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景辭是被一聲尖叫驚動的。
“沈小姐落水了——!”
那聲音尖銳刺耳,穿透了雨前的悶熱,傳遍了整個宅院。蘇景辭手中的筆一抖,墨汁滴在紙上,洇出一團黑。她皺了皺眉,放下筆,起身往外走。
池塘在後花園的西側,離她的書房有一段距離。她走到的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沈念安被人從水裏撈了上來,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得像紙,瑟瑟發抖地縮在一個婆子懷裏。她咳嗽着,咳出幾口水,眼睛紅紅的,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念安!”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蘇景辭從未聽過的急促。
她回頭,看見陸聿沉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軍裝外套不知甚麼時候脫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臂。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沉穩冷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慌張的急切。
他徑直越過蘇景辭,蹲在沈念安面前。
“怎麼回事?”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嚇着她。
沈念安抬起頭,眼淚刷地就下來了。“聿沉哥哥......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來餵魚的,然後......”她抽噎着,說不下去,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陸聿沉脫下自己的襯衫披在她身上,轉頭看向周圍的人,目光冷厲:“誰在跟前伺候的?”
兩個丫鬟撲通跪下來,臉都白了。
“少、少帥,奴婢們也不知道......沈小姐說想在池塘邊坐坐,不讓奴婢們靠太近,然後奴婢就聽見一聲響,回頭一看,沈小姐已經在水裏了......”
“看見誰了?”陸聿沉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丫鬟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朝蘇景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但陸聿沉看見了。
他順着丫鬟的目光轉過頭,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蘇景辭。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手裏還拿着一支筆——方纔出門時忘記放下了。墨汁從筆尖滴落,在她裙襬上暈開一小片,像一朵黑色的花。
雨前的風很大,吹得她鬢邊的碎髮飛舞。
陸聿沉站起身,朝她走過來。
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甚麼易碎的東西上。蘇景辭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緒——懷疑、審視、還有一絲極力壓制的怒意。
“景辭。”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剛纔在這兒?”
蘇景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認識他二十年了。從五歲到二十五歲,她以爲自己足夠了解這個男人。可此刻她才發現,在他眼裏,她原來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沒有。”她說,聲音也很平,“我在書房寫文章。”
“有人看見你從書房出來。”陸聿沉說。
“我聽到了喊聲纔出來的。”蘇景辭說,“你可以問院子裏的下人,我的書房離這兒有一段路,走過去需要時間。如果是推了人再走開,時間對不上。”
她的邏輯很清晰,語氣也很鎮定。可陸聿沉的眉頭並沒有鬆開。
就在這時,跪在地上的那個丫鬟又開口了,聲音怯怯的:“少帥......奴婢、奴婢剛纔好像看見......夫人從池塘邊走過去......”
院子裏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蘇景辭。
蘇景辭站在那兒,手裏還握着那支筆,墨汁已經滴完了,筆尖乾涸。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很疲憊。
“你看見我推她了?”她問那個丫鬟。
丫鬟低着頭,不敢說話。
“我問你,你看見我推她了?”蘇景辭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在這個壓抑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奴婢......奴婢沒看清......”丫鬟的聲音越來越小,“只看見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身影......”
院子裏大多數人都穿了深色衣裳,只有蘇景辭,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夠了。”
陸聿沉的聲音打斷了這一切。他轉過身,對身邊的人吩咐:“把沈小姐送回房,請大夫。”然後又看向蘇景辭,目光復雜,“你跟我來。”
蘇景辭沒動。
“陸聿沉。”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你是不是也覺得,是我推的?”
陸聿沉停下腳步,背對着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沒有回答。
但這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蘇景辭忽然笑了。
她想起新婚夜那盞燃了半截的紅燭,想起城門口捧着的桃花,想起這三年來每一封只有幾個字的信,想起無數個獨自入睡的夜晚。
她等了他三年。
可他不信她。
“我沒有推她。”蘇景辭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冤枉的人,“我從來不會做這種事。你知道的,陸聿沉。”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
“你應該知道的。”
說完,她轉身離開。
那支筆從她手裏滑落,摔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陸聿沉站在原地,聽見那聲響,心頭忽然一緊。他想開口叫住她,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雨終於落下來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砸在蘇景辭離開的方向,也砸在陸聿沉空蕩蕩的心裏。
他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溼了頭髮和肩膀,一動不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歲那年,蘇景辭在陸家花園裏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她忍着沒哭。他走過去,遞給她一塊桂花糕。
“別哭了。”他說。
“我沒哭。”她說,然後真的沒哭。
可剛纔,他看見她轉身的時候,眼角有甚麼東西,被雨水沖走了。
他分不清那是雨,還是淚。
大雨滂沱中,東跨院傳來沈念安細細的哭聲,和丫鬟們七嘴八舌的安慰。
而蘇景辭的書房裏,那篇沒寫完的文章還攤在桌上,最後一個字是——“離”。
離開的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