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愚人節當天婆婆車禍大出血,現存血庫告急,只有我能給她輸血。
抽血前醫生問我有沒有基礎疾病,不等我回答,老公張明就插嘴道:
“就一個艾滋病,別的也沒啥。”
醫生瞬間甩開了我的手,面色凝重的要求我提供健康證明。
可婆婆只剩下1小時急救期,我根本來不及做檢查。
我着急地要老公解釋:“媽還在病牀上生死未卜呢!你別亂開玩笑了!”
可老公卻滿不在乎,甚至嬉皮笑臉地說:
“我可一點都沒瞎說!反倒是你媽,說不定仗着今天愚人節假裝重病呢。”
看着他那副理直氣壯,心不在焉的模樣,我忽然懂了。
原來,他以爲出車禍的是我媽呢。
1.
老公的嘴從來都沒個把門。
各種亂編的假話脫口而出,完全不考慮會給其他人帶來甚麼影響。
平時說他兩句還知道收斂,到了愚人節這天,更是連說都不能說。
只要別人一生氣,他就像抓到了甚麼把柄似的,誇張地大呼小叫:
“拜託,今天可是愚人節,開個玩笑又怎麼了?真玩不起!”
可現在,他卻把玩笑開到了手術檯上。
那上面躺着的,是奄奄一息的婆婆。
是那個從我嫁入門起,就堅定支持我繼續工作,在親戚催生時擋在我面前,將我當做親女兒呵護關照的好婆婆。
張明糊塗,但我不能裝傻!
我盯着醫生質疑的目光,強壓住心頭的火氣,連忙解釋道:
“醫生,你別聽我老公瞎說,他就是愚人節玩笑開過頭了。”
“我倆孩子都小學了,要是他真知道我有艾滋病,怎麼可能會跟我接觸?”
婆婆的血型是極其罕見的熊貓血,整個市血庫現在根本調不到備用血。
而我有幸和婆婆是一個血型,原本覺得這是天賜的機會。
可是現在,卻因爲老公的一句玩笑話,醫生第一時間猛地甩開了我的手,像是觸電般連退了幾步。
他面色凝重,原本已經拿起的採血管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這位家屬,獻血絕不是兒戲!如果你有傳染性疾病,這血抽了就是害命!”
“口說無憑,你現在必須馬上提供近期的健康證明,否則我們絕對不能採!”
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搶救室裏的婆婆因爲脾臟破裂大出血,生命體徵正在直線下降。
黃金搶救時間只剩下一個小時。
重新做一套包含傳染病篩查的全面血檢,最快也需要兩個小時出結果。
兩個小時!婆婆連屍體都涼透了!
“醫生,您別聽他瞎說!我每年都做體檢,絕對沒有任何傳染病!”
我急切地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找到電子版的體檢報告。
“這是我在市一院的體檢,上週剛做的,麻煩您看一眼!”
醫生將信將疑,剛想湊近看一下。
張明的聲音再次在抽血室裏響了起來:
“哎呦醫生,你小心一點!她這種艾滋病晚期的,平時就滿腦子的想報復社會。”
“之前她藉着自證的機會,差點把血弄到別人眼睛裏!”
這話一出,醫生徹底不敢再靠近了。
沒有人敢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賭一個陌生人的良心。
更何況這話還是我朝夕相處的丈夫說出來的,在不知情的人眼裏,可信度極高。
周圍的病人家屬也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我不可置信地轉過頭,死死盯着張明。
如果眼神能S人,他現在已經被我千刀萬剮了。
“張明!你瘋了嗎!裏面躺着的是你親媽!”
張明撇了撇嘴,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看戲的姿態。
“林念,你這戲演得也太過了吧?就算是愚人節,也差不多得了啊。”
“還說甚麼是我親媽,你以爲我傻啊,我媽半小時前還問我甚麼時候下班呢,怎麼可能一轉眼就出車禍了?”
“平時還怪我開玩笑,真到關鍵時刻,你倒是比誰都起勁!”
我張嘴,想告訴他婆婆正是爲了接我們,纔在路上出的車禍。
但醫生已經按下了保安呼叫鈴,打斷了我們之間的爭執。
“保安室嗎?抽血室這裏有情況,馬上派兩個人過來!”
2.
保安很快衝了進來,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我身邊,防備地盯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跟一個自以爲是的蠢貨爭論,只會白白浪費婆婆生存的希望。
我不需要他的理解,只要醫生能信任我,一切都不是問題。
想通這一點,我便沒有再理會張明。
轉而拿起了桌上的身份證,隔着玻璃,舉給醫生看。
“醫生,這是我的身份證號。”
“我是幹餐飲行業的,每年都得辦健康證,實體的證件可能做僞,但是官網的數據我沒法更改。”
我篤定的語氣,讓醫生開始動搖。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眼我的身份證,坐回電腦前,調出了查詢系統。
幾秒鐘後,屏幕上彈出了我綠色的健康檔案。
各項傳染病篩查指標均顯示爲陰性。
“確實是陰性,沒有任何傳染病記錄。”
醫生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家屬怎麼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太耽誤事了!”
張明卻攤開手,無所謂地聳肩道:
“那咋了?今天可是愚人節,我開玩笑天經地義,誰叫你們這麼較真的。”
這無賴的話語,讓醫生啞口無言。
醫生有些惱火地瞪了張明一眼,重新帶上無菌手套,拿起止血帶。
我趕緊擼起袖子,把手臂伸了過去。
可就在針頭即將刺入時,張明又欠欠地湊了上來:
“老婆,沒想到醫院還真查不到體檢細節啊。”
“我還以爲你當時拿朋友的血樣矇混過關這事,醫生一查就能發現端倪呢。”
“看來這健康證的含金量也沒那麼高嘛。”
醫生的手猛地一抖,針頭擦着我的皮膚劃了過去,留下一道紅痕。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氣憤地瞪着張明:
“你給我閉嘴!”
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出聲,恨不得直接撕爛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張明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故作無辜地攤了攤手:
“哎呀,老婆,我這不也是爲了醫生好嘛。”
“萬一真出了醫療事故,人家可是要丟飯碗甚至坐牢的。”
“我大義滅親,提前幫醫院排個雷怎麼了?”
醫生原本剛放下的心再次狠狠懸到了嗓子眼。
原本因爲我和裏面的病人是家屬關係,因此他們才選擇相信我。
可如今,作爲我更親密關係的丈夫,卻幾次三番的說我得了艾滋病。
我都不清楚張明的用意,醫生更沒法判斷真假。
而血液安全是醫療紅線,沒有任何一個醫生敢冒這種風險。
我眼看着醫生停下動作,急得團團轉:
“醫生,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根本沒有讓人頂替,當時我是帶着員工一起去,有人證能證明!”
“麻煩您現在先抽血救人,術後的一切後果都由我承擔!”
醫生臉色鐵青地放下剛剛拿起的抽血針,神情嚴肅:
“病人沒時間等你們夫妻吵架了,既然你們無法達成一致,現在只能加急做快速篩查!”
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三十。
距離病危通知書上的一小時急救期,只剩下最後三十分鐘。
3.
醫生強硬的態度,讓張明不得不暫時收斂。
沒有時間再給我猶豫和解釋,我只能一臉麻木地跟着護士走進隔離室。
“快速篩查最快需要二十分鐘,你在這裏等結果。”
穿着防護服的護士抽完血,就快步離開了。
我被隔離在室內,坐在冰冷的鐵椅上。
張明因爲是密切接觸者,也同樣被關在裏面。
可與我緊張而止不住發抖的樣子不同,張明還在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嘴上嚷嚷着:
“我都說了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你們幹嘛把我也關起來,愚人節不知道啊?”
我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張明,我最後再說一次,現在躺在裏面的,是我婆婆,你的親媽,劉秀梅!”
“要是她老人家因爲你這所謂的玩笑,有任何閃失——”
不等我說完,張明就漫不經心地打斷了我:
“林念,我都說了,你這玩笑開的實在太沒水平,而且拿別人母親的生死說事,你就不覺得羞愧嗎?”
“到時候你媽搶救不過來,可都怪你嘴上不積德。”
“哦對了,你可別指望我去交那些亂七八糟的檢查費,誰媽誰自己照顧,這可是我們結婚前就約定好的。”
我忽然感覺到了一陣疲憊。
看着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我覺得沒意思極了。
親生兒子,都不管自己親媽的死活。
我卻在這裏挨着針扎血流,弄得好不狼狽。
只因爲我還記得創業初期,資金鍊斷裂。
是婆婆瞞着張明,把她準備用來養老的十萬塊錢死期存款取出來,塞到我手裏。
“念念,女人就是要有自己的事業,別聽那些風涼話,你去闖,後頭有媽給你頂着。”
婆婆的恩情,我一直記到現在。
所以我今天拼了命也要救她。
十一點四十分。
護士焦急的催促聲:
“血呢!AB型Rh陰性血還沒抽好嗎?!病人血壓快穩不住了!”
十一點五十分。
化驗室的門終於打開。
“快速篩查結果出來了,全部陰性,符合獻血標準!快,抽血!”
醫生滿頭大汗地衝過來,動作麻利地將粗大的採血針扎進了我的靜脈。
暗紅色的血液順着導管,快速流入採血袋中。
不同於平常的獻血量,爲了救人所需的血量高的驚人。
尤其是在張明這一番鬧劇下,讓失血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抽完血的那一瞬間,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我眼前一陣發黑,險些從椅子上栽下去。
可是我已經看清了張明的爲人,所以哪怕自己虛弱到極點,也強撐着不讓他插手。
十一點五十五分。
還有最後五分鐘。
醫生將兩袋珍貴的救命血,裝進了一個紅色的醫用恆溫冷藏箱裏,遞到我手裏。
“快!馬上送到四樓的手術室,陳主任已經在等了!這是病人最後的希望!”
我咬着牙,強忍着頭暈目眩,死死抱住那個紅色的箱子,跌跌撞撞地向電梯口跑去。
可是,就在我即將衝進電梯的那一刻。
一隻腳突然從旁邊伸了出來,狠狠地絆在了我的小腿上。
4.
我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撲倒。
張明笑嘻嘻地蹲在我面前,一把搶過了我懷裏的紅色箱子。
“哎呀老婆對不起,我就想給你開個玩笑,沒想到你都不看路的。”
他晃了晃手裏的箱子,滿臉的好奇和戲謔。
“看你摔的蠻慘的,那我就勉爲其難替你送一趟吧。”
我直覺不妙,掙扎着想奪回來。
下一秒,張明驚呼一聲,兩隻手同時鬆開。
“哐當”一聲,紅色的恆溫箱被高高摔下。
猩紅的血液從變形的箱子裏流出。
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也彷彿流乾了。
“哎呀老婆,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不過也都怪你,你說說你,幹嘛非要突然過來嚇我,害得我東西都拿不穩。”
張明那些不責任的話,我已經沒心情再聽了。
我無視了他驚詫的目光,只是默默起身,一瘸一拐的將恆溫箱抱了起來。
流出的鮮血佔滿了我的衣服。
於是我乾脆脫下外套,用衣服裹住裂縫。
十一點五十八分,我爬到了四樓。
十一點五十九分,我將剩下的血液交到了陳主任手裏。
叮的一聲,十二點。
電梯響了。
張明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他單手插兜,一邊刷着抖音,一邊打着哈欠:
“我去,怎麼都十二點了,怪不得我這麼困。”
“我也算是服了你了林念,你媽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早死晚死都得死,用得着非得大晚上這通折騰嗎?”
“爲了這點小事把自己弄得跟個瘋子似的,你知不知道剛纔那些護士怎麼笑話我的啊?臉都被你丟乾淨了!”
短視頻裏尖銳的大笑,在空蕩的走廊裏異常刺耳。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低頭拿出了手機。
給公司的律師發了一條短信。
“小周,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要爭取撫養權的。”
“順便問一下,離婚後前夫要是犯罪,會影響孩子嗎?”
得到回覆後,我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然後當着張明的面,撥打了報警電話。
“市中心醫院有人鬧事,請你們快點過來。”
無論裏面躺着的是誰,張明的行爲,都已經構成了鐵一般的犯罪事實。
這不是一句愚人節玩笑就可以掩蓋的。
現在,他最好祈禱婆婆能被救回來。
而就算婆婆活着,我也絕不會原諒他。
十二點十分,警車到了樓下。
爲首的警察全副武裝到了手術室前。
我指着張明道:
“警察同志,就是他,從一個小時前就故意妨礙醫護人員的正常救助行爲,甚至打破了給大出血患者的血包!”
一旁跟上來的護士也站出來大聲指證:
“我作證!這個人簡直喪心病狂,不僅一直造謠,我們整個科室都被他折騰得耽誤了最佳搶救時間!”
警察查驗了地上的血包殘骸和監控錄像,臉色差到了極點。
爲首的警官二話不說,直接將還在罵罵咧咧的張明死死按在了地上。
“老實點!故意損毀救急醫療物資,嚴重干擾搶救,你這已經觸犯刑法了!”
張明被死死壓在地上,臉頰貼着滿是灰塵和血跡的地板。
他終於慌了神,卻只能像條蛆蟲一樣扭曲掙扎。
他惡狠狠地盯着我:
“林念你有病吧!不就是開了幾句玩笑,用得着報警嗎?!”
“再說了,你媽出車禍又不是我撞的!救不回來死了管我甚麼事啊,你能不能別這麼小心眼!”
我氣不過,乾脆直接抬手,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閉嘴!你以爲我看不出你安的甚麼心思嗎?”
負責筆錄的警察更是毫不留情地厲聲警告他:
“我告訴你,裏面搶救的病人要是救不回來,你這就是故意S人!下半輩子就準備在牢裏過吧!”
十二點十五,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主任走出來。
他摘下滿是汗水和血污的醫用口罩,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帶着無盡的沉痛:
“對不起,林女士,我們盡力了。”
“患者劉秀梅,於今日凌晨十二點五分,宣告臨牀死亡。”
這句話一出,張明原本還在憤憤不平表情僵住了。
隨即他難以置信地大叫出聲:
“陳主任,你開甚麼玩笑呢!劉秀梅是我媽,出車禍的不是林念她媽王桂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