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200萬?!他就是開我的車撞了人,憑甚麼讓我出?”

陳毅握着手機的手青筋暴起,電話那頭舅媽的哭嚎聲幾乎刺破耳膜。

“小毅啊,車是你的,保險是你交的,小峯開你的車出了事,這責任你跑不了啊!”

還沒等他開口,母親一把搶過電話:“陳毅!你趕緊給我回來!把房子賣了也得救你表弟!”

“媽,您說甚麼?”陳毅懷疑自己聽錯了,“我賣了房子住哪?”

“住哪?你先把你弟撈出來再說!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你難道要看着你表弟去坐牢?”

陳毅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望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突然笑了。

“媽,您兒子1個月前,就把那輛車賣給別人了。”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得像得了癲癇,我瞥了一眼屏幕,是我媽打來的第十八通電話。

我放下手裏的財務報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接了電話。

“陳毅!你死哪兒去了!”我媽的嗓門穿透聽筒,差點把我耳膜震破,“出大事了!你表弟開你的車把人撞了,人家要二百萬,不然就要砍死他!”

我沒吭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聽見沒有!”我媽急了,“你趕緊回來!你舅都快給人跪下了!”

我放下茶杯,聲音很平靜:“媽,我聽見了,我現在回去。”

掛了電話,我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兩分鐘。

表弟小峯,我舅的獨生子,從小被慣得沒邊兒。

兩個月前他剛拿駕照,非要借我的車“練手”,我不借,我媽一天八個電話罵我小氣,罵我不顧親戚情分。

車還回來的時候,車門上多了三道劃痕,油箱見底,手套箱裏還有兩個菸頭。

我沒吭聲,自己去修了車,交了罰單。

一個月前,他又來借車,說是要帶女朋友去隔壁市玩。

我拒絕了。

然後我舅親自打電話來,陰陽怪氣說“城裏人看不起鄉下親戚了”。

我媽直接衝到我家,指着鼻子罵我沒良心,說“你舅小時候還抱過你呢”。

我當天下午就把車開到了我哥們兒阿強的修車鋪。

阿強看着我遞過去的行駛證,愣了:“真賣?你這車纔開三萬公里。”

我說:“真賣,現在就過戶。”

阿強挺夠意思,當天就跟我去辦了過戶手續。

所以現在,那輛車在法律上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但我媽不知道,我舅不知道,表弟小峯更不知道。

我拿起車鑰匙,想了想又放下了。

那輛車的鑰匙,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我打車去的醫院。

醫院急診科門口亂成了一鍋粥。

我舅媽坐在地上嚎,一邊嚎一邊拍大腿,嗓門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我的兒啊!你咋這麼命苦啊!”

我舅蹲在牆角抽菸,臉黑得像鍋底。

我媽站在中間,正跟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理論:“你們先救人啊!錢的事好商量!我兒子有錢!他馬上就來!”

受害者家屬在另一邊,一箇中年婦女哭得撕心裂肺,幾個年輕人紅着眼睛盯着我舅一家,眼神能S人。

我走過去的時候,我媽第一個看見我。

她像見了救星一樣衝過來,一把抓住我胳膊:“陳毅你可算來了!快!快跟人家說,錢的事我們負責!”

我舅媽從地上爬起來,撲過來就要給我跪下:“小毅啊!你可要救救你表弟啊!”

我側身避開,沒讓她跪。

“人呢?”我問。

“在裏邊,交警在做筆錄。”我舅掐了煙,走過來,臉上擠出一絲笑,“小毅,這事……你也知道,你表弟開的是你的車……”

我看着他,沒說話。

我舅媽立刻接話:“對對對!車是你的,司機是你表弟,這事兒你倆誰都跑不了!咱們是一家人,有難同當!”

我媽在旁邊幫腔:“陳毅,你舅說得對,這事兒你得管。”

我扭頭看向受害者家屬那邊:“那邊甚麼情況?”

我舅臉色一垮:“人家要二百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說是要起訴,讓你表弟坐牢。”

我點點頭,往交警隊那邊走。

“陳毅!”我媽在後面喊,“你去哪兒?”

“瞭解情況。”我說。

交警隊的筆錄室裏,表弟小峯正縮在椅子上,臉色煞白,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哥!”

我沒理他,直接找了辦案交警。

交警看了我一眼:“你是車主?”

“我是原車主。”我說,“這車一個月前已經賣給別人了,有正規過戶手續。”

交警愣了一下,讓我出示證據。

我掏出手機,翻出機動車登記證書的照片,還有和阿強的轉賬記錄。

交警仔細看了看,點點頭:“行,那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了。駕駛人不是你,車主也不是你,你籤個字就可以走了。”

“我能看看事故認定書嗎?”我問。

交警遞給我一份文件。

我掃了一眼:小峯全責,對方重傷,目前在ICU,醫療費已經花了二十多萬。

我把文件還回去,轉身出了筆錄室。

小峯在後面喊:“哥!哥你救我!”

我沒回頭。

走廊裏,我媽、我舅、我舅媽都圍上來。

“怎麼樣?”我媽問,“交警怎麼說?”

我看着我媽,說:“交警說這事兒跟我沒關係。”

我舅媽臉色一變:“甚麼叫跟你沒關係?車是你的!”

“一個月前就不是了。”我說,“我把車賣給我朋友了,有正規過戶手續,行駛證、登記證書都改了。”

空氣凝固了三秒。

我舅媽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最後漲成豬肝色。

“你放屁!”她尖聲叫道,“你甚麼時候賣的?車鑰匙還在家裏!”

“那是我留在家的備用鑰匙。”我說,“車早就不是我的了,你們開的那輛車,車主叫張強,是我哥們兒。”

我舅媽愣在那兒,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舅的臉黑得能滴出水來:“陳毅,你這話甚麼意思?你表弟開你的車出了事,你事先把車賣了,這不是坑人嗎?”

“坑人?”我笑了,“舅,你這話說得不對。第一,車是我自己的,我想賣就賣。第二,小峯開車之前,沒有問過我車還在不在,更沒有經過我允許。第三,我賣車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會撞人。”

我舅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媽在旁邊急了:“陳毅!你怎麼能這樣!那是你表弟!”

我看向我媽,聲音很平靜:“媽,我問您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如果今天是我撞了人,要賠二百萬,”我說,“您會讓我舅賣房子救我嗎?”

我媽愣住了。

“不會。”我替她回答了,“您會讓我舅想辦法湊錢,但您絕對不會讓我舅賣房子。因爲我是您兒子,他是我舅,這不一樣。”

我舅媽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突然撲過來要抓我:“你個白眼狼!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我側身躲開,她撲了個空,差點摔倒。

“舅媽,”我說,“您抱過我,我很感激。但這不代表我要替您兒子還二百萬的債。”

受害者家屬那邊有人過來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眼睛紅紅的。

“你們商量好了沒有?”他盯着我舅,“我爸還在ICU躺着,醫生說再不交錢,藥都停了。”

我舅媽立刻換了一張臉,哭喪着說:“大兄弟,你看我們家這情況,實在是拿不出那麼多錢啊……”

男人冷笑一聲:“拿不出?那就讓你兒子坐牢。”

我舅媽哭得更兇了:“我兒子還小啊,他才二十三,坐牢就毀了呀……”

我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男人看了我一眼:“你是他甚麼人?”

“我是他表哥。”我說,“但這事兒跟我沒關係,車不是我的,我也沒讓他開車。”

男人點點頭,沒再理我,繼續盯着我舅:“你們到底給不給錢?”

我舅咬牙:“給!我們給!但二百萬實在太多了,你看能不能少點……”

“少點?”男人眼睛一瞪,“我爸兩條腿都斷了,內臟出血,醫生說要癱一輩子!你跟我說少點?”

我舅媽又開始嚎。

我媽在旁邊手足無措,一會兒看看我舅,一會兒看看我,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陳毅,”她走過來,壓低聲音,“你先借你舅點錢,先把眼前這關過去。”

我看着我媽,沒說話。

“你手裏不是有存款嗎?”我媽說,“先拿出來,以後讓你舅還你。”

“以後?”我笑了,“媽,您信他們會還?”

我媽臉色一變:“你怎麼說話的?”

“實話。”我說,“我舅傢什麼情況您比我清楚,小峯沒工作,整天遊手好閒,我舅媽打麻將輸的錢到現在還欠着人家。他們拿甚麼還?”

我媽被我說得沒詞兒,但還是不死心:“那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沒見死不救。”我說,“我只是不替別人背鍋。”

說完,我轉身就走。

“陳毅!”我媽在後面喊,“你站住!”

我沒站住。

走出醫院,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邊,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手機響了,是阿強打來的。

“怎麼樣?”阿強問,“那一家子沒把你生吞活剝了?”

“差點。”我說,“不過我跑了。”

阿強笑了:“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我說,“這事兒跟我沒關係,他們愛咋咋地。”

“你媽那邊呢?”阿強問,“她能放過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是我媽,我不能不管她。但這事兒,我不管。”

阿強嘆了口氣:“行吧,有啥需要幫忙的說話。”

掛了電話,我打車回了我自己租的房子。

房子是租的,六十平,不大,但我一個人住夠了。

我洗了個澡,躺在牀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我媽剛纔的眼神,我舅媽的嚎哭,受害者家屬的憤怒,小峯在筆錄室裏的絕望……

這些畫面在我腦子裏轉來轉去,轉得我頭疼。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睡不着。

我爬起來,打開電腦,翻出這些年給我舅家轉賬的記錄。

小峯上大學,我轉了五千,說是借的,到現在沒還。

小峯買手機,我轉了三千,說是給的。

我舅媽住院,我轉了一萬,說是救急。

我舅家裝修,我轉了八千,說是幫忙。

零零碎碎加起來,五六萬塊錢。

這些錢,我從來沒想過要回來。

但我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讓我賣房子救小峯。

我關掉電腦,躺回牀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我媽的電話準時打進來。

“陳毅,你今天必須回來!”我媽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強硬,“你舅說了,這事兒你脫不了干係,必須一起想辦法!”

我躺在牀上,聲音很平靜:“媽,我昨天說得很清楚,這事兒跟我沒關係。”

“放屁!”我媽罵道,“車是你買的,保險是你交的,小峯開的是你的車,怎麼就沒關係?”

“車已經賣了。”我說,“有正規手續,法律上跟我沒關係。”

“法律是法律,親情是親情!”我媽說,“你舅是你親舅,小峯是你親表弟,你就這麼見死不救?”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回去可以,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別逼我拿錢。”我說,“您要是逼我拿錢,我現在就把車賣了的證據發給受害者家屬,讓他們直接去找小峯。”

我媽在電話那頭愣了幾秒,然後爆發了:“陳毅你個畜生!你……”

我掛了電話。

起牀,洗漱,換衣服。

出門前,我給阿強發了一條微信:把咱倆的過戶手續拍個照發我,原件也準備好,今天可能用得上。

阿強回了一個OK的手勢。

我打車回老家。

老家在我媽那兒,一套老小區的小三居,我爸媽住了二十多年。

我爸走得早,就我媽一個人住。

我進門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我舅、我舅媽、小峯,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看面相應該是親戚那邊的長輩。

小峯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低下頭。

我舅媽看見我,立刻哭喪着臉:“小毅你可來了……”

我沒理她,直接找了個空位坐下。

我媽坐在沙發中間,臉色很難看,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人都到齊了。”我舅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商量一下小峯的事。大家都知道,小峯開車出了事故,要賠二百萬。這錢,我們家是拿不出來的,但是……”

他頓了一下,看向我:“但是小峯開的是陳毅的車,所以這事兒,陳毅也得負責。”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不說話。

一個長輩開口了:“小毅,你舅說的是事實吧?車確實是你的吧?”

“以前是。”我說,“一個月前賣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我舅媽立刻跳起來:“賣了?賣了也是你買的!你買的車上路出了事,你就得負責!”

我笑了:“舅媽,您這話跟交警說去,看交警聽不聽您的。”

“你……”我舅媽被噎住。

另一個長輩皺眉:“小毅,你甚麼時候賣的車?怎麼不跟家裏說一聲?”

“我自己的車,賣了還得跟誰彙報?”我說,“再說,我說了有用嗎?我說不借車,不照樣被罵了半個月?”

客廳裏又安靜下來。

我媽終於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陳毅,你到底幫不幫你表弟?”

我看着我媽,說:“媽,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

“如果我今天出事了,要賠二百萬,”我說,“您會讓我舅賣房子救我嗎?”

我媽愣住了。

“您不會。”我說,“您會讓我舅湊錢,會讓我舅想辦法,但您絕對不會讓我舅賣房子。因爲那是他家的房子,不是咱家的。可爲甚麼到了我這兒,您就覺得我應該賣房子救我表弟?”

我舅的臉黑了下來:“陳毅,你這話甚麼意思?”

“意思很明白。”我看向他,“舅,我問您,如果我不管這事兒,您打算怎麼辦?”

我舅被我問住了。

“您打算讓我媽來逼我,”我說,“逼我把房子賣了,存款拿出來,替小峯還債。然後呢?小峯以後怎麼辦?繼續遊手好閒?繼續惹是生非?下次再撞人,再讓我賣甚麼?”

“你放屁!”我舅媽又跳起來,“我兒子不是那種人!”

“不是那種人?”我笑了,“舅媽,小峯從畢業到現在,工作了幾天?換了幾份工作?去年打牌輸了錢,是不是您幫他墊的?前年跟人打架賠錢,是不是我舅掏的?”

我舅媽臉色漲紅,說不出話。

小峯低着頭,一言不發。

我站起來,掃視一圈客廳裏的人。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我說,“小峯這事兒,我一分錢不會出。誰要是再逼我,我就把賣車的證據發給受害者家屬,讓他們直接找小峯。到時候小峯拿不出錢坐牢,別怪我沒提醒。”

說完,我轉身就走。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媽追了出來。

“陳毅!”她拽住我,“你給我站住!”

我站住了,回頭看着她。

我媽的眼睛紅了,嘴脣抖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你真就這麼狠心?”

我看着她,心裏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很疼。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軟。

“媽,”我說,“我不狠心。我只是不想替別人背鍋。”

“那是你表弟!”

“表弟也不行。”我說,“媽,我問您,從小到大,您偏心我舅家多少次了?小峯上大學,您讓我出錢。小峯買手機,您讓我出錢。小峯跟人打架賠錢,您讓我出錢。這些錢,我出了,我不計較。但這次是二百萬,媽,二百萬!我賣了房子都不夠!”

我媽愣住了。

“我攢了八年,”我說,“八年,才攢夠首付。買了房,每個月還貸款,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您知道我這些年怎麼過的嗎?別人週末出去玩,我在加班。別人放假旅遊,我在接私活。我爲甚麼這麼拼?因爲我知道我沒靠山,我只能靠自己。”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我控制住了。

“可您呢?”我看着我媽,“您覺得我的錢是大風颳來的,您覺得我應該替小峯還債。媽,您想過我嗎?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來管我?”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聲音:“媽,我不是不管您。您是我媽,我管您一輩子。但小峯的事,我不管。您要是因爲這事跟我翻臉,我也認了。”

說完,我轉身走了。

這一次,我媽沒再追上來。

接下來的三天,我沒有回我媽那邊。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晚上回家就躺着刷手機。

阿強打過兩次電話,問情況怎麼樣,我說還行。

第三天晚上,我媽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陳毅,”她的聲音很疲憊,“你回來一趟吧。”

我心裏一緊:“怎麼了?”

“你舅……你舅說要去法院告你。”我媽說,“說你在事故前故意賣車,是爲了逃避責任。”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讓他告。”

“你……”我媽急了,“你就不怕?”

“怕甚麼?”我說,“媽,我賣車是在事故前一個月,那時候小峯還沒撞人呢。他告我甚麼?告我提前一個月預知未來?”

我媽沒說話。

“再說,”我說,“賣車是我跟阿強的正常交易,有合同有轉賬有過戶,合法合規。他告到最高法院也告不贏。”

我媽沉默了很久,說:“那……那現在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

“你表弟的事,”我媽說,“總不能真讓他坐牢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這事兒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我可以告訴您一個辦法。”

“甚麼辦法?”

“讓小峯自己承擔責任。”我說,“他已經二十三了,不是小孩了。出了事,該賠錢賠錢,該坐牢坐牢。他得爲自己的行爲負責。”

我媽又不說話了。

我嘆了口氣:“媽,您好好想想吧。我掛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霓虹燈,心裏說不出的複雜。

我知道我媽很難。

一邊是親弟弟,一邊是親兒子。

但這事兒,我不能讓步。

一旦讓步,以後就永遠別想再挺直腰桿。

第四天,我舅真去法院起訴了。

起訴的理由是“惡意轉移財產,逃避賠償責任”。

收到法院傳票那天,我正在公司開會。

手機震動,我瞥了一眼,是一條短信。

我看完,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開會。

開完會,我給阿強打了個電話。

“我舅起訴我了。”我說。

阿強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他腦子進水了吧?”

“大概是走投無路了。”我說,“你那邊材料都準備好了吧?”

“早準備好了。”阿強說,“合同、轉賬記錄、過戶手續,原件複印件都有。他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行。”我說,“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我給公司請了半天假,打車去了法院。

立案庭的法官看了我舅的起訴狀,又看了我提供的證據,當場就笑了。

“這官司你贏定了。”法官說,“事故發生在你賣車之後,駕駛人也不是你,跟你半毛錢關係沒有。他告你惡意轉移財產?你賣車的時候他又沒撞人,哪來的惡意?”

我點點頭:“謝謝法官。”

走出法院,我給阿強打了個電話:“法官說了,這官司咱們穩贏。”

阿強笑了:“那你還打嗎?”

“打。”我說,“既然他非要撕破臉,那就撕徹底一點。”

阿強沉默了一下,說:“你媽那邊怎麼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是我媽,我管。但她要是站我舅那邊,我也沒辦法。”

掛了電話,我看着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事兒,快到頭了。

開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我媽也來了,坐在旁聽席上,臉色憔悴得厲害。

我舅、我舅媽、小峯坐在原告席上,三個人都繃着臉。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佈開庭。

我舅的律師站起來,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就是:我作爲原車主,在事故前一個月賣車,是爲了逃避可能發生的賠償責任,屬於惡意轉移財產。

法官看向我:“被告,你有甚麼要說的?”

我站起來,把我帶來的證據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這是我和張強的二手車買賣合同。”我說,“簽訂日期是事故前一個月零三天。”

“這是銀行轉賬記錄。”我說,“張強當天就把購車款轉給了我,一分不少。”

“這是機動車登記證書。”我說,“上面有明確的過戶登記日期,和合同日期一致。”

“這是我和張強的微信聊天記錄。”我說,“記錄顯示,我們早在事故前兩個月就開始談賣車的事,事故發生時,車已經過戶一個月了。”

法官仔細看了這些證據,然後看向我舅的律師:“原告方,你們有甚麼要說的?”

我舅的律師臉色很難看,吭哧了半天,說:“原告認爲……認爲被告在事故前賣車,有主觀惡意……”

法官打斷他:“主觀惡意?他賣車的時候,事故發生了一個月嗎?”

律師不說話了。

法官看向我舅:“原告,你們還有甚麼證據要提交嗎?”

我舅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法官,他是我外甥,他明知道他表弟要開車,他故意把車賣了,這不是坑人嗎?”

法官嘆了口氣:“原告,你說的這些,沒有證據支持。而且,即使你外甥知道你要借車,他也有權賣自己的車。這是他的合法權利。”

我舅愣住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本庭宣判,原告起訴被告惡意轉移財產、逃避賠償責任,證據不足,予以駁回。訴訟費由原告承擔。”

我舅媽當場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小峯低着頭,一言不發。

我站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材料,轉身往外走。

經過旁聽席的時候,我看見我媽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難過還是解脫。

我沒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走出法院,陽光有點刺眼。

我站在臺階上,點了根菸。

阿強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贏了?”

“贏了。”我說。

阿強笑了笑:“走吧,我請你喝酒。”

我搖搖頭:“晚上吧,我先回去一趟。”

“回哪兒?”

“我媽那兒。”我說,“有些話,得說清楚。”

阿強點點頭:“行,晚上聯繫。”

我打車回我媽那兒。

進門的時候,我媽剛回來,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看見我進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媽,”我說,“今天的事,您都看見了。”

我媽沒說話。

“不是我非要跟舅舅撕破臉,”我說,“是他非要告我。他告我之前,有沒有想過我是他外甥?有沒有想過您是他姐姐?”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了。

“媽,我知道您爲難。”我說,“但這事兒,我沒做錯。我的車,我想賣就賣。小峯撞人,是他自己的責任。我不欠他的,也不欠舅舅的。”

我媽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可那是你表弟……”

“表弟也不行。”我說,“媽,我最後跟您說一次,從今天開始,舅舅家的事,我不再管了。小峯以後怎麼樣,跟我沒關係。您要是還想管,您自己管,別拉上我。”

我媽看着我,嘴脣抖着,半天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媽,我走了。您好好保重。”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陳毅!”我媽在後面喊。

我站住了,回頭看她。

我媽的眼淚流了一臉,但她甚麼話都沒說出來。

我等了幾秒,見她還是不說話,轉身走了。

走出門的那一刻,我心裏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輕快了很多。

晚上,我和阿強在他家樓下的燒烤攤喝酒。

阿強給我倒了一杯,問:“你媽那邊,真不管了?”

“管。”我說,“她是我媽,我管。但她要是再提舅舅家的事,我就走。”

阿強點點頭:“也是,該狠心的時候就得狠心。”

我喝了一口酒,沒說話。

阿強又給我倒了一杯,說:“對了,那車,你真不打算要回來了?”

“不要了。”我說,“賣了就賣了,你開着挺好。”

阿強笑了:“行,那我就繼續開着。以後你用車,隨時說話。”

我點點頭。

喝着喝着,阿強突然想起甚麼,說:“小峯那邊,現在甚麼情況?”

我搖搖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阿強嘆了口氣:“我聽說受害者家屬那邊請了律師,要起訴小峯。二百萬,夠他喝一壺的。”

我沒接話。

不是我冷血,是這事兒,跟我真沒關係了。

小峯二十三了,該爲自己的行爲負責了。

我舅我舅媽再慣着他,這次也慣不了了。

也許,這是他成長的代價。

也許,是我成長的代價。

半個月後,我接到我媽的電話。

“陳毅,”她的聲音很疲憊,“你表弟被判了。”

我沉默了一下,問:“怎麼判的?”

“三年。”我媽說,“緩刑一年,賠償一百八十萬,分期付。”

我沒說話。

我媽繼續說:“你舅把房子賣了,湊了八十萬,剩下的慢慢還。”

“嗯。”我說。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你表弟想見你一面。”

我愣了一下:“見我幹嘛?”

“不知道,”我媽說,“他說想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沉默了很久,說:“媽,告訴他,不用了。我跟他,沒甚麼好說的。”

我媽沒說話。

“媽,”我說,“您以後有甚麼事,直接給我打電話。舅舅家的事,別再跟我說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

這座城市裏,有多少人跟我一樣,在親情和責任之間掙扎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選的路,沒有錯。

轉眼三個月過去。

我換了份工作,薪水比之前高了一些,沒那麼忙了。

新房子也裝修好了,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

我媽來過兩次,給我送了一些她自己醃的鹹菜和做的包子。

她沒再提舅舅家的事,我也沒問。

但我知道一些。

阿強告訴我,小峯找了個送外賣的工作,每天騎着電動車到處跑,據說幹得還行。

我舅媽還是打麻將,但沒那麼瘋了。

我舅在工地上幹活,說是要幫小峯還債。

日子就這麼過着,不鹹不淡。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牀上刷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微信。

是小峯發來的。

只有兩個字:哥,對不起。

我看着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我回了一條:好好幹,別讓你爸媽再操心。

發完,我把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睛睡覺。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踏實。

又過了半個月,我媽突然打電話來,說想請我喫飯。

我問她甚麼事,她說沒事,就是想我了。

我去了。

到了地方纔發現,是個挺普通的家常菜館,我媽點了一桌子菜,都是我愛喫的。

我坐下,看着她:“媽,有甚麼事您直說。”

我媽笑了笑,說:“真沒事,就是想跟你喫頓飯。”

我看着她,沒說話。

我媽給我夾了一筷子菜,說:“陳毅,媽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以前是媽糊塗,”我媽說,“總覺得親戚之間,能幫就幫。沒想過你有多難。”

我沒說話,低頭喫菜。

“你舅那邊,現在也不鬧了,”我媽說,“小峯現在挺上進的,你舅說想謝謝你。”

我抬起頭:“謝我?”

“嗯,”我媽說,“你舅說,要不是你那次硬着心腸不管,小峯可能現在還是那個樣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他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我媽點點頭:“媽明白了。”

喫完飯,我送我媽回家。

走到樓下,我媽突然拉住我的手,說:“陳毅,媽以後不會再逼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說:“媽,您是我媽,我管您一輩子。但別人的事,我不管了。”

我媽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走了。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還站在樓下,看着我的方向。

我衝她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夜色裏。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裏,我開着那輛賣掉的車,行駛在一條很長的公路上。

車裏放着音樂,陽光很好,風從車窗吹進來。

副駕駛上坐着一個人,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我知道,那是我自己。

是那個終於學會了拒絕的自己。

是那個終於敢對親情綁架說“不”的自己。

夢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後來,我聽說小峯還清了第一筆分期款。

後來,我聽說我舅媽不打麻將了,開始幫人看孩子賺點錢。

後來,我聽說受害者家屬那邊也接受了這個結果,不再鬧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我和我媽的關係,比以前好了一些。

她不再逼我管舅舅家的事,我也不再躲着她。

偶爾回去喫飯,她會給我做我愛喫的菜,聊一些家長裏短。

舅舅家的事,她偶爾會提一兩句,但我不接話,她就不說了。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