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中午。
烈日當空，我正在院子裏洗一堆散發着餿味的衣服。
粗糙的肥皂磨破了我的指關節。
血絲滲出來，混在泡沫裏。
院子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嶄新的保時捷停在了我家那個搖搖欲墜的木門前。
車門推開。
一條穿着香奈兒最新款高跟鞋的腿邁了下來。
接着，是一個戴着墨鏡，渾身上下散發着金錢味道的女人。
她嫌棄地打量着四周的環境。
用手捂着鼻子，像是在躲避某種瘟疫。
這就是我那被父母捧在手心裏，靠着吸我的血在國外過着名媛生活的親姐姐。
沈沐沐。
但我現在的“人設”並不認識她。
劇本里，她是遠房表姐。
我媽聽到動靜，立刻從屋裏迎了出來。
她搓着手，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哎呀，沐沐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
沈沐沐摘下墨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大姑，這地方怎麼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這雙鞋可是限量款，踩壞了你們賠得起嗎？”
她說話的語氣尖酸刻薄。
完全不顧及這是在直播鏡頭前。
或者說，她就是故意展現出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因爲觀衆最喜歡看這種“落難千金”和“窮酸親戚”的碰撞。
衝突越強，收視率越高。
我媽尷尬地笑了笑。
“沐沐啊，委屈你了。”
“你爸媽做生意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債跑了。”
“你先在我們這兒避避風頭，等風波過去了再說。”
這就是導演組給她安排的背景設定。
破產的落魄千金，不得不投奔窮親戚。
沈沐沐冷哼了一聲，踩着高跟鞋走進了院子。
她停在我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着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我。
“這就是你那個輟學打工的女兒？”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不屑和鄙夷。
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穿得這麼土，渾身都是窮酸味。”
“大姑，你也不給她買兩件像樣的衣服，帶出去多丟人啊。”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抬起頭，靜靜地看着她。
她脖子上戴着的那條梵克雅寶項鍊。
是我十四歲那年在電子廠，每天加班到凌晨兩點，幹了整整一年才換來的。
她手裏拎着的那個愛馬仕鉑金包。
是我十六歲在餐廳端盤子，被客人刁難潑了一身熱湯，省喫儉用攢下的血汗錢。
這就是我的好姐姐。
用我的苦難，裝點着她高貴的人生。
還要在鏡頭前，肆無忌憚地踐踏我的尊嚴。
“表姐好。”
我擦了擦手上的泡沫，站起身。
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沈沐沐往後退了一步，生怕我身上的水濺到她身上。
“別叫我表姐，聽着就晦氣。”
她用兩根手指捏住鼻子。
“你這洗的甚麼東西？臭死了。”
“趕緊倒了，別影響我呼吸新鮮空氣。”
我看着她做作的表情。
心裏只覺得一陣好笑。
如果她知道，這盆水裏泡着的，是導演組從垃圾堆裏翻出來的真垃圾。
不知道她還會不會覺得這是在演戲。
“這是祁望的衣服。”
我隨口扯了個謊。
其實這根本不是祁望的，但我知道，只要提祁望，她就會有反應。
果然，沈沐沐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來之前肯定看過臺本，知道祁望是我的未婚夫。
但她不知道的是。
我在祁望的手機裏，早就看過了他們倆在國外沙灘上接吻的照片。
“祁望？就是你那個窮得掉渣的對象？”
沈沐沐嗤笑一聲。
“這種男人的衣服你還幫他洗？你是不是犯J啊？”
“也是，像你這種沒文化的打工妹，也就只配找那種底層搬磚的男人了。”
她的話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都在試圖激怒我。
我媽站在一旁，不僅沒有幫我說話，反而附和着點頭。
“沐沐說得對，星柚啊，你得多學學你表姐。”
“你看你表姐，多有氣質。”
我看着我媽那張諂媚的臉。
那可是她的親生小女兒啊。
爲了配合劇情，爲了收視率，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把我踩在腳下，去捧另一個女兒。
“我知道了，媽。”
我低下頭，做出一副順從自卑的模樣。
繼續蹲回盆邊，用力搓洗着那些衣服。
這時，祁望從外面回來了。
他依舊是那副灰頭土臉的打扮。
一進門，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間的沈沐沐。
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
我清楚地看到了祁望眼底閃過的一抹驚豔和貪婪。
雖然他們私下早就熟識。
但在鏡頭前，這是他們的“初見”。
“這位是......”
祁望裝出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
在自己身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這是我遠房侄女，沐沐。”
我媽趕緊介紹。
“沐沐，這是星柚的對象，祁望。”
沈沐沐上下打量了祁望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哦？這就是那個願意拿彩禮錢給我大姑治病的絕世好男人？”
她特意在“絕世好男人”幾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祁望憨厚地撓了撓頭。
“都是我應該做的。”
“沐沐小姐，你長得真漂亮，像大明星一樣。”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讚美。
沈沐沐得意地揚起下巴。
“算你有眼光。”
她轉頭看向我。
“喂，去給我倒杯水，我要喝依雲的礦泉水，別拿那種一塊錢的劣質水糊弄我。”
在這個連自來水都經常停的破院子裏。
她要喝依雲。
這就差把“我在找茬”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我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表姐，家裏只有燒開的井水。”
“要不，你去村口的小賣部看看？”
我語氣誠懇地建議道。
沈沐沐瞬間炸毛了。
“你甚麼態度？”
“你一個窮丫頭，敢這麼跟我說話？”
她衝上來，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順勢往後一倒。
準確無誤地跌進了那盆裝滿髒水和泡沫的洗衣盆裏。
渾濁的髒水濺了我一身。
連臉上都沾滿了噁心的泡沫。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隱藏在屋檐下的攝像頭，一定完美地拍下了我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