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家拆遷,大伯家分了300萬。
作爲銀行大堂經理,我動用內部權限,幫他們做了一套年化4.5%的保本大額存單。
可大伯卻在家族羣裏發語音罵我黑心:“你就是想聯合銀行吞我的利息衝業績吧?連親戚的血都吸!”
轉頭,他推了一個名爲“幣圈導師”的微信名片在羣裏:“人家導師帶我投資虛擬貨幣,日息1%,一個月回本!拉人頭還有提成,這纔是帶大家共同富裕的貴人!”
全家親戚罵我眼皮子淺,紛紛把拆遷款取出,跟着大伯把錢全打給了“導師”。
我看着那個導師的微信號,默默撤回了剛申請下來的保本協議。
他們不知道,那個導師的上一盤“S豬盤”爆雷時,受害者的維權羣還是我幫忙建的。
既然他們看不上這點保本利息,那就讓他們在虛擬世界裏撿垃圾吧。
1
“一年才百分之四點五的利息,你也是真拿得出手,打發叫花子呢。”
大伯母黃翠萍把那份大額存單協議往桌子上一摔,滿臉都是嫌棄。
“江晚啊,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平時在銀行賺外人的手續費就算了,這拆遷款可是我們的命根子。”
“你把這筆錢拉到你們銀行,你能拿到不少提成吧?拿着我們的錢去討好你們行長,你算盤打得真好。”
她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裏全是質問。
十幾口親戚坐在飯桌旁,紛紛跟着附和:
“就是啊,江晚,你大伯大半輩子的心血,你可不能坑他。”
“外面的理財隨隨便便都是百分之十幾的收益,你這給的也太低了。”
“自己人都不照顧自己人,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
我看着他們挑剔的嘴臉,直接開口:
“大伯母,現在市面上的保本理財,能拿到百分之三就算頂天了。這百分之四點五是我找分行行長特批下來的額度。”
“你們覺得低,那就把錢存在活期裏。”
我爸聽不下去,拍着桌子站起來:
“你們怎麼說話的!晚晚跑了三天三夜才把名額批下來,你們不領情就算了,還倒打一耙!”
大伯江建國冷哼一聲,直接掏出手機,點開羣裏那個“劉導師”的聊天記錄,懟到我爸面前:
“二弟,你少在這護短。你們就是見不得我發財。”
“你看看人家劉導師的截圖!一天百分之一的收益!我投100萬進去,一天啥也不幹就有1萬塊錢進賬!”
他把手機屏幕在親戚面前轉了一圈,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們看看,這纔是真正的賺錢路子。劉導師說了,這是國家大力扶持的新型元宇宙產業。”
“唯一的門檻就是需要內部人推薦。要不是我天天去聽導師的課,人家根本不帶我玩。”
大伯越說底氣越足,斜眼看着我:
“江晚,你那點金融知識早就過時了。你天天在銀行站櫃檯能懂甚麼大趨勢?”
在座的親戚基本都是靠種地和這次拆遷拿到錢的村民,根本沒有金融常識。
他們只看到大伯嘴裏說的一天一萬,完全不管這錢是從哪裏來的。
堂哥江天宇也站出來表態:
“爸,別跟她廢話了。我已經把劉導師的APP下好了,今天就把300萬全投進去。”
“等我們下個月翻倍賺了600萬,某些人別天天來我們家借錢就行。”
有幾個親戚聽完,兩眼放光:
“建國哥,能不能也帶我們投一點?”
“我手裏也有五十萬拆遷款,放銀行簡直是虧本。”
大伯拍着胸脯打包票:
“沒問題,今天我做東,把你們全拉進導師的內部羣!”
我把桌子上的協議收進包裏,拉着我爸媽往外走:
“既然大伯有這麼好的路子,那這份協議我就作廢了。”
“以後你們理財的事情,我絕不插手。”
大伯母在後面冷嘲熱諷:
“快走吧,沒賺到我們的提成,急眼了!”
我走出包廂,順手退出了家族羣。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一天一萬的代價是甚麼。
2
第二天,我剛到銀行營業廳,鄰居王大媽就提着一個布包走進來。
她把三十萬拆遷款存進了我之前給大伯申請的那個4.5%保本產品裏。
王大媽拉着我的手千恩萬謝:
“晚晚,多虧了你幫我搶到這個名額,一年有一萬多的利息,我這養老錢算是穩妥了。”
我幫她辦好回執單,剛把她送出門口,就撞見了大伯和堂哥江天宇。
大伯穿着一件新買的名牌襯衫,手裏攥着個車鑰匙,看到王大媽手裏的存單,當場笑出了聲:
“王姐,你還真把錢存在江晚這裏啊?三十萬一年才一萬多塊錢,你這不是白白給人送錢嗎?”
王大媽愣了一下:“建國,這是保本的,穩當。”
江天宇掏出手機,故意把屏幕亮度調到最高,在王大媽眼前晃:
“王大媽,你看看我昨天的賬戶。我爸昨天投了300萬進去,今天賬戶裏就多了3萬塊錢!”
“一天就能賺你三年的利息!你這思想太落後了。”
王大媽看着屏幕上紅彤彤的數字,眼睛都直了。
大伯故意拔高聲音,讓整個大廳的人都能聽見:
“江晚啊江晚,你說你也是學金融的,連個外行都不如。你那個破理財,狗都不買。”
“我今天本來想大發慈悲,帶你一起發財的,看來你沒有這個富貴命。”
我沒搭理他們,讓保安疏散堵在門口的人。
大伯見我不接話,覺得沒趣,轉身在門口繼續給其他來辦業務的村民洗腦。
他把手機裏的收益截圖到處給人看。
那是一個極其粗糙的網頁版APP,連正規應用市場都搜不到,上面赫然寫着“元宇宙礦機收益”。
這就只是一個後臺隨便改數字的虛擬盤。
不到三天時間,整個村子都傳遍了大伯一天賺三萬的消息。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親戚,徹底坐不住了。
三叔把準備給兒子買婚房的首付拿了出來。
四姑把準備做手術的十萬塊錢也取了出來。
他們排着隊去大伯家,求大伯幫忙把錢轉給“劉導師”。
大伯來者不拒,因爲每拉一個人頭,劉導師就會在他的賬戶裏多發一萬塊錢的“推廣獎勵”。
我下班回家路過村口,親戚們全圍在大伯家院子裏。
大伯母黃翠萍正拿着個小本子記賬,看到我路過,她故意大聲喊:
“大家排好隊啊,今天劉導師給的額度只有兩百萬了!晚了就投不進去了!”
三叔急得滿頭大汗:
“嫂子,先幫我弄!我這五十萬可是全部家當了!”
黃翠萍收下錢,轉頭瞥了我一眼:
“江晚,你那銀行一個月給你發幾個錢工資?看看我們家,現在就是坐着數錢。”
“你當初要是態度好點,我還能讓你投個幾萬塊錢。現在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給你留名額。”
我停下腳步,看着滿院子瘋狂的親戚,開口提醒了一句:
“你們把錢打進個人賬戶,沒有任何正規合同,這筆錢一旦網站關停,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大伯衝出來指着我鼻子罵:
“你少在這放屁!你就是看我們賺錢了你心裏難受!”
“大家別聽她的,她就是個見不得人好的白眼狼!”
親戚們紛紛對我指指點點:
“江晚,你別在這噁心人了,趕緊走吧。”
“她就是想騙我們把錢存進她銀行裏,我們纔不上當。”
我看着他們把真金白銀轉進騙子的口袋,轉身上了車。
該說的話我已經說了,他們自己要往死路里走,我絕不攔着。
3
一個月後,大伯在村裏的聲望達到了頂峯。
他手機APP裏的賬戶餘額,從最初的300萬,變成了650萬。
雖然這僅僅是屏幕上的一串數字,但這足以讓全村人陷入癲狂。
大伯家花八十萬提了一輛全新的豪車開回村裏,每天繞着村口按喇叭。
大伯母黃翠萍買了一條粗金項鍊掛在脖子上,逢人就說這是導師帶他們賺的零花錢。
家族羣裏,大伯每天定點發幾百塊錢的大紅包。
親戚們在羣裏瘋狂吹捧:
“建國哥真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跟着建國哥有肉喫,我那十萬塊錢現在已經變十五萬了!”
有親戚在羣裏艾特我:
“江晚,你現在後悔了吧?你要是當初跟着你大伯幹,現在也能買車了。”
我連看都沒看,直接把羣消息設置了免打擾。
我知道S豬盤的套路。
第一個月,騙子絕對不會收網,他們甚至會允許受害者提現幾百幾千塊錢,用來徹底打消受害者的疑慮。
這叫“養豬”。
豬養得越肥,最後S的時候掏出的錢就越多。
這天中午,我正在銀行大廳值班。
堂哥江天宇帶着三叔和四姑衝進了銀行。
江天宇直接走到我的櫃檯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江晚,把你爸媽的賬戶給我查一下!”
我皺起眉頭:“你憑甚麼查我爸媽的賬戶?”
江天宇理直氣壯地大喊:
“劉導師說了,馬上要開啓‘千萬級合夥人’計劃!只要我們團隊總投資額達到一千萬,就能拿到公司的內部原始股,以後公司上市,我們全是大股東!”
“我們全家現在已經湊了八百萬了,就差兩百萬!”
“二叔二嬸手裏的拆遷款還在你這存着吧?趕緊取出來,借給我們湊業績!等下個月分紅了,我多給你們十萬塊錢利息!”
三叔也在旁邊幫腔:
“是啊江晚,這是全家發大財的機會,你不能因爲你個人的嫉妒,耽誤大家賺錢啊。”
我看着他們通紅的眼睛,直接拒絕:
“我爸媽的錢辦了定期,取不出來。就算能取出來,我也不會借給你們去填無底洞。”
江天宇急了,伸手就要抓我的工作牌:
“你少廢話!肯定是你把錢私吞了!你今天不把錢拿出來,我就在你們銀行鬧,我看你這工作還幹不幹得下去!”
他聲音極大,大廳裏的客戶全看了過來。
我拿起對講機,直接呼叫保安:
“保安,有人在大廳尋釁滋事,把他們請出去。如果不配合,直接報警。”
兩名人高馬大的保安立刻走過來,架住江天宇的胳膊往外拖。
江天宇拼命掙扎,在大廳裏破口大罵:
“江晚你個不要臉的!你擋老子財路!你給我等着!”
“等老子當了千萬富翁,我第一件事就是拿錢砸死你!”
我站在櫃檯裏,看着他們被轟出大門。
他們不僅把拆遷款投光了,現在甚至開始打別人養老錢的主意。
卻不知道騙子的收網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4
江天宇在銀行鬧事沒拿到錢,大伯一家徹底陷入了瘋狂。
爲了湊夠那一千萬的門檻,拿到所謂的“原始股分紅”,大伯開始慫恿村裏的親戚去網貸。
“大家聽我說,就借一個月!利息我來出!”
大伯站在村委的廣場上,拿着大喇叭對着村民喊話。
“導師說了,明天就是合夥人計劃的截止日期。只要我們今天把兩百萬補齊,明天大家就可以隨便提現!”
大伯母黃翠萍甚至拿着房產證去做了抵押貸款:
“我們連房子都押進去了,你們還怕甚麼?明天這錢一翻倍,我們就能去城裏買大別墅了!”
在虛假數字的刺激下,親戚們完全喪失了理智。
三叔在網貸平臺借了三十萬。
四姑把兒女打給她的生活費全部刷了出來。
整個家族,連同半個村子的人,硬生生湊夠了最後的兩百萬,打進了劉導師指定的私人賬戶裏。
當天晚上,大伯在村委大院擺了十桌流水席,提前慶祝全家晉升千萬富翁。
我下班開車回村,車子剛好被流水席的桌子堵在了路上。
江天宇喝得滿臉通紅,端着酒杯走到我的車窗前,用力敲打玻璃。
我降下車窗,江天宇把酒杯裏的酒灑在我的車門上:
“江晚!你看看這場面!明天一早,我們全家就要去城裏買房了!”
“你要是現在下車,當着全村的面給我爸磕三個響頭認錯,明天提現的時候,我還能賞你幾口湯喝!”
大伯也端着酒杯走過來,滿臉都是勝利者的姿態:
“江晚,你不是學金融的嗎?你不是說錢拿不回來嗎?”
“明天早上九點,平臺統一開通提現通道。我當着全村人的面提現一千萬給你看看!”
“我要讓你知道,你讀的那點書,在老子的財運面前連個屁都不算!”
周圍的親戚端着碗,紛紛對着我的車發出鬨笑聲。
四姑嘲諷道:“建國哥,你跟她廢甚麼話,她這種窮酸命,只配在銀行給外人端茶倒水。”
我看着大伯那張因爲極度興奮而扭曲的臉,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明天早上九點,就在這裏看着你提現。”
我升起車窗,把車停在路邊,直接回家。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村委大院裏擠滿了人。
所有人都沒有去上班,也沒有下地幹活。
他們手裏緊緊攥着手機,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時間。
大伯穿着一身西裝,特意搬了一張桌子坐在最中間,手機連接着一個大屏幕,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操作。
黃翠萍在旁邊發喜糖:“大家不要急,馬上九點,馬上就能提現了!”
八點五十九分。
大伯打開了那個名爲“元宇宙礦機”的APP。
屏幕上顯示着他的總資產:一千零五十萬。
我站在人羣外圍,靜靜地看着大屏幕。
九點整。
大伯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地按下了屏幕中央那個巨大的“全部提現”按鈕。
進度條開始轉動。
所有人屏住呼吸,脖子伸得老長。
三秒鐘後,屏幕突然卡住。
緊接着,APP閃退。
大伯愣了一下:“可能人太多,網絡卡了。”
他手忙腳亂地重新點擊APP圖標。
屏幕上彈出一行白底黑字:
“找不到服務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