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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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歲那年,陳衛東在邊境線上,親手接過了戰友劉勇最後一張染血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是劉勇的姐姐周秀蘭,35歲,未婚。

劉勇臨死前攥着他的胳膊,求他娶了她,替自己照看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陳衛東點了頭。

他退伍,去東嶺深處那個叫柳溪鎮的地方找到了周秀蘭。

鎮上沒人敢娶她,都說她命硬剋夫,來相親的男人住不了兩天就嚇得連夜跑。

陳衛東沒跑,硬是守了一個月,把那張結婚證辦了下來。

婚後日子清苦,兩個人開了一間雜貨鋪,周秀蘭懷了孩子,日子剛有點盼頭。

一通來自省軍區的電話突然打過來,點名要陳衛東帶上結婚證去報到。

他趕到軍區接待站,一個頭發灰白的老首長把一份貼着封條的舊檔案推到他面前。

"看完這個,你再告訴我,你到底娶了一個甚麼樣的人。"

陳衛東那年二十四歲,在西南邊境某部偵察連當排長。

劉勇是他手底下的兵,倆人同吃同住了三年,關係比親兄弟還硬。

二零一九年七月,天熱得人喘不上氣。

連裏接到命令,去七號界碑附近執行巡邏任務。

那條山路他們走過幾十遍,兩側全是密匝匝的灌木,腳下是戰士踩出來的土路。

劉勇走在陳衛東右前方五六米的位置,個頭不算高,但肩膀寬厚,時不時回頭衝他擠擠眼睛。

那笑容帶着點痞氣,露出兩顆虎牙。

誰知道那是陳衛東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劉勇笑。

槍聲從右側密林裏炸出來,先是兩聲短點射,緊接着就是一串連發。

陳衛東聽見聲音就撲進路邊的土溝裏。

劉勇慢了一步,正要往旁邊閃,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他後背的迷彩服瞬間被血浸透,暗紅色洇開一大片。

"劉勇!"陳衛東嗓子喊劈了。

周圍的槍聲越來越密,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火星。

戰友們就地反擊,槍聲響成一片。

陳衛東從溝裏翻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到劉勇身邊。

劉勇的身體沉得很,陳衛東拽着他的作戰背心往後拖,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血從胸口那個洞眼往外湧,陳衛東手指哆嗦着撕急救包,撕了三次才撕開。

"衛生員!快點!"他衝着對講機吼,聲音都變了調。

劉勇的臉白得像紙,嘴脣抖個不停。

他的眼睛還睜着,看見陳衛東的時候嘴角想往上扯。

"排長……這回……夠嗆了……"

陳衛東吼他,說直升飛機馬上到,你必須撐住。

他把紗布全按在傷口上,血從指縫裏滲出來,熱乎乎的。

他能感覺到劉勇的身體在一點點變涼,那股涼意透進他骨頭縫裏。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越來越近,震得耳朵嗡嗡響。

劉勇的呼吸卻越來越輕,陳衛東要把耳朵貼到他嘴邊才能聽見。

他突然攥住陳衛東的小臂,力氣大得嚇人。

另一隻手在胸前口袋裏翻,翻了半天,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女人,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穿着白襯衫,模樣周正,但眼神冷冷的,帶着點說不上來的疲憊。

劉勇的手上全是血,照片上按出幾個紅指印。

"我姐……周秀蘭……三十五了……一直沒嫁出去……"

他說一個字,嘴角就往外冒血沫。

"爹媽都沒了……就剩她……我要回不去……她就真一個人了……"

他盯着陳衛東,那眼神讓人心裏發緊。

"老陳……你娶她……幫我照看她……求你……"

陳衛東腦子轟轟響,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使勁點頭,嗓子眼堵得說不出話。

"我答應你……我娶她……你放心。"

劉勇嘴角動了動,那笑容很淺。

他的手鬆開,眼睛半睜着,望着頭頂的天。

衛生員衝過來把人抬上擔架的時候,陳衛東還死死攥着他的手指頭。

戰友硬把他拉開,他低頭看自己兩隻手,全是黏糊糊的血。

追悼會在七天後舉行,營長念悼詞,說劉勇同志是優秀的邊防戰士。

陳衛東站在隊列裏頭,手裏攥着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叫周秀蘭,三十五歲,未婚。

那個名字、那張臉,就這麼壓在了他心上。

三個月後,他的退伍報告批了。

營長找他談話,說他表現好,留下來前途不小。

陳衛東搖頭,沒多說。

戰友們給他送行,有人喝多了抱着他哭,問他是不是真要去找那個沒見過面的女人。

他沒吭聲,悶了一整杯白酒,喉管燒得生疼。

離隊那天,他買了一張去東嶺方向的火車票。

包裏就幾件換洗衣裳,那張帶血的照片,還有一個信封。

信封裏是他攢的津貼和劉勇的撫卹金。

男人答應的事,吐口唾沫都是釘。

火車咣噹了四天多,窗外的景從城市變成山,又從山變成大片水田。

他要去的地方叫柳溪鎮,從長途車站下來還得坐三輪摩托。

摩的在土路上顛了一個鐘頭,屁股都顛麻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到頭,兩邊是些老舊的磚房。

有幾個老頭坐在門口抽旱菸,拿眼珠子打量他。

空氣裏有股溼泥巴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衛東站在鎮口那棵大槐樹底下,抬頭看天。

這就是劉勇長大的地方。

按着地址找到周家老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房子是舊青磚的,牆皮掉了大半,房頂的瓦也缺了幾片。

院門關着,門環鏽得發綠。

他敲了好一陣子,裏面沒動靜。

隔壁院子裏有個老婆婆正在收衣裳,探出頭來問他找誰。

"我找周秀蘭,劉勇的姐姐。"

老婆婆臉色變了變,撇了下嘴。

"這個點兒?她在鎮西頭李記麪館幫忙呢。"

說完就縮回去了,嘴裏絮絮叨叨的。

陳衛東聽見幾個字,甚麼"命硬"、"不吉利"。

他轉身往西走,石板路坑坑窪窪,縫裏長着草。

路上碰見幾個人,看他一眼就低頭嘀咕。

"又是外地來的?"

"看着挺精神,過幾天準跑。"

"方家那個女的,誰沾上誰倒黴。"

陳衛東沒停步,只是把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

李記麪館門臉很小,招牌都歪了。

玻璃窗上糊着舊報紙,裏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推開門,屋裏五六張桌子,就一個客人埋頭吃麪。

櫃檯後面沒人,他往後廚方向看。

油膩的布簾子半掀着,一個女人背對他蹲在地上。

面前一個大鋁盆,泡着一摞碗,她正一個個搓洗。

胳膊很細,手泡在渾水裏,指頭都皺了。

陳衛東站了幾秒。

"請問周秀蘭在嗎?"

那女人動作停了,慢慢轉過身。

手上的水順着指尖往下滴。

就是照片上那個人,但瘦了一圈,顴骨都顯出來了。

眼角的紋路比照片裏深,頭髮隨便攏在腦後,散下幾縷貼着臉頰。

她看他,眼神先是發矇,然後變得很警惕。

"找她有甚麼事?"聲音有點啞。

陳衛東從懷裏掏出那張照片,遞過去。

"我叫陳衛東,劉勇的排長。"

她盯着照片,整個人釘在那兒了。

臉色唰一下變白。

手裏一個碗滑下去,砸在地上摔成幾瓣。

裏屋門簾一掀,一個胖女人繫着圍裙衝出來。

"周秀蘭!你這月砸多少了?工錢都不夠你賠的——"

她看見陳衛東,愣了下。

陳衛東從兜裏掏出幾張票子放在櫃檯上。

"夠賠了吧?"

胖女人看看錢又看看他,哼了一聲抓起錢回屋了。

周秀蘭蹲下去撿碎瓷片。

一片尖瓷劃了她的食指,血珠子滲出來,她跟沒感覺似的。

陳衛東也蹲下去幫忙。

後廚裏只有水流聲和碎瓷碰撞的響動。

好半天,她才低聲開口。

"劉勇走的時候……疼不疼?"

陳衛東喉嚨發緊,搖了搖頭。

"他最後笑了。"

周秀蘭沒再出聲,只是低着頭。

有水滴落在髒水裏,分不清是淚還是甚麼。

陳衛東在鎮上唯一一家小旅社住了下來。

房間就一張木板牀,一把歪腿椅子。

晚上躺牀上盯着燈泡看,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劉勇倒在血裏的樣子。

還有周秀蘭那雙眼睛。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了,又去了周家老屋。

她正在院子裏打水,木桶沉得很,她提得費力。

看見他進來,她手一鬆,桶差點掉井裏。

"你怎麼還沒走?"

"我有話必須跟你說。"

她沒接話,拎着桶進了堂屋。

陳衛東跟進去,屋裏收拾得乾淨,但實在簡陋。

正面牆上掛着劉勇的遺像,底下一個小香爐,插着幾根燒完的香棍。

旁邊陶罐裏幾朵野花,已經蔫了。

他站在遺像前看了很久。

照片裏劉勇笑得開懷,和記憶裏最後那個笑容疊在一起。

他轉過身,看着正往缸裏倒水的周秀蘭。

"劉勇犧牲前,拉着我的手,讓我娶你。"

咣噹一聲,水瓢掉進水缸,水花濺了她一臉。

她猛地抬頭,眼睛瞪着,像聽見了天底下最荒唐的話。

"甚麼?"她重複了一遍,聲音發顫。

陳衛東看着她的眼睛。

"我答應了他。周秀蘭,我要娶你。"

她的臉變了幾個顏色,最後變成一種冷冰冰的苦笑。

"你多大了?"

"二十四。"

她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

"我三十五,大你十一歲。這鎮上沒人敢要我,都說我命硬,之前來過的幾個,住不了兩天就跑。你年輕輕的,又是退伍兵,何苦?就爲一個死人一句話?"

陳衛東站在原地沒動。

"我答應了,就得做到。"

周秀蘭盯着他,盯了很久。

她眼裏的東西變了好幾回,最後只剩下一股沉沉的疲憊。

她轉身往裏屋走,聲音從門縫裏飄出來。

"你走吧,我不答應。"

門關上了。

周秀蘭以爲他會像之前那些人一樣,轉頭就走。

陳衛東沒有。

他在小旅社住了下來,每天都去老屋。

她掃地,他就去提水。

她去後山撿柴,他就拿斧頭把粗枝劈好碼齊。

她去李記麪館,他就坐在對面臺階上等。

鎮上的人看他眼神越來越怪。

有天中午他在麪館外頭坐着,一個喝得臉通紅的男人晃過來。

拍他肩膀,嘴裏噴着酒氣。

"小夥子,聽哥一句勸,那女人沾不得!前頭好幾個都嚇跑了,你圖啥?"

陳衛東沒動。

那人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聽說她半夜不睡覺,屋裏老有動靜……還有人說她半夜往山上跑……"

陳衛東一抬手把他推開。

那人趔趄幾步,罵罵咧咧走了。

四周的閒話他也聽得見,有人說他傻,有人說周秀蘭用了甚麼邪門法子。

陳衛東有時候火往上頂,拳頭都攥緊了。

可他看見周秀蘭那副對甚麼都無動於衷的樣子,又把火壓了下去。

他慢慢發現,周秀蘭的生活規律到近乎刻板。

除了幹活,她每週去鎮北頭照顧一個癱瘓的老人兩次。

洗衣服,打掃屋子,有時候帶自己蒸的饅頭過去。

有一回陳衛東跟到院牆外,聽見她跟老人說話,聲音輕輕的,很耐心。

他還看見她把麪館裏剩下的乾淨麪湯收起來,傍晚繞到鎮後的荒坡。

那裏有兩條瘦狗,她把麪湯倒進破碗裏,蹲一邊看着它們舔。

她做這些的時候,表情很淡。

跟鎮上人嘴裏那個"古怪"、"不吉利"的女人,完全對不上。

過了半個多月,陳衛東實在憋不住了。

他在周秀蘭去照顧老人的時候,攔住了常在麪館喝酒的一個老篾匠。

遞了根菸過去。

"老師傅,您跟我說說,周秀蘭到底怎麼回事?"

老篾匠眯着眼抽了口煙,吐出一團白霧。

"好些年前的事了。我來這兒的時候她就那樣了。聽說以前在省城念過大學,後來她爹媽接連走了,就剩他們姐弟倆。弟弟去當兵,姐姐一個人守着。不是沒人說親,外頭來的也有幾個,條件看着不賴。邪乎的是,那些男的住不了幾天,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半夜收拾東西跑。問啥都不說。一來二去,名聲就壞了。"

他彈了彈菸灰,看陳衛東一眼。

"小夥子,你看着實在,別犯傻。"

這些話不但沒讓他退,反而讓他更想搞清楚。

周秀蘭身上肯定有事,但不是鎮上人說的那種邪門事兒。

他不再到處打聽,就每天出現在她身邊。

不怎麼說話,只管幹活。

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樣過了將近一個月。

有天傍晚,天邊的雲燒得通紅。

陳衛東去老屋,院門虛掩着,屋裏沒人。

他繞到屋後,看見周秀蘭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的石墩上。

手裏拿着東西,對着晚霞出神。

夕陽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暖光。

她看起來沒那麼冷了,但更孤單了。

陳衛東走近纔看清,她手裏是劉勇以前寄回來的信。

信封邊角都磨毛了。

他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她沒回頭,也沒攆他。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

"陳衛東,你到底圖甚麼?就爲了劉勇那句話?"

"是,也不全是。"

她轉過頭來看他。

眼睛裏映着晚霞的光,亮了一下。

"我比你大十一歲,咱們倆甚麼感情都沒有,你後半輩子困在這個破鎮子上,值?"

"值不值,我自己說了算。劉勇把他最惦記的人交給我,這份情義比甚麼都重。"

她低下頭,手指摸着那封舊信。

"可我……可能給不了你正常日子……我……"

她頓了一下,改了口。

"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那不重要。兩個人過日子,不一定非得要孩子。"

周秀蘭猛地抬頭,怔怔看着他。

她那雙常年冷冰冰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楚地映出他的影子。

有甚麼東西在她眼底鬆動了。

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天色暗下來,遠處有鳥叫。

最後她開了口,聲音乾啞。

"好。陳衛東,我嫁你。"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了鎮上的民政所。

辦事員是個戴老花鏡的男人,看看陳衛東又看看周秀蘭,再看看身份證,嘴張了張又合上。

最後甚麼都沒說,啪啪蓋了章。

兩本結婚證拿到手裏,紙面還溫熱着。

沒有鞭炮,沒有酒席。

他們回了老屋,陳衛東把其中一本結婚證端端正正放在劉勇遺像前。

他立正站好,敬了個軍禮。

"兄弟,你交代的辦成了。往後只要我有一口喫的,就不會讓姐餓着。"

婚後他倆離開了柳溪鎮。

陳衛東把退伍費拿出來,在離鎮子四百多公里外的一個小縣城租了個門面。

地方不大,二十幾平米。

簡單拾掇了一下,開了個雜貨鋪,賣些釘子、電線、燈泡、水管接頭。

周秀蘭把自己攢的錢掏出來,在後面用木板隔出個小間。

那就是他們的家了。

小間裏放一張雙人牀,一個衣櫃,一張摺疊桌,轉身都費勁。

周秀蘭把牆刷了兩遍白灰,窗上掛了塊藍布簾子。

窗臺擺了幾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屋裏總算有了點活氣。

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起來。

每天天不亮陳衛東就能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周秀蘭已經起了。

等他揉着眼睛爬起來,桌上準擺好了早飯。

白粥,鹹菜,有時候攤個雞蛋餅。

他說過好幾回不用起那麼早,她總說習慣了,睡不着。

鋪子一般七點半開門。

周秀蘭會把貨架上的東西理一遍,拿抹布擦灰。

然後就開始洗衣服,做飯,收拾屋裏屋外。

中午飯簡單,倆人就在櫃檯後頭支個小電磁爐熱點剩菜。

下午人少的時候,她搬個小凳子坐門口。

就着光補襪子或者看從舊書攤買來的雜誌。

她針線活好,補過的地方看不大出來。

開店沒想象中順當。

頭一兩個月生意冷清,有時候一整天不見一個人進門。

陳衛東嘴上起泡,夜裏翻來覆去烙餅。

周秀蘭沒說啥,只是有天下午換了件稍微齊整點的外套,跟他說要出去一趟。

天擦黑纔回來,手裏提個布兜。

裏頭是幾件工作服和兩條褲子,拉鍊都壞了。

她說在附近工地和小區接了點縫補的活,還跟兩家說好了,以後買五金件從他們鋪子進。

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錢擱櫃檯上的鐵盒裏。

"慢慢來,會好的。"

陳衛東心裏熱了一下,不知道該說甚麼。

最難的是家裏那關。

他爸媽一開始根本接受不了。

他打電話回去報平安,順嘴說了結婚的事。

他媽在電話那頭直接哭上了。

"衛東啊!你才二十四!她多大?三十五!你這是要氣死我跟你爸!她年紀大不說,還沒個正經工作,那種名聲的——你是不是在部隊把腦子待壞了!"

他爸搶過電話吼。

"陳衛東!你敢把那女人領回來就別認我這個爹!"

電話啪地掛了。

那晚陳衛東坐在店門口抽了大半包煙。

周秀蘭從屋裏出來,把一件外套披他肩上。

甚麼也沒問。

但總歸得帶她回去見一面。

結婚快四個月的時候,關了幾天鋪子,帶周秀蘭坐長途車回了老家。

他家在東北邊一個小城,爹媽都是廠裏職工。

進門那天,客廳裏的空氣凍得人難受。

他媽坐在沙發上,手拿毛線,一針沒織,臉拉得老長。

他爸坐旁邊翻報紙,把紙翻得嘩嘩響,半天沒翻一頁。

陳衛東叫了聲爸媽,介紹周秀蘭。

周秀蘭朝二老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好。"

他媽從鼻子哼了一聲,他爸連眼皮都沒抬。

周秀蘭放下手裏拎的水果和兩盒點心,轉身進了廚房。

陳衛東想跟進去幫忙,被她推了出來。

"你陪叔叔阿姨說話,我來弄。"

他在客廳如坐鍼氈。

廚房裏傳來切菜炒菜的聲響,叮叮噹噹的。

一個多小時後,菜上桌了。

紅燒肉亮汪汪的,醋溜白菜酸辣適中,青椒土豆絲翠生生的,還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湯。

都是他以前在家愛喫的。

他媽看着那一桌子菜,臉色緩了些許,但還是不動筷子。

他爸放下報紙,坐到桌邊夾了塊紅燒肉嚼了嚼。

沒說話,但轉身就盛了一大碗米飯。

那頓飯他媽只吃了小半碗。

他爸悶頭吃了三碗,把排骨湯都泡飯喝了。

打那以後,每次陳衛東說回老家,周秀蘭就提前備好東西。

到家鑽進廚房忙活。

他媽慢慢開始使喚她幹活,拖地,擦玻璃,收拾陽臺。

周秀蘭從不推辭,幹得麻利。

有一回他媽故意把換季的厚被子和棉襖都翻出來讓她洗,堆了一大堆。

陳衛東看了都皺眉。

周秀蘭一聲沒吭,在院子裏忙了一整天。

洗得乾乾淨淨,曬得蓬蓬鬆鬆,疊得闆闆正正放回櫃子。

晚上他媽摸着那些帶着太陽味的被子,嘆了口氣,跟陳衛東嘀咕了一句。

"幹活倒是一把好手……就是這命……"

日子一天天過,兩個人之間的話依然不多。

但默契慢慢長起來了。

她知道他整理貨架喜歡把釘子按大小分,他知道她晾衣服一定要把角抻平。

晚上關了店門,兩人坐在小間裏。

他對賬本,她就在燈下縫東西或者翻雜誌。

偶爾說兩句鋪子裏的事,或者老家那邊打電話來問了甚麼。

她臉上的表情不再繃得那麼緊了。

有時候看他笨手笨腳換燈泡摔下來,她嘴角會微微彎一下。

陳衛東發現自己慢慢習慣了身邊有這麼個人。

開始在意她是不是太累,開始覺得這個由兩個人撐起來的小屋子有了真實的暖和氣兒。

可週秀蘭身上總有些地方讓他看不透。

她有時候半夜會突然醒過來,不開燈,就靠牀頭坐着看窗外。

一坐能坐很久。

陳衛東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她就搖頭,說睡不着。

還有一回他半夜起來倒水,看見她蜷在牀角,額頭一層汗,手指把被子攥得緊緊的。

嘴裏含含糊糊唸叨着甚麼,聲音很急。

他伸手推她,她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她眼裏的東西他沒見過,又慌又怕,像是看見了甚麼嚇人的東西。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又平靜下來。

說沒事,就是做夢了。

陳衛東沒追問,誰心裏沒點不想碰的角落。

婚後第六個月,有天早上週秀蘭在廚房烙餅。

突然衝出來扶着門框乾嘔。

陳衛東以爲她喫壞了肚子,要拉她去醫院。

她擺擺手,臉有點紅。

"不用……可能……有了。"

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手裏的賬本啪嗒掉在地上。

"真的?"

她點點頭,眼睛亮亮的,臉頰也泛了紅。

"嗯,自己測了兩回,昨天下午去診所看了,說快兩個月了。"

一股熱乎乎的勁從胸口湧上來,陳衛東衝過去摟住她。

想轉圈又怕傷着她,只能緊緊箍着,咧着嘴傻笑。

"我要當爹了!秀蘭,咱們要有孩子了!"

周秀蘭把臉埋在他肩頭,身子輕輕抖。

他感覺到肩上的衣服溼了一片。

那是高興的眼淚,他分得清。

她抬起頭來,臉上那個笑,是他認識她以來最鬆快的一個。

像陰了好久的天突然放晴。

懷孕以後周秀蘭變了不少。

吐得厲害,聞不得油煙,有時候吃了東西過一會就全翻上來。

人瘦了一圈,精神卻比從前好了。

眼神裏多了一種溫溫的、亮亮的光。

她開始絮絮叨叨跟陳衛東商量孩子的事。

男孩還是女孩,叫甚麼名,要預備哪些小衣裳小褥子。

還找了些舊布頭,自己裁裁剪剪,給孩子做貼身的衣服。

看她低頭穿針,臉上那種專注的柔和的勁兒,陳衛東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填得滿滿的。

鋪子裏的事她也更上心。

雖然陳衛東不讓她搬重東西,她還是天天把櫃檯擦得鋥亮,貨擺得齊齊整整。

說要多攢點錢給孩子。

兩個人開始一點點攢嬰兒用的東西。

小牀是從舊貨市場淘的,她拿鹼水刷了三遍,又拿開水燙。

小衣裳有的是自己做的,有的是鄰居大姐送來的舊的。

她都洗了又洗,在太陽底下曬了又曬,疊好收在一個大紙箱子裏。

他們還合計,等孩子大些,鋪子生意再好點,就在縣城邊上買個帶小院子的房。

讓孩子有地方跑。

那些晚上躺在小牀上,說這些事常常說到後半夜。

懷孕快五個月的時候,孕吐輕多了,肚子也顯出來了。

有天下午,天不錯,鋪子裏沒甚麼人。

陳衛東正低頭算進貨賬,手機響了。

是省城的號,座機。

接起來,那頭是個男的,聲音很板。

"請問是陳衛東同志嗎?"

"我是,你哪位?"

"這裏是東嶺軍區政治部。請你三天內攜帶身份證和結婚證,到省城軍區接待站報到。有要事需要當面覈實。"

陳衛東心裏咯噔一下。

軍區政治部?他退伍都快一年了。

還要帶結婚證?

"甚麼事?電話裏不能說?"

"具體情況見面說明。請務必準時,地址稍後發到手機上。"

對方說完就掛了。

陳衛東攥着手機站櫃檯後面半天沒動。

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

是部隊還有甚麼手續沒辦?還是劉勇的撫卹出了岔子?

可爲甚麼要結婚證?

跟周秀蘭有關係?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手心立馬潮了。

他想起了柳溪鎮上那些閒話,想起周秀蘭身上那些看不懂的地方,想起老篾匠說的"邪門"。

深吸一口氣,走回後面的小間。

周秀蘭正坐窗邊,就着午後的光給孩子的小鞋子鎖邊。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

"忙完了?"

聲音平和,帶着孕婦那種安安靜靜的光彩。

陳衛東走到她跟前,把手機遞過去。

"剛接了個電話,省軍區政治部的,讓我三天內去省城,還要帶結婚證。"

周秀蘭的手停了。

就那麼一兩秒,她捏針的手指緊了緊,臉上的血色好像退了一點。

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手裏的活。

針腳還是細密均勻,只是速度慢了。

"那你就去。"

聲音穩得很。

"可能是劉勇的事,或者你退伍的手續要補。"

她始終沒抬頭。

"可是,"陳衛東看着她低着的側臉,"爲甚麼要結婚證?這不正常。"

周秀蘭終於放下針。

她把小鞋子拿起來對着光看了一圈針腳,然後輕輕放在膝蓋上。

抬起眼看他。

她眼裏的東西很深,陳衛東看不透。

但她面上很平靜。

"陳衛東,既然通知了,你就去。去了自然就明白了。別多想。"

停了一下又說。

"路上小心,早點回。"

說完站起來拿水杯去外頭接水了。

她背挺得直,但肩膀顯得很薄。

陳衛東知道她肯定有事瞞着。

這個念頭像石頭壓在胸口。

但他沒法問。

那天晚上喫飯,倆人比平時都沉默。

碗筷碰撞的聲響在屋子裏格外清楚。

夜裏陳衛東聽到她翻來覆去,自己也睜着眼看到窗戶發白。

第二天他開始收拾東西。

周秀蘭幫他裝換洗衣服,把身份證和結婚證拿塑料袋裹好塞進揹包側兜。

還往裏揣了四個煮雞蛋和兩個洗過的蘋果。

"路上喫。"

送他到街口的時候,天剛亮。

晨光照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就在長途車要開的時候,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抱得很緊,臉埋在他肩膀上。

"陳衛東,不管你在省城聽到甚麼看到甚麼,別忘了我和孩子在家等你。一定要回來。"

說完鬆開手,轉身快步走回鋪子裏,沒回頭。

陳衛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車開了,窗外的房子田地往後退。

他靠着車窗,腦子裏亂得像一鍋粥。

周秀蘭的反應,軍區的電話,柳溪鎮的傳聞,還有她那些半夜驚醒的模樣。

所有的碎片在腦子裏轉,就是拼不到一塊。

他摸了摸揹包側袋裏的塑料袋。

裏面兩本紅彤彤的結婚證。

頭一回,他對自己的決定生出了一絲說不清的茫然。

省城比他想的大。

按短信地址換了兩趟公交,又走了快半小時,才找到那條街。

軍區接待站是棟灰撲撲的六層樓,門口有哨兵。

他驗了身份證登了記,被領進二樓最裏頭一個房間。

屋裏兩張單人牀,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帶路的人說在這兒等着,下午會有人來,然後就走了。

陳衛東坐窗邊看院子裏的幾棵白楊,心一直提着。

中午有人送了盒飯,兩葷一素。

他扒了幾口就撂下了。

下午兩點多,門響了。

開門一看,是個穿軍裝的年輕軍官,肩章兩槓一星。

"陳衛東同志?跟我來。"

他跟着走過走廊,上了一層樓梯,到三樓一間辦公室門口。

軍官敲了敲門,裏頭傳出一個低沉的嗓音。

"進。"

推開門,裏面不大。

一張長桌後頭坐着個頭發灰白的老頭,穿着便裝,腰板挺得筆直。

他旁邊還站着剛纔那個軍官。

老頭抬眼看他,那眼神很沉。

"坐。"

陳衛東在他對面坐下,背挺直,手擱膝蓋上。

年輕軍官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裏就剩他和老頭。

老頭沒急着說話,先拿起桌上一個文件夾翻了兩頁,又放下。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足足一分鐘。

那眼神裏有打量,有掂量,還有點陳衛東說不清的東西。

"陳衛東,"老頭開了口,"原西南邊境某部偵察排長,二零一九年八月退伍。立過一次三等功,兩次嘉獎。"

都是陳述句。

"是,首長。"

"結婚多久了?"

陳衛東一愣。

"快七個月。"

"妻子叫甚麼?"

"周秀蘭。"

"她多大?"

"三十五。"

老頭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衛東,你對你妻子的過去,知道多少?"

這個問題像釘子一樣扎過來。

陳衛東儘量穩住聲音。

"她是柳溪鎮人,父母早沒了,跟弟弟劉勇相依爲命。劉勇犧牲後我去找她,履行對戰友的承諾,娶她。"

老頭臉上浮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感嘆又像是惋惜。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那袋子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

封口貼着封條,蓋着紅章,上面印着"內部"兩個字。

他把袋子推到陳衛東面前。

"看看這個。"

聲音低沉,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倦意。

"看完你再告訴我,你到底娶了甚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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