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養了好友遺孤十二年,從他初中到法學博士。
提過的唯一要求,是讓他畢業後去做一年鄉村法律援助。
直到他被評爲“優秀青年律師”,記者問他最感謝的人是誰。
他對着鏡頭笑了笑:“我自己。”
記者追問:“那資助您十二年的許律師呢?”
顧言看着鏡頭,語氣平靜:
“如果一個人給過你幫助,就能決定你未來該怎麼活。”
“那不叫幫助,叫投資。”
這段採訪視頻一夜爆上熱搜。
無數網友罵我打着公益的旗號綁架別人前途。
可他們並不知道——
這一年鄉村法援,本來是他進紅圈所核心團隊的入場券。
可現在。
反倒有些好奇。
沒了我,顧言還能走多遠。
1.
網上的輿論鋪天蓋地時,顧言給我發來消息。
“許知微,你是不是覺得,給過我一點錢,就有資格安排我的人生?”
我看着那行字,還沒來得及回覆,新的消息又一條接一條砸了過來。
“你口口聲聲說做公益,其實不就是想讓我替你賣命嗎?”
“鄉村法律援助?那種履歷,也配寫進我的簡歷?”
“我好不容易拿到紅圈所的 offer,你卻非要讓我去鄉下浪費一年。”
“你知不知道,我這一年能賺多少錢?”
最後一條消息隔了很久才發來。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接受過你的幫助。”
下一秒。
紅色感嘆號跳了出來。
他把我拉黑了。
我低頭看向手機。
熱搜還掛在第一。
#優秀青年法律人稱資助是投資#
評論區裏全是對我的聲討。
【說得好,資助不是賣身契。】
【最討厭那種打着公益旗號控制別人的人。】
【一個法學博士,被逼去鄉下做一年免費法援,想想都窒息。】
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
是顧言的奶奶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
老人沙啞又慌亂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知微啊,你別跟小言計較,他年輕,說話不過腦子......”
“他就是太想進大律所了,怕耽誤前途......”
“你幫了我們家這麼多年,阿姨都記着的......”
我沒說話。
因爲我忽然發現。
顧奶奶嘴裏說着“別計較”。
可她從頭到尾,沒有替我說過一句話。
她默認我讓顧言做一年鄉村法援,是在耽誤他。
默認我幫了他十二年,就沒有資格再提任何要求。
也默認網上那些人罵我“控制慾強”。
我慢慢放下手機。
腦子裏翻湧起十二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天晚上,我接到交警電話趕到醫院時,顧言的父母已經沒了。
高速連環車禍。
一輛失控貨車追尾,前後七輛車撞在一起。
我最好的朋友和她丈夫,當場死亡。
顧言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
十四歲的男孩,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准考證。
顧奶奶跪坐在走廊地上,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知微啊......”
“他們兩口子就留下這麼一個孩子......”
“顧言不能不上學啊......”
那天晚上,我替他辦完了所有手續。
也替他交了下一學期的學費。
後來是高中、大學、研究生、博士。
法考培訓費、交換項目費、實習租房費、海外案例庫權限、論文指導費......
整整十二年。
我從沒要求他還過一分錢。
唯一提過的要求,就是讓他畢業後做一年鄉村法律援助。
不是因爲我想控制他。
而是因爲我知道,這一年原本是他最好的跳板。
陳硯是國內商事訴訟圈最難接近的人。
三十五歲成爲紅圈所最年輕的高級合夥人。
手裏帶的都是跨境爭議、重大商事仲裁和最高院再審案件。
他帶人也最看重年輕律師的真實辦案能力。
顧言讀博時,桌上一直放着陳硯律師的著作。
他說過不止一次:
“許姨,如果有一天我能進陳硯的團隊,哪怕只是幫他整理案卷,我都值了。”
我記得那時他的眼神,充滿了仰望。
從那天開始。
我默默幫他聯繫了基金會的趙啓明會長。
通過基金會爭取到了青年律師培養計劃。
爲了不讓他覺得虧欠,也爲了讓陳硯看到最真實的他。
這件事我一直沒提前告訴他。
只要他紮紮實實做完一年鄉村法援,陳律就會親自帶他進核心訴訟團隊。
這一年法援,從來不是我困住他的枷鎖。
而是我替他鋪的、走向他偶像前的最後一級臺階。
可惜,他現在只覺得,那是我拿來羞辱他的鄉下履歷。
回過神後。
我拉開抽屜。
裏面放着兩份文件——
還沒來得及交給顧言的全國法律援助基金會推薦函。
以及紅圈所核心訴訟團隊的培養申請。
我盯着這些文件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給趙啓明會長髮了條消息。
“顧言的公益項目推薦,先停了吧。”
“後續所有培養申請和資源對接。”
“全部終止。”
2.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律所,前臺就告訴我有人在會客室等我。
推開門時,我腳步頓了一下。
顧奶奶坐在沙發上。
腳邊放着兩箱牛奶,還有一袋水果。
老人明顯一夜沒睡好,眼睛腫得厲害。
一看見我,她立刻站起來。
“知微......”
她張了張嘴,神情侷促。
“我替小言跟你道歉。”
我沒說話,只把包放到桌上。
顧奶奶連忙把水果往我這邊推。
“他昨天就是一時衝動,網上那些話,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孩子從小自尊心強,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太怕別人說他靠資助長大了......”
我靜靜看着她。
“阿姨,顧言不是小孩子了。”
“他今年二十六歲,法學博士畢業,馬上進頂尖律所。”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自己願意說的。”
顧奶奶臉色僵了一下。
她搓了搓手,小聲說:
“可你也知道,他現在機會難得。”
“紅圈所一年能賺多少錢啊。”
“鄉村法援那種地方,哪是博士該待的?”
她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知微,你也不差這點錢,何必非要毀小言前程呢?”
我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顧言那些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
顧奶奶也覺得,我是在耽誤他。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顧言走了進來。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和採訪視頻裏一樣意氣風發。
只是看向我時,眼神冷得厲害。
“奶奶,我不是說了,不用來找她嗎?”
顧奶奶連忙站起來。
“小言,你少說兩句......”
顧言卻直接看向我。
“許律師,我今天來,就是想把話徹底說清楚。”
他站在那裏,語氣平靜。
“這些年你資助我,我承認。”
“但你不能因爲給過我幫助,就要求我犧牲職業黃金期。”
“紅圈所的機會,不是誰都能拿到的。”
“而鄉村法律援助,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我抬頭看着他。
“沒有意義?”
“對。”
顧言語氣很淡。
“農民工欠薪、老人贍養、鄰里糾紛,這些案子,對職業發展沒有任何幫助。”
“真正的律師,做的是資本併購、國際訴訟、商業仲裁。”
“不是去鄉下當免費法律顧問。”
會客室裏安靜了幾秒。
我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十二年前那個坐在醫院走廊裏,攥着准考證不肯哭的少年。
甚麼時候變成了現在這樣?
我問他:
“這些話,你敢當着陳硯的面說嗎?”
顧言臉色微微一變。
陳硯兩個字,顯然戳中了他。
那是被他打印過訪談,劃過重點,反覆研究過每一個庭審策略的人。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冷笑。
“許知微,你不用拿陳硯嚇我。”
“陳主任那種層級的人,看的是能力,不是你這些道德表演。”
我靜靜地看着他。
“你連人都沒見過,就開始挑案子了?”
他臉色明顯沉了下去。
我繼續道:
“你知道剛進紅圈所的新人,第一年都在做甚麼嗎?”
他皺眉。
“沒有客戶,沒有案源,沒有獨立辦案資格。”
“絕大多數新人,前兩年都只是幫合夥人整理材料、寫檢索報告、做基礎盡調。”
“名校學歷只是入場券。”
“真正決定你能不能進核心團隊的,是業內前輩願不願意帶你。”
顧言的臉色微微變了。
卻還是冷笑一聲。
“所以呢?”
“所以你以爲的那份 offer,並沒有你想象中值錢。”
我看着他。
“你拿到的,只是普通入職資格。”
“陳硯今年只帶兩個新人。”
“趙會長和陳硯真正看重的,從來不是你的學歷。”
“而是你願不願意沉下心來,去做一年真正接觸客戶的案子。”
顧言愣了一瞬。
但很快,他臉上的表情重新冷了下來。
“許知微,你不用再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我能進紅圈所,靠的是我自己。”
“不是你。”
空氣一下安靜下來。
顧奶奶有些慌了。
“小言......”
可顧言像是壓抑了很久。
“你是不是覺得,你給過我錢,我就必須按照你安排的人生走?”
“你知不知道,別人現在怎麼說你——”
“控制型資助人。”
“打着公益旗號滿足自己的掌控欲,網上那些人說得一點沒錯。”
我靜靜看着他,忽然覺得疲憊。
原來這些年,他心裏一直是這麼想我的。
我沒有再解釋。
一個人如果已經把所有幫助都看成枷鎖,那麼我說得越多,就越像糾纏。
我低頭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再抬頭時,語氣已經恢復平靜。
“好。”
“既然你覺得,我是在控制你。”
“那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插手你的人生。”
顧言神情微微一頓。
我繼續道:
“趙會長那邊,我已經撤掉了對你的推薦。”
“陳硯那裏,我也會說明,你不會再參與公益項目。”
“後續所有資源對接,到此爲止。”
顧言微微一愣,臉色終於變了。
“你這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我合上文件夾。
“以後你的路,你自己走。”
3.
顧言離開時,門被摔得很響。
顧奶奶追出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慌亂,有埋怨,也有一點說不出口的懇求。
我沒有追。
既然他說以後自己的路自己走,那我就不該再替他收拾任何殘局。
下午,我整理顧言那邊的材料歸檔。
翻到銀行流水時,手指頓了一下。
半個月前,顧言給我發過一條消息。
他說他想參加一個國際交流項目,項目尾款和專項培訓費一共十二萬。
我當天下午就轉了過去。
可現在,系統裏顯示,那筆項目尾款根本沒有繳納。
我沉默的點開顧言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他站在高端公寓落地窗前的照片。
西裝、袖釦、紅酒、夜景。
配文是:
“真正的強者,從不依附任何人。”
下面有人評論:
“顧律太帥了,終於進入真正屬於你的世界。”
顧言回覆:
“靠自己走出來的路,才踏實。”
我盯着這條朋友圈看了很久。
終於反應過來。
那十二萬,根本沒有用作項目培訓。
而是撐起了他“靠自己”的體面。
第三天一早,趙啓明會長給我打了個電話。
“知微,顧言那邊確定不來了?”
“紅圈所核心訴訟團隊的培養申請今天就要截止了,陳硯那邊還在等最終材料。”
我說:
“他不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爲甚麼?”
我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還掛着的熱搜。
“他說,鄉村法援配不上他的履歷。”
趙會長那邊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嘆了口氣。
“可惜了。”
“陳硯今年本來不準備帶新人。”
“是我把顧言的材料遞過去,他看完之後,專門問了一句,這個孩子願不願意下基層。”
我握着手機,沒有說話。
趙會長繼續道:
“你知道陳硯這個人。”
“他挑人比挑案子還苛刻。”
“紅圈所那麼多青年律師排隊想進他的組,他一個都沒鬆口。”
“顧言這個名額,是他親自點頭留出來的。”
“他說如果顧言能紮紮實實做完一年法援,回來就直接進他的核心訴訟團隊,從真實案件開始帶。”
我閉了閉眼。
顧言曾經最想要的東西,離他只有一步。
而這一步,是他自己不要的。
我說:
“替我謝謝陳主任。”
“不用等了。”
掛了電話,我開車去了全國法律援助基金會。
基金會在城南,離律所不算遠。
到的時候,趙會長的助理已經在樓下等我。
她把我帶到會議室,給我倒了杯水。
趙會長進來時,手裏拿着顧言的項目檔案。
他坐下後,沒有立刻說話。
而是翻了幾頁材料。
“知微,你確定要取消嗎?”
“這個名額一旦撤回,後續就很難再補。”
我點頭。
“確定。”
趙會長看着我,猶豫了一下。
“你倆之間是鬧甚麼矛盾了嗎?”
我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顧言那段採訪視頻。
還有熱搜下面罵我的那些評論。
趙會長看了大概兩分鐘,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把手機還給我,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這些話,是他親口說的?”
我點頭。
“採訪之後,他也給我發了消息。”
“說接受我的幫助,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趙會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翻開顧言的項目檔案。
忽然,動作頓住了。
“等等。”
“國際交流項目的尾款,系統顯示還沒有到賬。”
我平靜地開口:
“錢半個月前,我已經轉給顧言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隨後“啪”的一聲,趙會長合上了顧言的檔案文件。
“知微,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有些人被幫久了,就忘了那不是理所當然。”
我簽字的時候。
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顧言站在門口。
手裏還拿着一份材料。
顯然,是來提交核心團隊培養申請最終確認文件的。
看見我時,他先是一愣。
然後冷笑了一聲。
“許知微。”
“你怎麼在這兒。”
他走進來,把手裏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怎麼,是不是覺得事情鬧大了?”
“又想來找趙會長替你圓場?”
他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裏帶着一點居高臨下的譏諷。
“我告訴你,沒用。”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會去做那個鄉村法援。”
“你也不用再拿這些資源威脅我。”
“我的路,我自己會走。”
趙會長手裏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着顧言。
“顧言,你誤會了。”
顧言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趙會長繼續道:
“許律師今天是來正式終止你的公益項目推薦,以及陳律核心訴訟團隊的培養申請的。”
“她已經簽字了。”
“從今天開始,基金會不會再爲你承擔任何項目費用。”
“包括青年律師國際交流尾款、專項培訓費、案例庫授權費。”
“另外,陳硯那邊的核心訴訟團隊培養資格,也會同步取消。”
顧言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甚麼核心訴訟團隊?”
趙會長眉頭皺了起來。
“你不知道?”
“陳律今年只會帶兩個新人。”
“原本,你是其中一個,而且是經過許律推薦後,他親自點名要的。”
趙會長頓了頓,看着他,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但剛剛,陳律親口說——”
“這樣的人,他不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