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朝回門。
謝凜沒有陪我。
他只派了管家備了禮,又遣了兩個嬤嬤跟着。
「世子軍務繁忙,脫不開身。」
管家垂着眼,語氣恭敬,卻透着疏離。
我笑了笑:「無妨。」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父親和柳氏已在廳中等候。
見只有我一人,父親臉色變了。
「謝凜呢?」
「世子忙。」
父親一拍扶手:「荒唐!新婚三日,夫君不陪回門,你叫他滿京城怎麼看我沈家?」
我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父親若不滿,大可去侯府問罪。只是女兒剛嫁過去,腳跟還沒站穩,父親是要女兒在侯府活不下去嗎?」
父親一噎。
柳氏忙打圓場:「知微,你父親也是心疼你。這謝凜……未免太冷待你了。」
「冷待?」
我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案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女兒一個替嫁的庶女,能進侯府的門,已是祖上積德。怎敢奢求世子恩寵?」
父親盯着我,目光狐疑。
他忽然問:「明珠可有消息?」
「沒有。」
「你與她……」
「父親,」我打斷他,聲音輕而穩,「女兒如今是侯府的人。沈家的事,女兒管不得。侯府的事,沈家也管不得。」
父親臉色鐵青。
我起身福了一禮:「女兒該回去了。父親保重。」
走出沈府大門時,日頭正好。
柳氏追出來,在我耳邊低語:「知微,你可別生出甚麼不該有的心思。明珠遲早要回來的,這侯府夫人的位置,終究是她的。」
我轉頭看她,笑了笑:「母親說的是。女兒記下了。」
我記下了。
所以我纔要在這位置上,紮下根來。
侯府的規矩比沈府大十倍。
每日辰時,要去正院給老夫人請安。
我嫁進來第四日,第一次正式見婆母。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手裏捻着佛珠,眼皮不抬。她身旁坐着兩位夫人,一位是謝凜的嬸孃,一位是遠房姑母,都在打量我。
「抬起頭來。」
我抬頭。
她打量我片刻,淡淡道:「沈家教養出來的女兒,倒是有幾分顏色。」
「母親謬讚。」
「只是,」她話鋒一轉,「我侯府娶的是嫡長女,怎麼抬進來一個庶女?」
我心頭一凜。
果然知道了。
「回母親,家姐病重,父親怕誤了婚期,才令妾身替嫁。此事侯府事先知情,婚書上寫的是沈氏女,妾身……也是沈氏女。」
老夫人冷笑:「牙尖嘴利。」
她身旁的嬤嬤端來一盞茶。
「新婦敬茶,按規矩,要跪足一炷香。」
茶盞滾燙,冒着熱氣。
我接過來,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發麻。
老夫人開始與旁邊的夫人說話,彷彿我不存在。嬸孃笑着說東街的綢緞莊進了新貨,姑母說孫兒近日得了風寒,老夫人數着佛珠,一句一句地應。
一炷香燃盡,我的膝蓋已經沒了知覺。
「茶涼了。」
老夫人終於看我一眼,「再去換一盞。」
我垂眼:「是。」
換茶、再跪。
第二盞茶更燙。我雙手捧着,指節被燙得發紅。
第三盞時,我手一抖,茶水濺出幾滴,落在老夫人的繡鞋邊。
「大膽!」
嬤嬤厲喝:「毛手毛腳,怎麼伺候主子?」
我伏下身:「母親恕罪。妾身膝蓋有舊傷,跪久了便不受控。若是母親嫌妾身伺候不周,妾身願去祠堂罰跪,以正家規。」
老夫人眯起眼。
祠堂罰跪,那是正室夫人或嫡女纔有的體面。我一個庶女出身的替嫁婦,若真去了祠堂,傳出去,侯府苛待新婦的名聲就坐實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個聰明的。」
「起來吧。往後每日來立規矩,不必跪了,站着伺候便是。」
我叩首:「謝母親。」
起身時,腿一軟,險些栽倒。
一隻手臂從旁伸來,扶了我一把。
我轉頭,看見謝凜站在門邊,不知何時來的。
他收回手,神色淡漠:「母親,兒子還有事,先帶她走了。」
老夫人臉色微變,但終究沒說甚麼。
嬸孃和姑母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有探究,有輕蔑,也有幾分看戲的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