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爸中風癱瘓住院三年,出院那天,我臨時有事,請老公周牧野開車來接。

醫院到家十分鐘,他說沒問題。

結果我爸坐在輪椅上等了兩個小時,他才發來消息:

"我在陪孟晴看車展,她第一次買車不懂行情,我得幫忙把關。"

"你爸自己挪到大門,叫個網約車不就行了?"

孟晴是他公司新來的女同事,車展在城北,開過去要四十分鐘。

我趕到醫院時,爸已經自己搖着輪椅從住院部到了大廳。

三百米走廊,他搖了四十分鐘。

但他看見我,咧嘴笑了:

"閨女,爸沒給你添麻煩吧?"

他的病號服汗溼了一片,花白的頭髮耷拉在臉上。

晚上到家,周牧野的抖音更新了。

十五秒視頻,孟晴坐在一輛白色新車裏比耶。

他配的文案:

"恭喜小孟喜提新車。"

孟晴評論區回覆:

"感謝牧哥陪我砍價一整天"

我爸就麻煩過他這一件事,十分鐘的路,他沒空來。

一個同事買車,四十分鐘的路,他全程陪同。

我把那條抖音錄了屏,連同房產證拍了張合影,甩到他臉上:

"車你幫別人挑了,現在該給自己挑個新住處了。"

......

硬皮本子砸在他的襯衫上,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看地上的房產證,又看看我。

臉上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被打斷了好心情的無奈。

"林晚籟,你是不是有病?"

他彎腰把房產證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語氣很溫和,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剛進家門,飯都沒喫一口,你就給我擺這種臉色。"

"我爸坐在輪椅上,在醫院大門等了你兩個小時。"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是自己走出來了嗎?"周牧野脫下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我剛纔去臥室看了,爸好好的在牀上躺着,除了出了點汗,甚麼事都沒有。"

出了點汗。

那是三百米的走廊,一個半身不遂的老人,靠着半邊能動的身體,硬生生搖了四十分鐘搖出來的汗。

我爸的病號服能擰出水,手掌上磨出了兩個明晃晃的水泡。

周牧野只看到他好好躺在牀上。

"那十分鐘的路,你爲甚麼不來接?"我問。

他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走到島臺倒了一杯水。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小孟第一次買車,銷售看她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拼命給她挖坑。"

他喝了一口水,語氣理所當然。

"我要是不在場,她至少要被多騙兩萬塊錢。小姑娘一個人在城裏打拼不容易,兩萬塊是她大半年的飯錢了。"

"所以呢?"

"所以我就好人做到底,幫她把關了。"他放下水杯,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晚籟,你講點道理。爸在醫院有護士看着,風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他自己搖着輪椅鍛鍊一下復健,對身體也有好處。"

他的聲音甚至帶着一點語重心長。

"你要是因爲我幫了女同事就喫飛醋,那你的格局真的太小了。"

我看着這張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當年他創業失敗,我爸瞞着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拿了八十萬給他做啓動資金。

我爸說:"牧野是個好孩子,晚籟交給你,我放心。"

三年了,我爸中風躺在牀上,今天好不容易獲准出院。

他連十分鐘的順風車都不願意開。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周牧野放在島臺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語音消息彈出來,發件人是孟晴。

周牧野下意識地走過去想拿手機。

我比他快一步,點開了那條語音。

"牧哥,今天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幫我砍價,我肯定被坑慘了。明天週末,我請你喫日料答謝好不好呀?"

女孩的聲音又甜又軟,背景音裏甚至還有風鈴的聲音。

周牧野的臉色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復了那種平穩的神態。

"聽見了吧,人家就是單純感謝我。你別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她請你喫日料,你答應了嗎?"我問。

"同事之間喫個飯怎麼了?"他皺起眉頭,"我不去,顯得我心裏有鬼。我去了,你又要鬧。"

他嘆了口氣,走到沙發邊坐下,捏了捏眉心。

"晚籟,我在外面賺錢養家已經很累了,你能不能別在家裏給我添堵?"

賺錢養家。

這家公司的核心專利,全是我通宵達旦寫出來的。

我爲了照顧癱瘓的父親,退居幕後,讓他去臺前做風光的周總。

現在他告訴我,他賺錢養家很累。

"我不給你添堵。"我指了指鞋櫃上的房產證,"這房子是我的名字,你明天搬出去。你們想喫日料還是法餐,隨你們的便。"

周牧野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站起身。

"林晚籟,我再包容你,也是有底線的。你拿離婚和趕我走來威脅我,太幼稚了。"

他拿起掛在衣架上的西裝外套,重新穿上。

"你今天情緒不穩定,我不在家裏跟你吵,免得嚇到爸。"

他走向門口,換上鞋。

"我去公司睡一晚,你冷靜一下。明天早上我帶早餐回來,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拉開門,半個身子探出去,又回過頭。

"對了,小孟那條抖音你別去評論,人家小姑娘臉皮薄,你要是鬧開了,大家在公司都不好做人。"

說完,他關上了門。

防盜門發出沉悶的落鎖聲。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

我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

房間裏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微弱的牀頭燈。

我爸林青巖靠在牀頭上,用那隻沒癱瘓的左手,笨拙地扯着紙巾,往臉上擦。

看到我進來,他趕緊把紙巾塞到枕頭底下。

"閨女,咋還沒睡呢?"他扯出一個笑臉,眼眶卻是紅的。

"爸,你怎麼哭了?"

"沒哭,這屋裏幹,眼睛澀。"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我走到牀邊,看到他手掌上那兩個水泡已經被磨破了,滲出黃色的組織液。

"是不是手疼?"我握住他的左手。

"不疼。"他搖搖頭,聲音發啞,"閨女,剛纔牧野說的話,爸都聽見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不是故意偷聽的,這房子隔音不好。"他看着我,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愧疚,"是爸拖累你了。要是爸還能動,今天就不麻煩他了。"

"爸,你別說這種話。"

"牧野在外面忙事業,是個做大事的人。你別因爲我這點小事,跟他生分了。"

他反過來握住我的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明天他回來,你服個軟。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我看着父親花白的頭髮,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爸,你先睡,手上的傷我明天帶你去上藥。"

我替他掖好被子,關上燈退了出來。

站在漆黑的客廳裏,我拿出手機。

通訊錄裏躺着一個三年沒撥過的號碼。

"賀星亭,睡了嗎?"

那邊秒回:"沒有。怎麼了晚籟?"

"你之前說,凌海市的那家康復療養院,還有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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