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是國內最頂尖的遠洋救援船長。
他航海技術出神入化,卻在我媽突發腦溢血、急需離島搶救那天,以海況惡劣爲由拒絕解纜出航。
後來,有人拍到他駕駛着豪華遊艇,在風平浪靜的鄰區海域,爲另一個女人的兒子放了滿天煙花慶生。
而我媽,死在了等待救援的冷風中。
直到下葬,他都沒看一眼。
二十年來,舅舅開着破舊的漁船將我供出海事大學。
成爲海事局最年輕的首席審查官那天,航運公司送來一個天才青年船長的破格晉升檔案。
公司老總親自作保,語氣諂媚。
“沈審查官,這小子天賦極高,只要您蓋個章,他就是國內最年輕的遠洋魔鬼角船長了!”
我翻看航海履歷。
到家庭關係和緊急聯繫人那一欄,卻愣住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許久,隨後合上檔案,輕聲道。
“抱歉,他的考覈,我不批。”
......
趙總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低頭看了眼被我推回桌子中央的檔案,又抬起頭看我。
“沈審查官,不批......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他有些煩躁地扯了一下領帶,身體微微前傾。
“您再仔細看看?林天宇的遠洋航行時長已經超了晉升標準線五百個小時,重載模擬考覈全優,去年兩次遭遇高危海況的特情處置全部是滿分。這個履歷擺出去,全國同齡的大副裏絕對找不出第二個。”
“趙總,海事局首席審查官有權否決任何存疑的晉升檔案,不需要向航運公司請示。”
他的手死死按在檔案封面上,沒有拿走。
“沈審查官,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已經在海月樓訂了包廂,就明晚,咱們坐下來喝杯茶,細聊——”
“您先把檔案帶回去。”
他沉默了幾秒,嘴角最後那點討好的笑意徹底收斂了。
他猛地拿起檔案,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轉過頭看着我。
“沈審查官,您今年才二十八歲吧?”
“嗯。”
“這個位子,坐上來不容易吧?”
他的聲音不大,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
門“砰”地一聲合上,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我轉過身,看着桌面上檔案夾壓出的一道淺淺的灰痕。
緊急聯繫人那一欄,填了三個字。
瀋海波。
我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視線慢慢移向窗外。
外面的海面很平靜,陽光很好。
和二十年前那天一樣平靜。
舅舅說,那天他站在島上簡陋的衛生院門口,一遍又一遍地撥打我爸的衛星電話。
四十二個未接來電。
第四十三個終於接通了。電話那頭很吵,有年輕女人的笑聲,有煙花升空炸開的呼嘯聲。
我爸只說了一句話。
“今天海況不行,風浪太大,船出不去。”
然後直接掛斷了。
舅舅抱着已經失去呼吸的我媽,在碼頭的冷風裏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有人把照片發到了本地的論壇上。
照片裏,一艘名叫“雅典娜號”的豪華遊艇停泊在鄰區海灣。
夜空被絢爛的煙花照得猶如白晝。
風平浪靜。
下午三點,祕書敲門進來。
“沈審查官,東江航運那邊來電話了,說趙總送過來的檔案您是不是還沒看完?問甚麼時候能批。”
“看完了。告訴他們,正式否決函明天上午通過系統發出。”
祕書猶豫了一下,小聲提醒。
“沈審查官,東江航運的董事長......是瀋海波。”
“我知道。”
她看了看我平靜的眼神,沒敢再多嘴,轉身出去了。
當天晚上,我給舅舅打了一個電話。
他正在碼頭修補漁網,背景音裏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舅舅,喫飯了嗎?”
“吃了。怎麼突然打電話回來?”
“沒事,就是問問您身體。”
他笑了一聲,沒追問。
掛電話前,他忽然說了一句:“後天是你媽的忌日,別忘了。”
“我記得。”
那天夜裏,我回到家,打開了書房的保險櫃。
裏面放着一個防水的牛皮紙袋,封口的膠帶已經發黃髮脆。
袋子裏有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二十年前那天,瀋海波簽字提交的《海況惡劣無法出航評估報告》。結論欄寫着四個字:禁止出海。
第二份,是同一天,國家海洋氣象局東江觀測站的逐時氣象實況記錄。
海浪高度:0.5米。風力:三級。能見度:極佳。
風平浪靜。
這兩份文件,我花了整整八年才找齊。
一份來自海事局的舊檔案庫,一份是我託人去氣象局調出的絕密存底。
它們從來沒有被放在同一張桌子上比對過。
因爲今天下午六點,東江航運的董事會祕書,給海事局紀檢組打了一個實名舉報電話。
投訴首席審查官沈燃“涉嫌濫用職權,公報私仇,惡意打壓優秀青年航海人才”。
我等這個電話,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