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妻子黎舒婉的葬禮上,我哭暈厥了三次。
之後我賣掉婚房搬進出租屋,每天做三份工,還了她留下的債。
整整兩年。
直到某天深夜加班,我在公司系統裏查到一份外派名單。
黎舒婉。
活着的。
在三千公里外的分公司,職位比兩年前高了兩級。
緊急聯繫人一欄寫着:沈雋白。
她大學時追了四年沒追到的學長。
我連夜飛過去。
在她家門口看到她活生生地站着,一手拎着奶瓶,一手挽着沈雋白的胳膊。旁邊嬰兒車裏坐着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
"你......活着?"
她把奶瓶遞給沈雋白,示意他先進屋。
然後回過頭來看我:
"雋白說他不想做別人的替代品。"
"只有我'死了',他才肯跟我在一起。"
"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
我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笑了。
我替一個活人守了四十九天靈。
用兩年還了一個"死人"的債。
原來她死都是假的,只有我的眼淚和垮掉的身體是真的。
......
"葉清時,你站在這裏有甚麼用?她不會讓你進去的。"
沈雋白的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輕飄飄的,像施捨。
門在我面前關着,鐵灰色的防盜門,上面貼着紅色的福字。
剛纔黎舒婉進去的時候,我看見玄關有一雙女人的拖鞋,一雙男人的,旁邊還擺着一雙嬰兒的小棉鞋。
整整齊齊。
一家三口。
門又開了一條縫。
黎舒婉側身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一個信封。
"這裏面是三萬塊。"
她遞過來。
"你回去的機票錢,剩下的算是補償。夠你過渡一陣了。"
我盯着那個信封。
牛皮紙的,很新。
她提前準備好的。
"你早就知道我會找來?"
"遲早的事。"
她靠在門框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公司系統那個漏洞我一直想讓人刪掉,沒來得及。"
"所以你連後路都想好了。"
"清時,"她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怨我,但這件事沒有別的辦法。雋白他......"
"他不想做替代品,所以你就得死。"
我重複她剛纔的話。
她皺眉,好像我說了甚麼不合適的。
"你能不能別用這種語氣?雋白在裏面聽着呢。"
我笑出來。
這一刻我忽然發現自己不認識她了。
面前這個人穿着居家的灰色衛衣,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臉色紅潤,比兩年前豐腴了不少。
而我......
我在出租屋的燈下,一邊打字一邊喫過期的掛麪,瘦得顴骨突出。
她活得像個人。
我活得像條狗。
"三萬塊。"
我把信封拿過來,抽出裏面的錢,一張一張數。
"兩年,七百三十天,我替你還了四十七萬的債。你給我三萬。"
"那些債本來就是夫妻共同債務......"
"我們沒離婚。"
她愣了一下。
"對,因爲我'死了'。"
"你沒死。"
我看着她。
"你活得好好的,你有丈夫有孩子有新工作。黎舒婉,在法律上,我們還是夫妻。"
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愧疚,是煩躁。
那種被人揪住把柄的煩躁。
"你想怎樣?"
"我不知道。"
門裏傳來嬰兒的哭聲。
沈雋白在客廳喊:"舒婉,孩子鬧了,你進來幫我一下。"
她立刻回頭:"來了。"
然後看我一眼:"先找個酒店住下,明天我們再談。"
"談甚麼?"
"離婚。"
她說完,關了門。
我站在走廊裏,握着那三萬塊錢,聽到門裏面傳來她哄孩子的聲音。
很溫柔,很耐心。
她從來沒有用這種聲音跟我說過話。
我在樓梯間坐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信用卡的還款提醒。
還剩最後一筆,八千二。
我替一個活人還了兩年的債,現在她給我三萬塊,讓我體面地消失。
凌晨兩點,我走出那棟樓。
街上沒有出租車,我沿着馬路一直走。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
手機又響了。
黎舒婉發來一條微信:
"酒店我幫你訂好了,地址發你。別在外面亂跑,這邊治安不好。"
我回了兩個字:
"不用。"
她秒回:
"清時,別鬧。你一個人大半夜在外面,雋白會不安心。"
我盯着最後那句話。
雋白會不安心。
不是她不安心。
是他不安心。
我把手機關了。
風很大,吹得我站不穩。
我蹲在路邊的花壇旁,低着頭,手指插進頭髮裏。
兩年。
我守靈四十九天,跪壞了兩條膝蓋。
我賣掉婚房,搬進月租八百的隔斷間。
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便利店做兼職,週末給人當家教。
三份工。
她的父母來找我要錢,說女兒死了,女婿理應養他們老。
我沒反駁。
我以爲她死了。
誰會跟一個死人的父母較真?
可她活着。
她一直活着。
在這個我從未來過的城市裏,過着比我好一百倍的生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葬禮上,棺材是空的。
當時殯儀館的人說,遺體損毀嚴重,不建議家屬瞻仰。
我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因爲有死亡證明,有火化證明,有骨灰盒。
全套手續,一樣不差。
這些東西從哪來的?
誰幫她辦的?
我慢慢站起來,擦掉臉上的水,不知道是淚還是夜裏的露水。
那個酒店地址還亮在手機屏幕上。
我沒去。
我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買了最早一班的機票。
不是回去的。
是飛往總公司所在城市的。
我要回公司。
我要查清楚那些手續是誰批的,那個假死的閉環是怎麼形成的。
登機前,我給黎舒婉發了條消息:
"離婚可以,我需要時間準備。"
她回得很快,語氣輕鬆了不少:
"好,不急。你甚麼時候方便,我配合。"
我關掉手機,把那三萬塊塞進包的最底層。
這筆錢我不會花。
我會還給她。
連本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