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盒子裏的人
“你還在看那個瘋子的東西?”
木門被推開,季晚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一個沉甸甸的帆布袋,袋子底部滲出幾滴黑色的油污,滴在木地板上。
肖幕合上羊皮日記,將其推到桌角,順手拿過那張配額卡壓在上面。
“隨便翻翻。”
肖幕站起身,走過去幫她接過帆布袋。
袋子很沉,裏面傳來金屬碰撞的悶響,“修配廠的零件拿到了?”
“拿到了一半。”
季晚摘下沾滿油污的手套,扔在木盆裏,走到爐子前,“那些吸血鬼把價格翻了一倍,一區封鎖的消息傳開了,現在連一塊生鏽的齒輪都在漲價。”
她拿起肖幕帶回來的鐵罐,拔出木塞,聞了聞裏面的黑油,皺起眉:“成色很差,摻了水,配給站那幫雜碎越來越過分了。”
肖幕看着她熟練地將黑油倒進爐子的儲油槽裏,點燃火柴。
幽藍色的火焰竄起,屋子裏的溫度慢慢回升。
“我今天去領黑油的時候,看到巷子裏有隻死狗。”
肖幕拉過一張缺了腿的木凳坐下,聲音放得很平緩,“肚子裏全是紅色的絲線,巡邏隊的人說是變異菌絲。”
季晚撥弄火鉗的手頓住。
她轉過頭,昏暗的火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眼神警告地看着他。
“你最好把看到的東西全忘了。”
季晚壓低聲音,語氣生硬,“防疫隊的人都是瘋狗,只要他們覺得你接觸過污染源,就會把你塞進焚燒爐,連帶着這棟房子一起燒成灰。”
“一區的瘟疫,到底是怎麼回事?”
肖幕沒有退縮,迎着她的目光。
季晚看了他幾秒,轉過身繼續撥弄爐火。
她從牆角的麻袋裏翻出兩個拳頭大小、表面長滿暗紫色斑塊的塊莖,扔進爐子上的鐵鍋裏。
那是大嘴花土豆,第九區最廉價的變異食物。
“沒人知道怎麼回事。”
季晚的聲音伴隨着水煮沸的咕嚕聲傳來,“半個月前,一區的蒸汽火車突然停運,接着,天上的鐵雕全部被召回,管理處發了通告,說一區出現了高傳染性的生物變異,任何人不得靠近邊界。”
她用火鉗敲了敲鍋沿,發出清脆的響聲:“有人偷偷跑去邊界看過,一區外圍那道三十米高的鋼鐵城牆,所有的接縫都被焊死了。裏面聽不到動靜,連蒸汽管道都不冒煙了。”
肖幕盯着鍋裏翻滾的紫色塊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日記裏寫着歷史是假的,我們都活在一個巨大的盒子裏。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
那塊玉石碎片躺在裏面,溫度已經恢復正常。
“明天碼頭復工。”
季晚將煮熟的土豆撈出來,扔進粗瓷碗裏,推到肖幕面前,“你身體還沒好透,去分揀區幹活。別去深水區,最近海里的東西不安分。”
肖幕拿起滾燙的土豆,撕開紫色的表皮,裏面露出灰白色的果肉,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咬了一口,嚼起來又幹又澀。
“王叔說,海里的水被污染了。”
肖幕邊嚼邊問。
“王林就是個膽小鬼,他在肥料廠幹久了,腦子裏全是發酵的屎。”
季晚哼了一聲,“海里的水甚麼時候乾淨過?不過最近確實有東西順着洋流飄過來,你跳海那天,我在漁網裏看到了一些發光的貝殼。”
肖幕咀嚼的動作停住。
知識庫裏的信息閃過腦海:貝殼分泌物,微毒,致幻,極高效率的變異能源,黑市裏的硬通貨。
“那些貝殼呢?”
肖幕問。
季晚看了他一眼,沒吭聲,站起身走到窗前,將木窗拉嚴實,插上插銷。
“喫你的東西,喫完早點睡。”
季晚走到屋子另一側的地鋪前,和衣躺下,拉過破舊的棉被蓋住頭。
肖幕沒有再追問。
他將剩下的土豆喫完,胃裏有了些飽腹感。
夜深了。
屋子裏的爐火漸漸變暗,只剩下微弱的紅光。
牆壁裏的蒸汽管道發出沉悶的轟鳴。
肖幕躺在潮溼的土鋪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他的偏頭痛又開始了。
起初只是一陣輕微的刺痛。
接着,痛感迅速放大,整個腦殼脹得發疼。
嘴裏不可抑制的泛起濃烈的海水鹹腥味,甚至連呼吸都帶上了潮溼的水汽。
肖幕死死咬住牙,雙手攥緊粗糙的牀單,手背青筋凸起。
他不敢發出聲音,怕吵醒對面的季晚。
口袋裏的玉石碎片開始發燙。
那股熱量透過布料,烙在皮膚上,帶來一陣詭異的灼燒感。
肖幕艱難地翻了個身,將手伸進口袋,握住那塊碎片。
接觸到碎片時,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團白光。
光芒散去,周圍的景象變了。
他不再躺在狹窄的木屋裏。
他站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腳下的海水發黑發粘,死氣沉沉。
天空是暗紅色的,看不見星月。
“當——”
一聲沉悶的鐘聲從極遠處傳來,那聲音低沉渾厚。
大明鐘樓的喪鐘。
肖幕抬起頭。
在海平面的盡頭,隱隱約約站着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背對着他,手裏舉着一根散發着微弱綠光的樹枝。
“過來......”
一個空洞的聲音在肖幕腦海中響起,聲音直接在腦子裏迴盪。
“你是誰?”
肖幕試圖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人影緩緩轉過身。
肖幕愣在原地。
那張臉,和他古墓裏挖出的那具玻璃棺材裏的屍體,一模一樣。
也就是他自己的臉。
只是這張臉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菌絲。
那些菌絲從眼眶、鼻孔、嘴巴里鑽出來,不斷蠕動着。
“過來......”
長滿紅毛的肖幕張開嘴,聲音極其沙啞。
肖幕喘不過氣,腳下的海水突然變得粘稠,死死拽住他的雙腿,將他往下拉。
他拼命掙扎,肺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出去。
就在海水即將淹沒他的口鼻時,一陣刺耳的警笛聲劃破夜空。
肖幕睜開眼,大口喘着粗氣。
他還在木屋裏。
爐火已經徹底熄滅,屋子裏很暗。
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發涼。
他鬆開手,玉石碎片躺在掌心,已經失去了溫度。
窗外的警笛聲越來越尖銳,那是第九區防空塔上的蒸汽警報器。
季晚已經從地鋪上坐了起來,手裏握着那把生鏽的扳手,在黑暗中盯着窗戶的方向。
“出甚麼事了?”
肖幕壓低聲音,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防疫隊在抓人。”
季晚的聲音緊繃,“就在我們這條街。”
肖幕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街道上亮起了探照燈。
幾輛巨大的蒸汽裝甲車停在路口,車頂的煙囪噴吐着濃密的黑煙。
一羣穿着厚重防護服、戴着鳥嘴防毒面具的人端着黃銅色的噴火器,踹開了斜對面一棟房子的木門。
那是王林的家。
“出來!把感染者交出來!”
一個戴着紅袖標的防疫隊長厲聲吼道。
幾秒鐘後,兩個防疫隊員拖着一個人從屋裏走了出來。
肖幕湊近窗縫。
被拖出來的人正是王林。
王林拼命掙扎着,臉上的防塵口罩已經掉落。
藉着探照燈的光,肖幕看清了王林的臉。
王林的左半邊臉高高腫起,皮膚表面裂開了一道道口子,裏面隱約有紅色的絲狀物在蠕動。
“我沒去過一區!我真的沒去過!”
王林淒厲地喊着,“是肥料廠......肥料廠裏的死豬......”
“燒了。”
防疫隊長下達命令。
兩道粗壯的火焰從噴火器中噴湧而出,將王林吞沒。
慘叫聲在夜空中迴盪,焦肉味飄散開來。
肖幕死死盯着那團燃燒的火焰,手心裏的玉石碎片,再次傳來一陣微弱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