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結婚兩年,我一直覺得我老婆蘇婉清和她的小竹馬之間的相處方式很奇怪。
他叫她"清清姐",她叫他"小星"。
二十三歲的人了,回家第一件事是靠在蘇婉清肩膀上,湊過去蹭她的臉頰。
蘇婉清笑着扶住他,手掌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筷子頓了一下,蘇婉清看我一眼:
"從小就這樣,你別大驚小怪的。"
週年紀念日那天,我訂好了餐廳。
蘇婉清臨出門接了個電話,掛斷後衝我抱歉地笑:
"小星胃疼,我先送他去醫院,晚點再陪你。"
晚點是凌晨一點。
她回來時白襯衫上沾着淺紅色的脣釉印,看見我沒睡,皺眉說:
"星野吐了,臉蹭上的,你不會連男生用的脣膏都要喫醋吧?"
我沒說話。
第二天整理她換下的外套,口袋裏掉出一張電影票根,是我們紀念日當天。
背面用圓珠筆畫了顆歪歪扭扭的星星,旁邊寫着:
"清清姐,這是隻有我們的暗號哦。"
我把票根放回口袋,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鍊。
蘇婉清,胃疼的人不會和你看兩小時電影。
而我也不會再等到凌晨一點了。
......
"大半夜的,你收拾行李幹甚麼?"
蘇婉清推開臥室門,身上還帶着凌晨的寒氣和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皺眉看着我手裏的行李箱。
"出差。"
我把拉鍊拉到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昨天沒聽你說要出差。"
她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握住我的手。
"哪家公司需要大週末的出外勤?"
"是不是還在氣星野吐在我的衣服上?"
我避開她的手,站起身。
"沒有。"
"顧寒舟,你每次說沒有就是有。"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透着疲憊和縱容。
"星野一個人在江城,身邊沒個親人。"
"他胃疼得打滾,我總不能不管他吧?"
"醫生怎麼說?"
"急性腸胃炎,打了一針,剛睡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在電影院裏打的針嗎?"
蘇婉清愣住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從大衣口袋裏摸出那張電影票根,放在牀頭櫃上。
背面那顆歪歪扭扭的星星,在臺燈下特別刺眼。
"暗號挺別緻的。"
蘇婉清的目光落在票根上,嚥了下口水。
"這是個誤會。"
"誤會甚麼?"
"他從醫院出來後說想看電影轉移一下注意力,就去看了場午夜場。"
"胃疼得打滾的人,半夜去喫爆米花看喜劇片?"
"他就是小孩子心性,一陣一陣的。"
她走過來,試圖去搭我的肩膀。
"今天是我們週年紀念日,是我不好。"
"明天我補給你,行嗎?"
我看着她襯衫上那個淡淡的脣釉印。
很刻意的角度。
人在嘔吐的時候,是怎麼精準地把嘴脣擦在鎖骨上方的襯衫領口上的。
"不用了。"
我拎起行李箱。
"你要去哪?"
"去外地選畫展的場地。"
"非得現在去?"
"對。"
她攔在門口,臉色沉了下來。
"顧寒舟,差不多得了。"
"我都解釋過了,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鬧。
她永遠覺得我在鬧。
五年前我爸去世,我一個人在暴雨裏處理後事。
她陪蘇星野在三亞看海,因爲他失戀了需要散心。
我打不通她的電話。
事後她說:"你那麼獨立,自己能處理好。"
"星野他膽子小,離不開人。"
兩年婚姻,這種事發生了無數次。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放在牀頭櫃上的,她的手機。
鎖屏彈出一條微信。
小星:"清清姐,我到家啦。"
"今天晚上的電影真好看,下次我們不帶姐夫,偷偷去二刷好不好?"
蘇婉清也看到了。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慌亂。
"他開玩笑的。"
"挺好笑的。"
我繞過她,走向玄關。
她沒有追出來。
我聽到她在背後喊了一句。
"你今天要是出了這個門,明天別指望我去接你。"
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裏,十二月的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
網約車已經到了樓下。
司機幫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先生,去哪?"
"南郊,星海畫廊。"
那是我籌備了半年的新工作室,下個月準備辦首展。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
我打開手機,調出家裏的智能門鎖後臺。
屏幕顯示,五分鐘前,門開了。
蘇婉清出去了。
方向不用猜。
肯定是去陪那個怕黑又愛裝可憐的"弟弟"了。
我閉上眼睛,靠在車窗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星野發來的朋友圈。
一張雙人手的合照,十指緊扣,背景是某家24小時營業的粥店。
配文:"胃雖然疼,但有人陪着喝粥,就很甜呀。"
僅我可見。
我沒有點贊,也沒有截圖。
我退出了微信,把手機扔在座椅上。
凌晨三點的畫廊很安靜。
我推開大門,打開所有的燈。
大廳正中央,擺着我最得意的一幅作品。
《失衡》。
畫的是一個傾斜的天平,一頭是輕飄飄的羽毛,一頭是沉重的石頭。
我拿着調色盤,站在畫前。
蘇婉清,天平早就翻了。
我也該下秤了。
"顧總,這麼早就過來了?"
早上八點,助理陳飛推門進來,嚇了一跳。
"嗯,睡不着。"
"你眼睛怎麼這麼紅?"
"沒休息好?"
"有點。"
我放下畫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出來的時候,大門被推開了。
蘇婉清穿着昨天那件大衣,走了進來。
身後跟着蘇星野。
他穿着白色的連帽衛衣,戴着一頂棒球帽,像個無辜的大男孩。
"姐夫!"
他爽朗地叫了一聲,跑過來自然地搭住蘇婉清的肩膀。
"清清姐說你在這兒,我就非拉着她過來看看。"
"你的畫廊好漂亮啊。"
我看着他們交疊的手臂。
"你們來幹甚麼?"
蘇婉清咳嗽了一聲,把手臂抽出來,但沒有退後。
"星野說他的直播團隊需要一個有藝術氛圍的場地。"
我看着她。
"所以呢?"
"我覺得你這裏挺合適的,二樓空着也是空着。"
她用一種商量的口吻,卻帶着不容拒絕的理所當然。
"讓一半場地給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