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畢業後,資助我十多年的好心夫妻把我掛到了網上——
【愛心資助十餘年,竟然助出一個白眼狼!】
他們發表長篇大論,字裏行間都在控訴我忘恩負義。
尤其是提到夫妻兩傾盡積蓄助我讀書,唯一的要求是以後我給他們養老送終。
結果我翻臉不認人,嫌他們煩,直接拉黑斷聯。
結尾還寫道:“我們不要她回報多少,但真對她的態度寒心了!”
底下附上了所有的轉賬截圖。
十多年來每個月雷打不動的轉賬,共計五十多萬。
我盯着那密密麻麻的賬單,無奈笑出了聲。
甚麼時候100塊變50萬了?
這可不是小玩笑,只能報警處理了。
“你好,我懷疑有人利用我詐捐......”
1
掛掉報警電話的瞬間,手機推送響了一聲。
是我特意設的那條指控帖的特別提醒。
我點進去刷新,評論區已經爆到了十萬加。
熱評第一被頂了三萬多贊。
【現在的寒門學子良心都被狗吃了?五十多萬供出個白眼狼,換我我直接上門要債!】
第二條是本地IP。
【發帖的是張建國李桂蘭夫妻倆啊!我認識!】
【開建材店的,年年上咱們江城慈善紅榜,去年還評了‘愛心家庭’,實打實的好人,不可能冤枉人!】
往下劃全是清一色的辱罵我的評論。
偶爾還夾雜着對張建國和李桂蘭的誇獎。
說他們在本地很有名氣,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老人。
我盯着“德高望重”四個字,突然笑出了聲。
十二年前我也這麼以爲。
那年我爸媽剛出車禍去世。
親戚們在靈堂門口推來推去,誰都不願意養我這個拖油瓶。
我才十三歲,站在寒風裏凍得手指發紫。
知道福利院也不會收我這麼大的孩子,已經做好了輟學打工的打算。
是張建國和李桂蘭主動找過來的。
李桂蘭穿着洗得乾淨的羊毛衫,蹲下來抱着我,手心暖得燙人,她說:
“琪琪別怕,以後阿姨當你媽媽,我們供你讀書,只要你長大了給我們養老送終就行。”
她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說讓我去買熱包子喫,別餓着。
我把那一百塊夾在我最愛的語文書裏,捨不得花。
晚上睡覺都要把書抱在懷裏,以爲自己真的撿到了家人。
結果幾天後我再打他們留的電話號碼,永遠是無人接聽。
開學要交八百塊學費,我翻遍了家裏所有的抽屜只湊出兩百多。
最後是班主任看我可憐,幫我墊了剩下的錢。
我放學去垃圾桶撿廢品,週末去幫人發傳單。
一點點把自己養大。
再大點,我當家教,寒暑假連軸轉,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拼了命的學習,申請獎學金,才一路撐到了大學畢業。
那對所謂的恩人,整整十五年,除了當天的一百塊,之後連個影子都沒出現過。
現在倒是跳出來說,在我身上花了五十多萬?
我正出神,手機突然瘋狂震動。
短短几分鐘,我的個人信息被扒出來了。
私信入口紅得刺眼,點進去全是不堪入目的辱罵。
【你怎麼不去死?花着人家的錢你睡得着覺嗎?】
還有人發了血淋淋的死人圖,配文說這就是白眼狼的下場。
我的手機號、住址、公司信息全被扒得一乾二淨。
陌生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直接在那條帖子的評論區敲字。
【@張建國@李桂蘭,你們說在我身上花了五十多萬,我這輩子只拿過你們一百塊,轉賬記錄是P的還是僞造的,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這條評論發出去不到三分鐘,就被頂上了熱評,底下的回覆全是罵我的。
【笑死我了,五十多萬到你嘴裏成一百塊?你怎麼不說他們倒欠你錢啊?】
【這女的撒謊都不打草稿,人家都貼了銀行轉賬截圖,還在這嘴硬?】
張建國的號秒回我:
【琪琪,我們知道你剛工作壓力大,不想給我們養老也沒關係。】
【但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寒我們的心?】
他剛發完沒幾分鐘,一個認證是司法鑑定從業者的博主突然發了條長評。
還附了幾張分析截圖:
【剛看了下轉賬記錄,沒有任何P圖痕跡,每筆流水的時間戳都和銀行系統對得上,是真的。】
2
這句話直接把輿論推到了頂峯,罵我的評論刷得我手機都卡了。
我盯着那條鑑定評論,指尖瞬間涼了。
不可能。
我從來沒收到過他們一分錢,怎麼可能有真的轉賬記錄?
我壓下翻湧的情緒,再次敲字:
【就算轉賬記錄是真的,那張收款的銀行卡我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拿到過,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張卡的存在。】
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李桂蘭的號就回復了。
【琪琪,當年你才14,還沒成年辦不了銀行卡。】
【這卡是我用自己身份證辦了給你的,你忘了?】
【每次取了錢你都給我發微信報平安的,怎麼現在翻臉就不認了?】
評論區的罵聲更兇了。
【我就說她是撒謊精吧!錢照用不誤,現在倒是不敢承認了。】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我看着滿屏的辱罵還沒來得及辯解,公司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剛接通,部門領導的聲音劈頭蓋臉就砸了過來:
“周夢琪!網上那事到底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你給我們公司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我捏着手機的指節發白:
“領導,事情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我是被冤枉的,我會處理好的。”
“我不管你是不是冤枉的!”
領導的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我給你一天時間,一天之內這事要是還沒平息,你就主動遞辭呈。”
“咱們公司丟不起這個人,也沒必要爲了你得罪客戶。”
隨後電話被直接掛斷。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指尖冰涼。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極了我爸媽去世那天的天氣。
我盯着那條帖子下面還在不斷刷新的辱罵評論,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躲是沒用的。
他們費了這麼大的勁演這齣戲,肯定不止是想讓我社死這麼簡單。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點開評論區。
@了張建國和李桂蘭的賬號:
【既然你們堅持自己資助了我,那見一面吧,把事情都說清楚。敢來嗎?】
他們幾乎是秒回:
【好,我們去琪琪。要是這次見面能讓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們很樂意去。】
評論區立馬又是誇他們如何心胸寬闊,富有愛心的。
我懶得再看,直接點了退出。
把手機扔到一邊,我從抽屜裏翻出當年夾過那一百塊的語文書。
書角早就被翻爛了。
當年被雨淋溼泡得發皺的一百塊殘骸還夾在裏面,紙已經發了黃。
我伸手摸了摸那片碎紙,突然笑了。
當年我爲了這一百塊的恩情哭了好多次,現在想想,真的太蠢了。
當年那件沒頭沒尾的資助,現在,該結束了。
3
下午我出門的時候,特意戴了帽子和口罩,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結果剛走出小區,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兜爛菜葉直接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黃綠色的菜汁濺得我藏青色的外套上到處都是。
緊接着一個生雞蛋砸在我腳邊,蛋黃流了一地,黏糊糊的沾在我的鞋面上。
周圍圍過來的人舉着手機對着我拍,有人湊到我面前罵:
“你還有臉出門?花了人家五十萬你良心不痛嗎?你爸媽要是活着都得被你氣死!”
有個大媽伸手戳我的胳膊,力道大得疼:
“我要是你我早就找個地方撞死了,還有臉在這晃悠,真是丟我們江城人的臉!”
我盯着她看了兩秒:
“你親眼看見張建國給我錢了?你知道真相是甚麼就在這罵?”
她被我問得噎了一下,隨即嗓門更大了:
“大家看啊!白眼狼還敢頂嘴!真的是沒救了!”
我沒再理她,壓着帽檐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從後視鏡裏瞟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沒說話,一路把我拉到了目的地。
我選在一家茶社見面。
推開包廂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裏面的張建國和李桂蘭。
比起十二年前,他們老了不少,頭髮都白了一半。
臉上卻還是那副和善的笑眯眯的表情。
只是那笑落在我眼裏,只剩下說不出的僞善。
他們面前的手機架在支架上。
屏幕亮着,正在開直播。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已經衝到了十五萬。
彈幕刷得飛快,全是【支持張叔李姨】、【白眼狼怎麼還有臉來】。
李桂蘭看見我,眼睛瞬間就紅了。
她拿手抹着眼淚,聲音哽咽:
“琪琪,你可算來了。”
“我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你,這些年我們對你的好,你真的一點都記不住嗎?”
我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直接把口罩摘了,看着她笑了一聲:
“我們是認識了十五年,但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談甚麼對我好?”
倆人的臉瞬間僵了一下,神色極不自然地對視了一眼。
李桂蘭這次抽了張紙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琪琪,你要是不想認我們,我們也不勉強你了,但是你怎麼能在網上那麼說我們?”
我看着她笑,慢悠悠的問她:
“阿姨,咱們先不說別的。”
“你說你供了我十幾年書,那你知道我高中在哪讀的?高考考了多少分?”
“大學讀的甚麼專業?每年的學費是多少?”
倆人臉上的和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對視了一眼。
張建國馬上拍了下桌子,擺出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
“我和你阿姨每年忙着做慈善,哪有時間精力記這些?”
“我們每個月給你打錢供你讀書,你現在倒是跟我們算見面次數?”
“有你這麼忘恩負義的嗎?”
我挑眉看着他:
“哦?那既然你說每個月給我打錢,那我每次找你們要生活費、要學費的聊天記錄總該有吧?”
“總不可能憑空收你們的錢吧?”
李桂蘭馬上哭哭啼啼地把手機遞到了直播鏡頭前。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
頭像是我用得微信頭像,備註是“琪琪”。
聊天記錄挺長,都是一些“阿姨,我學費不夠了”、“阿姨,我想買複習資料”的消息。
下面跟着李桂蘭的轉賬截圖,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
直播間的彈幕直接炸了,禮物刷得屏幕都卡了。
【聊天記錄都在這了,還有甚麼好說的?】
【張叔李姨也太善良了吧,被這麼坑還願意好好說話,換我直接報警了!】
我看着那聊天記錄都氣笑了:
“我這個微信賬號用了八年,從來沒加過你們。”
“這個號根本不是我的,你們隨便找個小號換個頭像改個備註,就敢說是我?”
但直播間的網友根本不信,彈幕刷得更兇了。
【都拿出聊天記錄了還嘴硬?這女的怎麼這麼不要臉啊】
【張叔李姨太善良了,怎麼遇到這麼個東西】
【趕緊還錢!不然我們就網暴到你社會性死亡】
張建國這時候擺出一副大度的樣子,對着鏡頭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說:
“算了算了,大家也別罵琪琪了。”
“是我們兩口子沒教好她,這五十萬我們也不要了,就當行善積德了。”
“不過經過這次的事,我們也想通了,私人資助風險太大,很容易遇到這種忘恩負義的人。”
“所以我們打算成立一個愛心助學基金會,以後所有捐款都走基金會公賬,全程公開透明,也避免再遇到這樣的事。”
這話一出,直播間直接炸了。
各種禮物刷得滿天飛,屏幕都被特效擋住了。
【張叔李姨太偉大了!】
【我要捐錢!給我個基金會的賬號!】
張建國和李桂蘭對着鏡頭一個勁地鞠躬道謝。
說謝謝大家的支持,基金會的報名通道已經做好了,馬上就可以開放。
我看着他們倆演戲,突然笑出了聲。
終於圖窮匕見了,鬧了這麼大的陣仗,原來在這等着呢。
就在這時,張建國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皺着眉不耐煩的拿起來,剛“喂”了一聲。
對面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整個包廂包括直播間的十幾萬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好,我們是江城市公安局的。”
“接到羣衆舉報你涉嫌詐捐,麻煩你現在攜帶相關證件到派出所配合我們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