者是我認得的——皇后母族的心腹將領。

他舉刀高喊:“謝清瀾意圖謀反,奉太后懿旨,就地格S!”

三百叛軍湧上來。

暗衛拼死護在我身前。

刀光劍影,血染黃土。

我拔刀迎戰。

一個、兩個、三個。

刀鋒劃過脖頸,血濺在我臉上。

溫熱的。

肩膀忽然劇痛。

一支冷箭貫穿了我的左肩。

我踉蹌後退,刀幾乎脫手。

“保護殿下!”

暗衛圍上來把我往後拖。

叛軍越逼越近。

我被逼退到懸崖邊。

腳下是百丈深淵,身後是死路。

前方是三百叛軍,刀尖對着我滴血。

爲首者笑了:“公主,認命吧。皇后娘娘說了,提你人頭回去的,賞萬金。”

我喘着氣,左手捂住右肩傷口。

血從指縫往外湧。

但我笑了。

“你算算日子。”我說。

他皺眉:“甚麼?”

“你埋伏了幾天了?”

他臉色微變。

按皇后計劃,這支伏兵應該在四天前就到這。

他們等了整整四天。

爲甚麼?

因爲我在路上“偶遇”災民,耽擱了兩天。

後來又繞路去了一個鎮子“視察民情”。

我算着時間來的。

而我傳令邊關的密使,比我早走了整整十天。

“你甚麼意思?”

叛將話音未落。

峽谷外忽然號角震天。

“S——”

馬蹄聲如雷,從谷口湧入。

鐵甲森然,旌旗獵獵。

謝字大旗在風中招展。

“保護公主——!”

老將軍一馬當先,銀髮在風中飛揚。

他身後是整整三千謝家鐵騎。

叛軍傻了。

暗衛也傻了。

“將......將軍?!”叛將臉色煞白。

我靠在崖壁上,看着老將軍刀劈叛將,聲如洪鐘:“敢傷謝家後人,拿命來!”

三百叛軍在三千鐵騎面前,如同紙糊。

一盞茶功夫,繳械投降。

老將軍翻身下馬,快步跑到我面前。

看到我肩上插着斷箭,血染半身。

他眼眶瞬間紅了。

“老臣來遲!讓公主受驚!”

他跪在我面前。

銀白的頭低下去。

“將軍起來。”我伸手拉他,疼得咧嘴。“您來得剛好。”

“公主這傷——”

“不礙事。”我咬牙拔掉斷箭,撕下衣襬纏住傷口。

“走,隨本宮回京。”

“回京?”

“皇后要宮變了。”

我撐着刀站起來,翻身上馬。

“傳令下去,星夜兼程,天亮前趕到京城。”

謝家鐵騎如潮水般調轉馬頭。

我帶着三千人,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馳。

馬蹄聲震動原野。

與此同時。

京城。

皇后收到“謝清瀾已死”的消息。

暗衛放出的假信,由我親自安排送出。

皇后大喜過望。

她站在龍榻前,看着昏沉不醒的先帝。

“陛下病重,太子入宮,準備登基。”

“明日早朝,本宮要看到新帝坐在龍椅上。”

京城城門。

夜深如墨。

我勒馬停駐,抬頭望着宮牆內升起的煙火。

那是宮變的信號。

“皇后等不及了。”暗衛統領道。

我緩緩拔出腰間長劍。

血從傷口滲出來,染溼了繮繩。

“開城門。”

我對守門將領亮出虎符。

“本宮回來了。”

城門轟然洞開。

三千鐵騎踏過護城河,如洪流湧入京城長街。

馬蹄踏碎夜色。

我策馬在最前方。

傷口在流血,但手裏的劍握得很緊。

“殿下——”老將軍在身後喊。

“直入太極殿。擋者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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