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和女友複合的第二年,我刷到了當初分手時她發的帖子。

【惹男朋友生氣了,怎麼樣才能哄好他?】

底下的評論五花八門。

我一邊看一邊笑。

只因網友提供的這些辦法,在我和宋時予鬧彆扭時,她全都用過了。

而現在我們已經複合,感情也十分穩定。

離結婚,只差一場求婚。

可下一秒,我翻到了帖主唯一一條回覆的評論。

【直接拉到民政局,男朋友變老公就跑不了了。】

宋時予的回覆來自兩年前:

【謝謝你的方法,現在他已經是我的老公了。】

配圖,是兩本結婚證。

持證人:宋時予、何聲

我叫周以安。

宋時予的新郎,不是我。

1.

我盯着屏幕反覆確認,只想說服自己,這個人根本不是宋時予。

可結婚證上的生日對得上,主頁的IP對得上。

連她的頭像,那個我親手拍的、她在摸我的貓的照片,也對得上。

每一處細節,都在殘忍地證實。

這個兩年前就和別人領證結婚的女人,就是我的女朋友,宋時予。

這個認知讓我喘不上氣。

明明昨天她還繞了半個城市去買我愛喫的那家蛋糕。

明明去年我發燒,她還在醫院守了我一整夜。

明明她曬出結婚證的那天,我們纔剛分手不過一天。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視線。

而那個賬號,偏偏在這時彈出了最新一條更新。

是一段實況照片。

男人修長寬大的手緊緊牽着女人白皙纖細的手。

女人無名指上,那顆鴿子蛋大小的鑽戒,刺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評論區很快刷滿了祝福和羨慕。

“結婚兩年還這麼恩愛,實名羨慕姐夫!”

“這鑽戒也太閃了,是我夢想中的婚戒了。”

“看手都好般配,祝福999!”

可我甚麼都看不進去,注意力全被實況裏模糊的背景音勾住。

是宋時予的聲音,帶着笑意,嬌嬌地喊了一聲:

“老公。”

我跟她在一起七年,

她叫過我的全名,叫過我的小名。

叫過“寶貝”,叫過“乖乖”,叫過“祖宗”。

甚至吵架的時候連名帶姓地吼過。

可唯獨沒有叫過老公。

我曾經問過她,爲甚麼不這麼叫。

她說覺得太正式,叫着彆扭,等結了婚再叫。

我信了。

可原來,她早就叫過了。

只是叫的不是我。

2.

劇烈的反胃湧上來,我衝到衛生間,趴在馬桶邊吐了個昏天黑地。

“以安,你怎麼了?”

宋時予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和剛剛實況裏那聲溫柔的“老公”重疊在一起。

刺耳又噁心。

我胃裏一陣痙攣,又吐了起來。

她快步走過來扶我,溫熱的手掌落在我背上,輕輕拍着。

“怎麼這麼嚴重?以安,別怕,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我用力揮開她的手,啞着嗓子說“沒事”。

宋時予明顯愣了一下。

我撐着馬桶邊緣慢慢站起來,走到洗手檯漱口。

她跟在我身後,目光落在鏡子裏我蒼白難看的臉上,遲疑了片刻,開口問:

“以安,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跟着一怔。

她的語氣怎有些奇怪?

好像是解決了甚麼麻煩一樣。

宋時予接着開口。

“以安,你要是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把我們要孩子的事情放一放。”

“反正,我們遲早會有孩子,會成爲一家人的。”

我靜靜地看着宋時予,看着她嘴角壓不住的笑意。

我輕聲問她:

“宋時予,如果沒有孩子的話,我們還會結婚嗎?”

她猶豫了。

片刻後,她纔開口:

“以安,有沒有孩子我們都會一直在一起。”

“我們沒必要太在意一張證的形式,我愛你,不就夠了嗎?”

聽着她的話,我忽然笑了。

這個前腳剛說着想和我成爲一家人的女人,原來自始至終,都沒打算給我一個名分。

那我算甚麼呢?

小三嗎?

可我明明告訴過她,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小三。

當年我十七歲,我爸外面的女人找上門來鬧,硬生生把我媽逼得走投無路。

我放學回家,只看見我媽從樓頂一躍而下的身影。

後來我花了好多年,才勉強忘記那個場景。

和宋時予在一起的第一年,我藉着酒勁把這件事全盤托出,哭得歇斯底里。

她甚麼也沒多說,只是緊緊抱着我。

第二天,她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關係,把那對母子的生活攪得一塌糊塗。

女人丟了工作,孩子被學校勸退,最後只能灰溜溜搬離這座城市。

她當時抱着我說,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而現在,她卻讓我成了自己最厭惡、最不齒的那種人。

胃裏再次翻江倒海,我猛地推開她,彎腰對着馬桶乾嘔。

卻甚麼都吐不出來,只留下胃裏一陣陣抽痛。

就在這時,宋時予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沒半點猶豫,下意識走到陽臺去接。

衛生間的門沒關嚴,縫隙裏還是漏出了外面的對話。

男人的聲音帶着點嗔怒,問她怎麼還不回家。

宋時予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依舊清晰地傳進來:

“處理完外面的閒事就回去。”

這一刻,我彷彿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在一起七年。

在她嘴裏,我原來不過是“外面的閒事”。

她掛了電話回來,神色如常,只說公司臨時有急事,必須出去一趟。

“以安,你有事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她站在門口,語氣裏甚至帶着關切。

但下一秒就推門離開。

聽着外面傳來的汽車轟鳴聲,我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我擦乾生理性的眼淚,平靜的給自己打了救護車的電話。

壞了的身體,就要治病。

壞了的感情,就要丟掉。

3.

或許是第一次看見凌晨一個人趕來急診做胃潰瘍手術的男人。

護士看我的眼神裏帶着幾分同情。

可沒人知道,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爲自己是感情穩定、即將和女友步入婚姻殿堂的幸福男人。

但現在,這些都成了癡心妄想。

我請了一週假在家休養。

期間宋時予沒有再出現過,只發來消息,說自己在外地出差。

放在以前,這樣的情況我總是會心疼她。

心疼她在拼命工作,心疼爲我們的未來奔波。

直到我再次點開那個賬號,最新一條動態,是他們在瑞士滑雪。

皚皚白雪裏,兩人依偎在一起,笑得刺眼。

原來那些所謂的出差、加班、項目緊急,全都是藉口。

那些她說在爲我們奮鬥的日子裏,她正陪着另一個人,去遍了我向往的每一個地方。

我給她發消息:

【等你回來,我們談談。】

她幾乎是秒回,語氣依舊溫柔:

【好。這幾天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給你帶禮物。】

消息後面緊跟着發來幾張圖片。

有給我帶的當地手工香薰,是我喜歡的淡香。

還有隻能在國外買到的保健品。

好像她真的關心我的身體,真的在用心經營我們之間的感情。

可我看着那些東西,只覺得荒謬。

還沒等到宋時予回來,一對中年夫婦突然闖進我的公司對我破口大罵,

“就是你!就是你這個不要臉的男人勾引我兒媳婦!破壞我兒子的婚姻!”

“年紀輕輕幹甚麼不好,非要當小三插足別人家庭!要不要臉!”

我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你們在說甚麼?我不認識你們......”

“不認識?”

女人上前一步,狠狠推了我一把,

“宋時予是我兒媳婦!她早就和我兒子結婚了!你還死皮賴臉纏着她,不是小三是甚麼!”

“真是缺德到家了!好好的大男人,非要去攪和別人的家庭!”

罵聲一句比一句難聽,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我臉上。

他們越說越激動,乾脆伸手推搡我,男人揚手就要往我臉上扇。

旁邊幾個同事趕緊上前攔着,勸着“有話好好說”“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可那對夫婦直接掏出手機,點開裏面的視頻和照片。

有宋時予同意他兒子求婚的畫面,有兩人拍的婚紗照,還有清清楚楚擺在一起的兩本結婚證。

看着那些畫面,我再次愣在原地,渾身發冷。

那個求婚場地,是我和宋時予描繪過無數次的地方。

我曾笑着說,想在滿天煙花下,和最愛的人私定終身。

她當時抱着我,說一定會給我。

現在,她給了別人。

而那件西裝,我在宋時予手機裏見過。

是她親自設計的,裙襬下方繡着一朵玫瑰花。

我當時還以爲是她偷偷爲我準備的驚喜,

一邊開心,一邊恃寵而驕說自己最喜歡的花明明是蘭花草,玩笑說讓她把花改掉。

那天她卻跟我大吵了一架,指責我亂翻她東西,不懂事。

我事後還以爲自己真的破壞了她的心意,主動低頭道歉和好。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這份驚喜,從來都不是給我的。

“怎麼樣,證據都在這呢,你還敢說你不是宋時予的小三?”

辦公室裏知道我女朋友是宋時予的人不少,

此刻看清視頻和照片,大家都漸漸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幾步,圍在一旁對着我指指點點。

“看着挺斯文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難怪平時總看他接電話躲躲藏藏的。”

“插足別人婚姻,也太過分了吧。”

細碎的議論聲一句句鑽進耳朵裏。

比那對夫婦的打罵,更讓我難堪到無地自容。

4.

見沒人再攔着,那對夫婦像是得了勢,立刻又圍了上來。

男人一把揪住我的衣領,狠狠往旁邊拽,嘴裏罵着不堪入耳的髒話,幾下就把我推倒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硌得我渾身發疼,剛做完手術胃部也跟着一陣一陣地墜痛。

女人見狀,抬腳就朝我踹過來。

我嚇得緊緊閉上眼,渾身僵硬。

幸好,警察及時衝了進來,喝止了這場打罵。

到了警察局,我縮在角落的椅子上,胃部的隱痛越來越清晰,渾身都提不起力氣。

一旁的夫婦依舊怒氣衝衝,對着警察不停控訴,語氣裏全是恨意:

“警察同志,您一定要爲我們做主!這個男人太不要臉了,明知道我兒媳婦宋時予早就結婚了,還一直纏着她不放,硬生生插足我兒子的婚姻!”

“我兒子和兒媳婦本來好好的,全被他攪和得雞犬不寧!”

“年紀輕輕不學好,專做這種破壞別人家庭的勾當,把我兒子害得天天哭!”

“這種人就該好好教訓一頓,讓他長長記性!”

他們們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

說着又要撲過來打我,被警察立刻攔住:

“冷靜一點!這裏是警察局,不許動手,有話慢慢說。”

看着他們咬牙切齒、滿眼恨意的模樣,我腦子裏猛地閃過媽媽的臉。

當年那個女人找上門的時候,媽媽是不是也像這樣孤立無援?

也跟我一樣被恨意和絕望壓得喘不過氣?

所以她才能那麼決絕、不加猶豫的從樓上跳下?

我抱着自己,分不清是心裏的痛,還是身體的痛。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是宋時予發來的消息,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以安,我出差回來了,晚上就去找你,乖乖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還沒來得及回一個字,警察局的門就被推開了。

宋時予和結婚證上的那個男人一起走了進來。

一進門,男人就慌忙的奔到那對夫婦面前,

“爸、媽,誰欺負你們了?發生甚麼事了?”

原本盛氣凌人的夫妻在見到宋時予後,像是受了甚麼天大的委屈。

“兒媳婦,你終於來了!你再不來,我就要被那個賤人打死了!”

“那個賤人不知廉恥,在外面給人當小三!我打他怎麼了?我是在替他媽教育他!”

宋時予步伐一頓,有些不明所以的皺起眉:

“爸媽,甚麼小三,你們說甚麼呢?”

“那個人在哪兒?今天我肯定讓他給你們一個說......”

話沒說完,她就和警察身後臉色蒼白、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的我,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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