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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影視劇《僞裝者》衍生故事,所有人名、地名、背景等均爲虛構;內容中涉及的角色行爲、道德觀念及社會背景均爲虛構設定;文中素材源於網絡,僅用於敘事呈現
上海解放第3天,軍管會通知所有人重新登記身份。
明樓拿到表格時,發現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兄弟阿誠,在“籍貫”一欄遲遲落不下筆。
阿誠額頭滲着汗,握筆的手在發抖。
明樓認識他十幾年,從沒見過他這樣。
那晚,明樓聽見阿誠在電話裏壓低聲音說:
“瞞不了多久,能拖一天是一天。”
明樓決定去軍管會調閱阿誠的檔案。
檔案管理員老方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上面蓋着硃紅大印——
“永久封存”。
他拆開封口,翻到最後一頁。
批准日期寫着民國二十二年十月。
當看到批准人簽名欄裏的筆跡時,明樓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直接撞上了鐵皮櫃。
那份封存令的簽發人,竟然是他這輩子最敬重、也是最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上海解放的第三天,一份軍管會的通知被送到了明公館門口。
送通知的小戰士筆直站在臺階下面。解放軍的軍裝很新,帽子上的紅五星在太陽底下晃眼。
所有人員必須重新登記身份。這是命令。
明樓接過那一疊表格紙,指尖按了按紙面,微微發燙。
新的時代已經來了。舊的東西都要洗一遍。包括身份。
客廳裏一股淡淡的香菸味。明臺靠在沙發扶手上,兩條腿架在茶几邊沿。看見明樓進來,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裏。拿過一張表格掃了兩眼就皺眉。
“大哥,又要填?”聲音懶洋洋的。
明樓把三份表格分開擺在茶几面上。
“仔細填。一個空都不能漏。”語氣沒商量的餘地。
明臺翻了個白眼,從褲兜裏摸出一支鋼筆,拔開筆帽。
“姓名,明臺。性別,男。”他寫得飛快,筆尖在紙面上刷刷地走。
“家庭住址,明公館。政治面貌,黨員。”
填到第三行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明樓一眼。
“大哥,這玩意兒以後年年都要填?”
明樓沒抬頭。
“嗯。”
不到五分鐘,明臺就扔下筆站起來。後背從沙發墊子上彈起來,他伸了個懶腰,把筆帽重新扣好。
“大哥我出去轉轉。聽說南京路上新開了家書店。”
“去吧。”明樓擺擺手。
明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客廳一眼。
“阿誠哥還沒填完?”他問了這麼一句。
明樓抬了一下眼皮。
阿誠坐在長茶几另一端。筆還握在手裏,紙面乾乾淨淨。
明臺看了兩秒,沒再說甚麼。推門出去了。木門合上的聲音很沉。
客廳裏安靜下來。角落的老座鐘在走針,噠噠噠。午後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橫着切進來,在木地板上割出一格一格的光條。
阿誠低着頭。他的鋼筆尖停在表格第二頁的籍貫欄上方。一直沒落下去。
明樓填完了自己的那份,把筆擱下,側過身去端茶杯。茶杯裏的水已經涼了,他沒喝,又放回桌上。他看了眼手錶。
三分鐘。阿誠的筆還在原地。
五月的上海已經有些悶熱了。客廳兩邊的窗都開了半扇,但空氣還是凝着不動。阿誠的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這很反常。
明樓知道阿誠的底細。七十六號的審訊室裏,阿誠被倒吊過十二個小時,一句話沒漏。那時候他臉上也沒出過這種汗。
阿誠握着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又抬起來。那個小點洇開一小團墨跡,像一顆黑痣。
明樓把茶杯放回去。瓷底磕在桌面,咔的一聲輕響。
“不記得了?”
阿誠的肩動了一下。他抬起頭來,視線和明樓碰了一瞬就移開了。
“大哥,我兩三歲就進的明家。那些事實在記不清。”
聲音很穩。但明樓聽出來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明樓盯着他。
“你確定?”
阿誠把筆帽重新套回去。
“嗯。確定。”
這個動作讓明樓心裏一沉。阿誠撒謊的時候會反覆做手上無意義的動作。蓋筆帽、疊紙角、搓菸捲。這條規律明樓觀察了十幾年,從來沒出過錯。
阿誠從不對明樓撒謊。一次都沒有。
現在是第一次。
明樓沉默了幾秒鐘。
“那就先空着吧。等想起來再說。”語氣和剛纔一樣,沒有起伏。
阿誠把表格摺好塞進信封裏,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聲輕響。
“好。”
晚飯桌上的氣氛不對。
阿誠夾菜的時候只夾面前那一盤炒青菜。連轉盤都不動一下。
明臺從外面回來情緒很高,不停說書店裏新進了一批蘇聯小說。甚麼《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厚厚一本才賣幾毛錢。他說得眉飛色舞,但阿誠一直沒接話。筷子在碗裏撥米粒,一口飯分了四五次才嚥下去。
明樓把一碗湯喝完。放下碗的時候聲音大了一點。
阿誠還是沒有抬頭。
飯後阿誠說有些文件要整理,先進了書房。門關上了。
明臺湊到明樓身邊,壓低聲音。
“大哥,阿誠哥今天怎麼回事?”
“沒事。”明樓說。
“你當我瞎?”明臺翻了個白眼。“他臉色從下午就不對。填表的事?”
明樓沒接話,只說明天你早點起來,陪我去趟軍管會。
明臺愣了一下。
“大哥你真要查他?”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明樓站起來,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摞在一起。
“正因爲是兄弟,纔要查。”
話說完就往廚房走。背影被客廳的燈光拉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在牆上。
半夜兩點多。明樓醒了。
他睡得不深,一點動靜都能聽見。樓下客廳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電話聽筒被從話機上拿起來擱在臺面上。
明樓睜着眼躺了三秒鐘,慢慢坐起來。他沒開燈,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臥室門口側耳聽。
客廳的燈沒開。樓下的窗戶透着外面路燈的光,照出一個人影站在電話機旁邊。是阿誠。他弓着腰,話筒貼在耳邊,另一隻手壓着聽筒上方,像是怕聲音傳出去。
那邊不知道說了甚麼,阿誠的聲音很低,但明樓聽出了那種壓不住的慌張。
“我不能填。一旦查出來,大哥那邊就完了。”
頓了片刻又開口。
“我知道瞞不了多久。能拖一天是一天。”
明樓的指節扣在門框上,握緊了。他覺得自己心跳的聲音太大,樓下的人可能會聽見。但他一步都動不了。
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阿誠低聲說了句甚麼,聽不清,然後話筒被放回去,咔嗒一聲輕響。腳步聲往樓梯方向移過來了。
明樓退後兩步,把門無聲地合上。他貼着門板站了許久,外面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經過他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繼續走,去了走廊盡頭那間房。門開了又關了。
明樓在原地沒動。窗外有輛夜行的卡車從街上開過去,引擎聲悶悶地碾過。他慢慢走回牀邊坐下。牀墊彈簧吱呀響了一聲。他抬手在臉上搓了一把,掌心是涼的。
一夜沒再閤眼。
天剛亮的時候他下樓倒水喝,看見客廳茶几上放着那三份填好的表格。阿誠那份已經交上去了,籍貫欄是空的。他把表格拿起來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轉身進了廚房。
軍管會離明公館隔了四條街。明樓到的時候老李正在辦公桌前喫早飯,一碟醬菜一碗白粥。看見明樓推門進來,老李把筷子擱下了。
“明樓同志。”
“李同志。”明樓從公文包裏把批准函的草稿拿出來放在桌上。“我想調閱一份檔案。”
“誰的?”老李拿毛巾擦了擦手。
“明誠。”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明樓一眼,又低下頭去看那份草稿。
“你的那個助手?”
“是。工作需要,覈實身份。”
老李沉吟了一會兒纔開口。
“明樓同志,這份檔案我有點印象,級別不低。你確定要調?”
明樓把鋼筆從胸前口袋裏拔出來。
“確定。”他在草稿上籤了名,按了手印,然後推回去。
老李看了一眼簽名欄,蓋了章。
“明天來取吧。明天上午九點之後。”
明樓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李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明樓同志。”
他回過頭。
老李頓了一下,說也沒甚麼,注意身體。明樓看見老李的表情不太自然,但沒多問,推門出去了。
軍管會大門外面陽光很亮。明樓站在臺階上點了支菸,煙霧被風吹散了。他想起明臺昨天問的那句話。大哥你真要查他?他沒回答,但自己心裏清楚答案。
查。不查清楚,他以後甚麼都幹不了。
回到明公館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客廳裏沒人,明樓進了自己書房把門帶上。他從書櫃最上層取下一個鐵盒子,打開鎖,裏面是一些舊文件。巴黎大學的入學記錄。紙頁已經泛黃了,邊角卷着。
他翻到阿誠那一頁。姓名明誠。性別男。出生年份那欄寫着一九二一年。籍貫上海。
但明樓注意到一個問題。籍貫那兩字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和旁邊鋼筆寫的內容不一樣。筆跡的粗細不對,下筆的力度也不一樣。那一欄是後來才補上去的。
他把紙舉起來對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鉛筆字跡底下沒有鋼筆壓痕。說明阿誠入學的時候這一欄就是空着的。
明樓把紙摺好放回鐵盒裏,然後坐下來寫了兩封信。一封寄給法國巴黎的大學檔案處,一封寄給一個還在上海的老教授。他把信裝進信封,在封口塗了膠水壓平。
傍晚明臺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包花生米。他把紙包扔在茶几上,自己剝了一顆丟進嘴裏。
“大哥,我今天碰見老方了,就檔案室那個。他說你上午去調阿誠的檔案了。”
明樓從報紙上抬起眼。
“嗯。”
明臺把花生殼扔進垃圾桶。
“他說那份檔案有年頭了,他自己都沒打開看過。怕甚麼?”他剝了第二顆花生,語氣隨意但眼神一直在明樓臉上轉。
明樓把報紙翻了一頁。
“不怕甚麼。該看的就看。”
明臺沒再說話,剝花生喫。咔咔咔的聲音在客廳裏響了很久。
一週之後法國那邊的回信到了。明樓收到的時候正從外面回來,門房把信遞給他。信封是米黃色的,左上角貼着一枚法國郵票,落款是巴黎大學檔案處。他拆開的時候手指有點發僵。
信是用法文寫的。大意是當年的檔案負責人皮埃爾教授還健在,住在巴黎郊區的聖安東尼養老院,聯繫方式附在後面。信末一行小字說皮埃爾教授已經八十四歲了,記憶時好時壞。
明樓當天晚上就給養老院打了電話。接線的是個年輕護士,法文帶着很濃的本地口音。他報了姓名和來意,護士說去叫教授過來,等了大約五分鐘。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椅子拖拽的聲音,然後一個沙啞蒼老的嗓音接起來。
“喂?”
“教授,我是明樓。您還記得我嗎?”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明樓?……那個中國學生?我記得你。你那時候總穿一件灰色大衣。”
“對,是我。教授,我想問您一件舊事。關於明誠的。和我一起入學的那位。”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很久。久到明樓以爲線路斷了。然後老教授嘆了口氣。
“你終於要查這件事了。”語氣裏沒有驚訝,像是等了很多年。
明樓握話筒的手緊了緊。
“教授,他當年入學的時候,身份材料是齊備的嗎?”
“我不該說這些。但既然你問了。”老教授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清。“那孩子入學的時候,沒有完整的身份文件。有人來找過我,一箇中國紳士。他給了我一筆錢,數目不小。他說這孩子的家庭情況特殊,希望我能通融。”
明樓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人長甚麼樣?”
“記不清了。穿長衫,**語,很流利。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老教授頓了一下。“他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大事,身份越模糊越好。然後就沒別的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咳嗽聲。護士在旁邊用法語說該休息了。教授又說了句保重,明樓還沒來得及再問甚麼,電話就掛斷了。
話筒裏只剩下長音。明樓把聽筒放回去的時候手是冰的。他在電話邊站了將近一分鐘沒動,腦子裏那個穿長衫**語的身影反覆過,但他想不起來上海灘有誰符合這個描述。
一九三一年能在法國辦這種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而且那個人在刻意模糊阿誠的身份。從十六年前就開始模糊了。
第二天他去了桂姨以前住的那條弄堂。
桂姨已經死了快十年了,但街坊還有老人住着。他在弄堂口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擇豆角,就蹲下去打了聲招呼。老太太耳朵不大好,他重複了三次桂姨的名字,老太太才反應過來。
“哦哦哦,桂姨啊,記得記得,她那間屋子現在住着一家裁縫呢。她帶回來那個孩子,後來不是跟你家走了嘛。”
明樓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支遞過去。老太太擺擺手說不抽,但接過去夾在了耳朵上。他問桂姨當年帶回那孩子的時候有甚麼特別的事。
老太太想了想,把豆角放下。
“那年是哪年來着?民國十五年吧。桂姨突然有錢了,買了身新衣服,藍底白花的。還請我們吃了頓飯,在弄堂口那個小館子。她說是老家親戚給的。但我們都覺得不對勁。她一個給人幫傭的,哪來那麼有錢的親戚。”
“那孩子呢?”
“孩子長得可好看了,白淨淨的,一點都不像桂姨。”老太太說。“我們都知道那不是她親生的。她還非說就是她生的,臉紅脖子粗地跟我們吵了一架。後來就沒人再問了。桂姨那時候看起來心事很重,半夜有時候能聽見她在屋裏來回走。”
明樓站起來謝過老太太。走出弄堂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靠在牆上點了支菸,想起老教授說的話,想起十歲的阿誠左肩上的舊傷。這些事挨個跳出來,每一個都像錘子敲在他腦門上。
晚上回明公館的時候明臺還沒睡。客廳燈開着,明臺盤腿坐在沙發上翻一本小說。看見明樓進來就把書扣在腿上。
“大哥你今天去哪了?一天沒見人。”
明樓把外套脫了掛在門邊。
“去了趟桂姨的老弄堂。”
明臺眉頭皺起來。
“桂姨?那個小時候虐待阿誠的傭人?你查她幹甚麼?”
“沒甚麼。”
明樓不想多說,徑自上了樓。背後明臺把書合上了,啪的一聲,但沒追上來問。
第二天一早,明樓又去了一趟軍管會。他沒直接進檔案室,而是先在老李辦公室坐了會兒。聊了幾句閒話,然後不經意地問老李對明誠這個人瞭解多少。
老李把水杯端起來又放下。
“不多。只知道他在你手底下幹了很多年,立過功。但那份檔案我經手過一次,當時封存的手續很正規,經辦人簽了字的。”
“誰籤的?”
老李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去看吧。上面有名字。”
說完這句話他就低頭看文件了。明樓知道問不出更多,站起來告辭。
從老李辦公室出來他去了醫院。幾十年前給阿誠看過傷的那個老醫生退休以後返聘在醫院檔案室整理病例。明樓找到他的時候老醫生正戴着一副老花鏡在翻一本厚冊子。他報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老醫生抬起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
“我記得那個孩子。”老醫生說。“民國二十五年來的,左肩一處舊傷,子彈已經取過了。傷口邊緣長好了,但裏面發炎了。他當時整個人瘦得皮包骨,身上還有其他傷,但最重的是肩膀那處。”
“誰給他取過子彈?”
“不是我。我接診的時候子彈已經不在裏面了。傷口形狀很規整,縫合的手法乾淨利落,不像一般診所的手藝。”老醫生把病例紙抽出來遞給他看。“更像是前線搶救做出來的。”
明樓接過來看。紙張已經很舊了,鋼筆字有些褪色,但能看清。年齡一欄寫着十歲。左肩深部軟組織損傷,彈道貫通傷。已癒合。還有一行字注在旁邊:彈頭口徑約爲七點六二毫米。
七點六二。那是軍用步槍的規格。十歲的孩子,身上帶着軍用步槍的彈傷。
明樓把紙放回桌上,謝過老醫生。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很大,但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他繞路去了一趟花店,買了一束白菊。然後去了明鏡的墓。
墓地在城西,不算遠。他把花放在碑前,蹲下來把碑面上的浮土擦了擦。
“大姐。”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阿誠的事我在查,你別怪我。”
他說完這句話在墓前蹲了很長時間,直到腿發麻了才站起來。
回家以後他進了明鏡的房間。房間門平時是鎖着的,鑰匙明樓一直帶在身上。他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淡淡的舊木味道撲面而來。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還擺在原來的地方,粉盒蓋子合着,梳子放在左手邊。
他開始翻。書桌抽屜裏有幾封信,都是尋常家信。衣櫃裏有幾件衣服疊得很好。牀底下一個皮箱,裏面是一些舊布料和針線。他找了快一個小時,快要放棄的時候把手伸進梳妝檯最底下那一層。那層抽屜是空的,但他的手碰到抽屜底板的時候覺得不對。底板上面有一道細縫。他用指甲把底板撬起來,底下是一個扁平的夾層。夾層裏躺着一個信封。
信封是米色的,正中間用鋼筆寫着一行字:如果阿誠出事,交給明樓。
明樓把信封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那是明鏡的字跡。他認識,一筆一劃都認識。他拆開封口的時候手指還是穩的,但心跳很快。
裏面是一張信紙,疊了三折。明鏡的字寫得很工整,沒有塗改。
“小樓。如果你看到這封信,阿誠的身份應該已經出了狀況。我不能告訴你他是誰,但我能告訴你,他不是敵人。民國十五年,有人託我照顧一個孩子。說我欠他一條命,要我拿這個孩子抵。我答應了。阿誠的檔案在軍管會,我勸你不要去翻。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放不下。如果你一定要查,記住一句話,不管查到甚麼,阿誠是明家的人。永遠都是。”
落款只有一個鏡字。日期是民國三十三年秋天。
明樓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裏,放進了自己胸口的衣袋。他在明鏡的梳妝檯前坐了一小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抽屜重新歸位,鎖好門下樓。
明臺在廚房煮麪條。聽見他下樓的聲音伸了個頭出來。
“大哥,吃麪不?”
“喫。”明樓說。
兩碗陽春麪,一人一碗,中間擺着一碟辣醬。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廚房的小方桌旁喫。明臺吃了幾口抬頭看了明樓一眼,把筷子擱在碗上。
“查出來了?”
“還沒有。”
“那你打算怎麼辦?明天去取檔案?”
明樓把麪湯喝完。碗底剩下幾根蔥花。
“嗯。”
明臺看了他兩秒,甚麼都沒再說,低頭繼續吃麪。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明樓站在軍管會大門口。
天氣熱了起來,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進門的時候門衛驗了證件放行。他順着樓梯往下走,走到地下三層。樓道里的燈是那種舊式燈泡,光線昏黃。空氣潮冷,牆壁上滲着水漬。兩個警衛在走廊盡頭站崗,看見他來敬了個禮。
他出示了批准函。警衛檢查過放他進去。
檔案室在地下最深處。門是鐵皮的,推開的時候鉸鏈吱嘎響。裏面一排一排的鐵皮櫃密密麻麻排列着,間距很窄,人側着身才能走過去。頭頂一盞燈泡在晃,光線在鐵皮櫃面上晃來晃去。
管理檔案的老方從桌子後面站起來。
“明樓同志。”他打了個招呼,但表情明顯緊繃着。
“方同志,我來取明誠的檔案。”
老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轉身走到角落。那個位置的櫃子和其他櫃子不一樣,貼着一張紅色標籤,上面用黑字印着:機密檔案,未經特別批准不得調閱。老方從褲兜裏掏出一把鑰匙開鎖,櫃門彈開,他從最裏面抽出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上面蓋着個硃紅大印。永久封存。
老方把紙袋放在桌上,往他這邊推了推。
“你看吧。我出去等你。”
他沒等明樓回答就走了出去。鐵皮門在身後關上,咔嗒落了鎖。
明樓站在桌邊,燈在頭頂晃。他把牛皮紙袋拿起來,翻了個面。背面甚麼也沒有。封口用火漆封着,完好無損。他用指甲把火漆撬開,撕開封口,從裏面抽出幾張紙。
紙很薄,微微泛黃。
第一頁頂端印着檔案編號。姓名明誠。後面跟着一個括號,括號裏寫着原名,但那一欄整條用黑墨塗死了。甚麼都看不見。性別男。出生日期一九二一年,後面的月和日也被塗黑了。籍貫那一欄整個是黑的。他湊近了看,看不見任何字跡。塗得很厚。
他翻到第二頁。履歷。一九二六年安置於上海明公館。一九三一年隨明樓赴法國留學。一九三三年加入中國***。一九三五年起正式擔任明樓助手。一九三九年歸國從事地下工作。
這些他都一清二楚。
第三頁是一段備註,鋼筆小字。此人身份涉重大歷史關聯。爲保護相關人員及組織安全。檔案永久封存。任何未經中央特別批准之查閱申請不予受理。審批機關簽字蓋章有效。
下面一行是批准日期。一九三三年十月。
再下面是批准人簽名。
明樓把紙舉近了些,燈光從上面照下來,那個簽名是用藍黑墨水寫的,筆畫有些洇開。他一個字一個字辨認。第一筆是個豎鉤,第二筆是個橫折。那個筆跡他閉着眼都能畫出來。
他的指尖壓在紙面上,紙頁邊緣被他攥得起了皺。
燈晃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燈泡在頭頂輕微地擺。空氣很冷,但他後背全是汗。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簽名。
第三個字。那個字的三點水。他認得,他太認得了。
他手一鬆,紙頁落下去散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鐵皮櫃。櫃子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在窄小的房間裏來回彈了兩下。
門被從外面推開了。老方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着明顯的緊張。
“明樓同志,你沒事吧?”
明樓沒回頭。他彎下腰把地上的紙一張一張撿起來,按順序疊好,塞回牛皮紙袋裏。手穩下來了,動作也沒亂。他把紙袋放在桌上,轉過臉來對着老方。表情很平靜。但可以看見他下巴的肌肉繃得很緊。
“沒事。看完了。”
他走出檔案室的時候步子很正常,一步一格樓梯,不緊不慢。到了地面一層陽光一下子湧過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在軍管會門口站了一會兒,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點了支菸抽了兩口就掐了。
他攔了輛黃包車回家。坐在車上的時候他一直沒往紙袋上看。
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明臺從外面回來了。一進門就看見明樓坐在客廳裏,面前擺着那個牛皮紙袋,封口已經重新粘好了。
明臺走過去坐下,看了紙袋一眼,又看了明樓一眼。
“大哥。你看了。”
“嗯。”
“誰籤的?”
明樓沒回答。他把紙袋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明臺伸手想去拿,明樓按住紙袋沒動。
“別看了。”他的聲音平得像一碗涼水。
明臺的手收了回去。他靠在沙發背上,盯着明樓看了半天。
“大哥,你臉色不對。”
明樓站起來把紙袋收進抽屜裏。鎖上了。
“沒甚麼。晚飯想喫甚麼?”
明臺沒接這話茬。他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那阿誠哥呢?他在哪?”
“樓上。一下午沒下來。”
明樓站着,一隻手還按在抽屜拉手上。燈火剛開,客廳裏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影子斜斜拖在地板上,從桌角一直延伸到門口。
樓上傳來走動的聲音,地板咯吱響了一聲。
下一秒,突然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