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天一大早,院門被拍得啪啪響。
嫡兄林璟探進半個身子,神采飛揚:"妹妹!哥送你去書院讀書!"
他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我甚麼都沒說,就站在原地看他。
他臉上的笑慢慢僵住,眼神慌了一瞬。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往外走:"走!哥今天就是帶你去讀書!"
他把我塞進學堂最後一排,交了束脩,又跟夫子說:"我妹妹以後天天來。"
然後他出了書院門,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拐進了隔壁巷子。
那巷子裏有一家賭坊。
我隔着窗紙看他走進去的方向,心裏嘆了口氣。
原書裏他今天該去找那幫狐朋狗友,騙他賭錢的李四,騙他入股的趙五,偷他古董的孫六。
傍晚我回到院子裏,剛關上門,門口就站了一個人。
林昭端着碗,月白裙子,淡青絲絛,素銀簪子,嘴角噙着那種很標準的、很溫柔的笑,端着一碗銀耳羹。
原書裏她就是這副打扮來送的湯,原主喝完整夜拉肚子,她穿着新裙子站在世子面前說:"我妹妹不適,我替她陪您說話。"
然後她嫁過去,發現世子屋裏藏了八個妾,她獨守空房,寫信只說"我挺好的"。
"妹妹。"她的聲音跟春風似的:"姐姐給你燉了銀耳羹。"
我看着碗,沒接。
她看着我,那雙眼睛忽然紅了。
"妹妹,你先別罵姐姐。我知道做錯很多事。你先喝一口,好不好?"
我愣住了:"我沒罵你啊。"
她低頭看着碗,嘴脣抖了抖:"你心裏罵了。"
說完她端着碗走了,背影消失在月洞門那頭。
我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祖母提前端了賬房。
嫡母送來不該出現的雲錦。
林璟今天沒去賭坊。
林昭說:"你先別罵姐姐。"
她知道我在罵她。
我抱着膝蓋坐在門檻上,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們是不是能聽見?
從第一天開始就能聽見?
那我說過的那些話,罵祖母老糊塗,罵嫡母虛僞,罵林璟敗家子,罵林昭戀愛腦。
他們全聽見了。
我捂着臉,完了。
隔壁佛堂裏,祖母茶碗擱在桌上,眼眶不知甚麼時候紅了。
林昭蹲在牆角,銀耳羹涼透了。
林璟靠在門邊,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裏壓出來的:"她罵了三天,但一句都沒罵錯。李四來找我了,趙五拿合同來了,孫六翻我包了。"
祖母站起來走到窗邊,沉默了很久:"她罵了三天,但沒有一句是她編的。她說的全是前世我們做過的錯事,她一件都沒說錯。她罵完了還嘆氣,她每次罵完,心裏都跟一句:其實也怪可憐的。"
佛堂裏安靜了很久。
林昭的眼淚掉進碗裏。
林璟背過身去。
王氏掐着掌心,嘴脣緊緊抿着。
老夫人重新坐下來,端起茶碗,聲音不輕不重:"所以咱們做的所有事,她心裏全記着。對吧?"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就想一件事:他們到底能不能聽見?
我試着在心裏說了一句:"林璟是個大傻子。"
隔壁安安靜靜。
我又試:"祖母今晚紅燒肉太鹹了。"
還是沒動靜。
我鬆了口氣。
想多了。
第二天推開院門,林璟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粥。
他盯着碗沿:"祖母讓我送來的,說你昨天沒喫晚飯。"
粥是熱的,面上浮着紅棗。
我低頭喝了一口,心裏下意識轉了一下。
他以前從不給我送飯,原書裏他連我住哪個院都記不清。
而且祖母怎麼知道我昨天沒喫晚飯?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今天別出門。"
"爲甚麼?"
"外面風大。"
他轉身走了,比昨天還快。
我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開始捋這幾天的所有事。
我想過"祖母早點查賬"。
第二天她就查了。
我想過"雲錦能翻十倍價。"
嫡母就送了一整箱。
我想過"他該去找李四趙五孫六。"
他沒去。
我想過"她嫁過去過得不好。"
她端着湯說"姐姐知道錯了。"
我從石凳上站起來,後背又開始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