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娘走的那年,我五歲。
她說她是失憶後纔有了我,現在恢復了記憶,不得不離開。
她走之前,爹爹拍着胸脯說會拿命護我。
可不到三年,他就聽信了姨娘的挑撥,將庶妹寵上了天。
庶妹天生一副柔弱做派,哭起來梨花帶雨。
爹爹心疼她,未婚夫也憐惜她。
於是我的院子成了她的院子,我的繡品被她撕得粉碎。
我的未婚夫替她撐傘,卻忘了我還淋在雨裏。
及笄禮那天,她當着滿堂賓客的面從臺階上摔下來。
舉着擦破的手心哭訴:"是姐姐推我的。"
爹爹和未婚夫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我,直接把我關進祠堂罰跪。
我跪在冰冷的石磚上,從懷裏掏出那枚鳳紋玉佩。
想起了娘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念念,若爹爹待你不好,就拿着它來長安找娘。"
"娘是當朝太后,誰也別想欺負你。"
......
“念兒,你太讓我失望了。”
未婚夫謝璟舟站在祠堂昏暗的光影裏,目光透着深深的痛心。
父親宋淵站在他身旁,手裏盤着兩枚核桃。
核桃摩擦的咯吱聲在寂靜的祠堂裏格外刺耳。
“你妹妹天生不足,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推她,是想斷了她的活路?”
我跪在冰冷的蒲團上,膝蓋早已麻木。
我仰起頭,看着這兩個本該是我世上最親近的男人。
“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沒站穩跌下去的。”
“還敢狡辯。”宋淵眉頭緊鎖。
“滿堂賓客都看着,難道知意會拿自己的身子來陷害你?”
輪椅的軲轆聲從門外傳來。
林姨娘推着宋知意緩緩跨過門檻。
宋知意眼眶通紅,手腕上纏着厚厚的白紗布。
她一見我,眼淚就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爹爹,璟舟哥哥,你們別怪姐姐。”
“是我自己不小心,就算姐姐不拉我那一把,我也一樣會摔的。”
她這話說得極妙。
看似在爲我開脫,實則坐實了我不僅沒拉她,還推波助瀾的罪名。
謝璟舟立刻快步上前,半蹲在輪椅旁替她掖好毛毯。
“你就是太善良,才總是受委屈。”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念兒,你身爲嫡姐,該有主母的容人之量。”
“今日這事傳出去,你的名聲已經毀了。”
宋淵停下手裏盤核桃的動作,長嘆了一口氣。
“璟舟說得對。”
“謝家如今是侯爵門第,需要的是一位賢良淑德、能服衆的主母。”
“你今日當衆善妒傷人,實在不堪匹配謝家長媳之位。”
我愣住了,指尖在青磚上狠狠摳緊。
“爹爹這話是甚麼意思?”
宋淵避開我的視線,轉頭看向列祖列宗的牌位。
“爲了保全兩家的體面,我和謝侯爺商議過了。”
“你的正妻之位,交由知意來坐。”
“謝家寬厚,仍願納你入門。你便以平妻的身份,隨知意一同嫁過去吧。”
腦子裏轟地一聲巨響。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淵。
“這是孃親當年爲我定下的婚約。”
“憑甚麼讓給一個庶女?”
“住口。”宋淵沉聲呵斥。
“你娘當年不懂事,胡亂攀親。”
“如今謝家門庭顯赫,知意性情溫婉,比你更適合應對後宅交際。”
謝璟舟也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得彷彿在施捨。
“念兒,我這也是在保護你。”
“主母要操持中饋,你脾氣倔強,容易得罪人。”
“做平妻有甚麼不好?你不用承擔家族重擔,我依然會像從前那樣對你。”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保護我?
剝奪我結髮妻子的名分,讓我給一個陷害我的庶妹做配,這叫保護?
宋知意坐在輪椅上,輕輕扯了扯謝璟舟的衣袖。
“璟舟哥哥,你別逼姐姐了。”
“姐姐若是不願,我這輩子不嫁人就是了,絕不搶姐姐的東西。”
謝璟舟反握住她的手,滿眼憐惜。
“瞎說甚麼,除了你,誰配穿那件正紅色的嫁衣。”
宋淵走上前,冷眼看着我。
“事情已經定下,由不得你胡鬧。”
“今日你的及笄禮沒辦完,這禮服你穿着也不合適了。”
他轉頭吩咐身後的嬤嬤。
“把大小姐身上的及笄禮服脫下來,拿去改一改,明日給二小姐送去。”
那是我及笄的大日子,這身衣服是我一針一線繡了三個月才做好的。
嬤嬤走上前來,毫無顧忌地扯開我的衣襟。
我死死護住領口。
“別碰我。”
宋淵眼底閃過一絲厭煩。
“規矩點。你妹妹受了傷,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你做姐姐的連這都不肯讓?”
嬤嬤的手勁極大,硬生生將那件用金線繡着牡丹的禮服從我身上剝了下來。
只留給我一件單薄的裏衣。
宋知意看着嬤嬤手裏的華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謝謝姐姐。”
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祠堂。
只留下我一個人,跪在冰冷的穿堂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