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開庭，對方律師叫林正宏。
從業二十年，造價事務所的常年顧問。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那個表情我在工地上見過太多次，一個男人看到對面站的是個女人，本能地覺得這局穩了。
"審判長，我方對原告代理人專業能力提出保留意見。"他站起來，語氣不緊不慢，"對方代理人取得律師執業資格僅三個月。我方出具的工程造價鑑定報告由具有三十年資質的甲級造價事務所完成。"
他的話還沒說完。
"審判長。"我站起來，"我方對鑑定報告的真實性提出異議。第三頁，425 號普通硅酸鹽水泥，單價報每噸三百二十元：這是三年前的信息價。現在市場價四百七。差了一百五十。這棟樓用了七千噸水泥，光這一項，差價超過一百萬。"
林正宏的笑容卡在臉上。
我翻到第五頁。"鋼筋班李建國班組，出場費報了兩次。一次在基礎工程，一次在主體結構。同一個班組、同一批人、同一段時間，工錢算了雙份。"
我合上報告。"審判長，這些不是法律意見。這些是造價意見。而造價，是我做了六年的專業。"
林正宏的臉僵了。
他事先完全沒有調查過我。一個剛拿證三個月的律師，誰能想到我在工地上量的鋼筋比他事務所裏任何人摸過的都多。
審判長宣佈休庭，要求造價事務所就報告中的疑點做出書面說明。
我從法庭出來的時候，林正宏在走廊裏等我。手裏轉着車鑰匙，笑已經重新掛回臉上。
"沈律師，造價你做得好。"他把鑰匙收進口袋，"法律你還嫩。"
第二天，造價事務所向法院提交了補充材料。一份由三個造價工程師聯名簽署的技術說明。每一處疑點都做了包裝精良的解釋，材料價格用的是合同簽訂時的信息價，人工費重複是不同施工階段分別計價，隱蔽工程驗收是施工過程中的臨時變更。字體工整，措辭考究，每一個漏洞都糊上了一層專業名詞。
在法庭上，眼睛好不如證據硬。我要推翻這份技術說明，光靠指出問題已經不夠了。
我需要原始施工記錄，施工日誌、材料進場臺賬、隱蔽工程驗收單。這些東西全鎖在工地項目部的檔案室裏，工地早在半年前就被嘉和地產封了。鐵門上一把鎖，門上貼着一張封條。
我去過一次，保安連門都沒讓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