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日清晨,相府後宅的下馬威如期而至。
我剛在銅盆裏洗了把臉,幾個眼生的丫鬟便捧着東西進來了。
領頭的是個穿紅着綠的大丫鬟,下巴抬得老高。
“大小姐,老爺夫人都吩咐了,您剛回府,缺的東西多。”
“這是給您這個月配的炭火,還有替換的衣裳。”
她一揮手,後面的小丫鬟把東西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走過去一看。
筐裏是冒着濃煙、嗆人無比的劣質黑炭,裏面還夾雜着不少碎渣。
再看那幾件衣裳,布料粗糙黯淡,針腳粗大,倒像是府裏粗使婆子穿剩下的舊衣。
帶頭的丫鬟掩着嘴,眼裏滿是譏誚。
“大小姐可別嫌棄。”
“咱們相府雖然家大業大,但規矩也嚴,好東西都是按份例給的。”
“您先將就着用吧。”
裴姍姍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外。
眼神複雜地看着屋裏的一切。
她大概在等我發怒,等我掀翻炭筐,等我衝去院裏大鬧一場。
然而,我只是拿起一塊黑炭,在指尖捻了捻,又摸了摸那幾件粗布衣裳。
隨後,我轉過身,由衷地對那丫鬟笑了。
“替我多謝主母。”
“她真是有心了。”
丫鬟愣住了,臉上的譏諷僵在嘴角。
“你......你說甚麼?”
我指着那筐劣質黑炭,語氣裏滿是欣喜。
“這炭火雖然煙大,但燃燒後留下的草木灰極多。”
“草木灰乃是上等的鉀肥,若是撒在菜地裏,能防蟲害,還能讓莊稼長得更壯實。”
“我正愁院子裏那塊空地沒法開墾,這就把底肥給我送來了。”
接着,我又拿起那件粗布衣裳,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還有這衣裳。”
“綾羅綢緞雖然好看,但下地幹活時極容易被樹枝勾破,且不吸汗。”
“這種粗麻布料,耐磨又透氣,正是勞作時的絕佳裝備。”
“提供發人定是知道我閒不住,特意給我備下了這等實用的物件。”
我看着那幾個目瞪口呆的丫鬟,連連點頭。
“相府做事,果然周到。”
“這等體恤我,我必定銘記於心。”
丫鬟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臉皮劇烈地抽搐着。
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我,張着嘴半天說不出話,最後落荒而逃。
原本準備好看好戲的丫鬟們也都面面相覷,灰溜溜地散了。
裴姍姍站在門外,整個人都傻了。
她那套從小在後宅裏學來的明爭暗鬥、捧高踩低的理論,在這一刻受到了毀滅性的衝擊。
她看着我興致勃勃地把黑炭往院子裏的泥地裏搬,三觀開始劇烈崩塌。
門外的裴姍姍此時得意的踩着小碎步衝進來,指着地上的破爛東西。
“裴晚,說你腦子有疾還真是。”
“畢竟她們作踐你,你都看不出來。”
我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不解地看着她。
“作踐?何來作踐?”
“物盡其用,方是正理。她們給的,恰好是我需要的。”
“你覺得這是羞辱,是因爲你把自己的身價綁在了這些死物上。”
“炭火是用來取暖的,衣服是用來蔽體的。只要能用,管它是銀絲炭還是碎木炭。”
我看着裴姍姍氣得發紅的眼眶,語重心長。
“你在這相府待了十八年,學琴棋書畫,防暗箭算計。”
“別人給你個眼神,你都要在心裏繞上十八個彎,揣測對方。”
“這樣活着,你不累嗎?”
裴姍姍被我戳中痛處,咬着牙,死死盯着我。
“你懂甚麼!在這府裏,若是退讓半步,就會被人生吞活剝!”
我搖了搖頭,嘆息一聲。
“若是讓你們去地裏刨上三天土,累得直不起腰,誰還有閒心去算計別人穿甚麼衣服用甚麼炭?”
“不過,你能和我說這些我還是很感謝你的。”
她高傲的揚起頭。
“你以爲我在替你抱不平?”
“笑話!我是來嘲笑你的!”
她大聲辯解。
我看着她通紅的耳朵,認同的點頭。
“我知道啊。”
“但你克服了對我的厭惡,就算是爲了維護家族利益才提醒我,也足夠這說明你的心善。”
裴姍姍滿臉通紅,氣的原地跺腳。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她罵完,氣憤的跑回自己院子。
我站在原地,勾起嘴角。
相信再過不久,她會習慣很多人有惡意都是人之常情,不會那麼敏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