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水災,父親曾救下過兩個少年。
他們一個成了狀元,一個成了將軍。
爲了報答父親的救命之恩,上門求娶我和長姐。
未曾想,他們竟同時對長姐薛苓一見傾心。
父親僅用一盞茶的時間就做出了決策。
長姐嫁狀元留在京中,我嫁將軍遠赴邊關。
“苓兒是長姐,合該讓着幼妹,這京中高門大戶的婦人都同豺狼虎豹一般,就由你去應對。”
“至於芙兒,便跟着將軍去邊關,平安順遂一生便好。”
說完,父親愧疚地看向長姐:
“苓兒,你妹妹她心智不全,爹不得不待她好些。”
長姐猶豫着,點頭應是。
可邊關苦寒,婚後,我總是病。
長姐卻養的珠圓玉潤。
小將軍疼我,也學着父親待我好。
除了每月十五,他不入我院中,讓我不必伺候夫君。
長姐不能有孕,他便將我剛出世的孩兒送往京中,讓我不必爲教子煩憂。
後來,我積鬱成疾。
病得快死時,父親和夫君守在榻前,愁眉不展,亦似是責怪:
“我們都這般待你好了,你還有甚麼不滿的?”
我幼時傷了腦子,心智停留在八歲那年。
我也不知道我有何不滿。
只是,重回父親爲我和長姐擇婿那天。
我知道,我不想再嫁了。
......
“二小姐,您怎麼不說話了?”
耳邊傳來丫鬟青月焦急的呼喚。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肺腑裏彷彿還殘留着前世病入膏肓時的血腥氣。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廳堂。
看着坐在主位上,面帶慈愛之色的父親。
看着站在廳中,身姿挺拔的謝凜川。
還有站在謝凜川身旁,溫潤如玉的新科狀元溫懷瑜。
我意識到,我重生了。
重生回了父親爲我和長姐擇婿的這一天。
萬萬沒想到,我這癡笨的二小姐會突然開口拒絕。
滿室人的目光都落了過來。
父親登時變了臉色,末了又緩和了聲音。
“芙兒,不可胡鬧。”
“你可知爲了你,爹又委屈了你長姐。”
自從我八歲被山匪擄走傷了腦袋,心智停頓後,父親的一顆心就全偏向了我。
長姐要跟着嚴苛的夫子識字學禮,我卻能在閨房中睡到日上三竿。
長姐受邀要出席各種宴請詩會,我卻連名字都未傳出薛府,樂得自在。
長姐的衣物都是皇宮裏賞賜下來的素緞,我卻是繡滿金線的錦服。
種種如是。
就連婚事,爹都將好的給了我。
上一世,我嫁了小將軍謝凜川。
長姐嫁了新科狀元溫懷瑜。
聽了父親的話,我自覺長姐總是受委屈。
我擔心她往後成了狀元夫人更是有數不盡的苦頭要喫,心中愧疚。
於是,我在出嫁前將娘在世時留給我的嫁妝盡數補償給了長姐。
出嫁那天,父親看着我空蕩蕩的嫁妝箱子,笑容欣慰:
“好好!乖芙兒,爹沒白疼你。”
周圍人都在笑。
只有自幼跟着我的丫鬟青月偷偷抹了眼淚。
她說女子沒了嫁妝日後的日子一定難熬。
後來,日子的確難熬。
邊關苦寒,漫地黃沙。
缺衣少食不說,匈奴人的刀更是就在一城之外。
我被嚇得整夜夢魘,後來便開始生病。
十日有九日都下不來牀。
昏昏沉沉間,我聽見下人說起長姐的消息。
狀元夫人,錦衣玉食。
癡傻的腦子裏頭一次生出懷疑:父親真的是爲我好嗎?
後又搖頭否定。
父親怎會待我不好呢?
他爲我選定的謝凜川的確是個好夫君。
謝凜川雖最先求娶的是長姐,婚後卻並未嫌我癡傻。
他盡心盡力地照顧着我。
他看着手裏京中寄來的長姐畫像。
曾經溫柔嫺靜的長姐已經是貴婦人的模樣。
再望向我早已瘦到凹陷的臉時,神情裏便多了一分釋然:
“幸而嫁我的是你,不是你長姐。”
我以爲他是喜愛上了我。
便順着他的話,笑答:“芙兒也很慶幸能嫁給夫君。”
撞進我的視線裏,謝凜川眸色一暗。
他卻不敢再看我。
從那以後,他便待我愈發好,如同父親一樣,事事爲我考慮。
他說怕我受累,除了每月十五,不會入我院中。
他說怕人擾我,下屬面前從不直言我是他的妻。
直到,他說恐我教子辛苦。
他將我剛出世的孩兒送給京中不能有孕的長姐。
我抱着空空的襁褓坐在窗前。
第一次覺得心口像刀割一般疼。
我顫抖着聲音問:“謝凜川,你真的是在待我好嗎?”
他眼中閃過詫異與愧色,卻又剋制:
“芙兒,可是有人與你亂嚼了舌根?”
“你心智只有八歲,尚且不能照顧自己,如何能養育孩兒?”
可自從孩兒出世,我並未照顧不周。
孩子的父親也並未早亡。
爲何要送給長姐呢?
只是我心智癡傻,怎麼也想不明白。
至此,我一病不起。
同年三月,恰逢謝凜川收復了邊關三城。
除傳召回京封賞以外,還多了一個誥命夫人恩典。
陛下未言明人選,全憑謝凜川意願。
是從未有過的恩典。
回到京中時,我已時日無多。
父親和夫君守在榻前,愁眉不展。
亦似是責怪:
“我們都這般待你好了,你還有甚麼不滿的?”
我垂下眸,看着榻前的燈被風吹滅。
“罷了,芙兒,爲父同你夫君商議過了。”
“若是成了誥命夫人,少不了與貴人們打交道。”
“你心思簡單,怕惹來災禍,便作主給你長姐了。”
“爹和你夫君做甚麼都是爲了你好。”
我病得說不出話。
傻子說的話也無人在意。
卻不想青月如同存了死志一般,衝出來質問:
“只有小姐當了誥命夫人,才能請來宮中太醫爲她診治啊!”
“將軍,老爺,你們向來偏心大小姐,哄騙我家小姐便罷了。”
“如今我們小姐都快死了,你們欺她癡傻。”
“連她活命的機會也要拿去給大小姐添光嗎?!”
我看着父親和謝凜川驚慌解釋的模樣。
喉嚨湧出血腥。
想不明白的問題也終於有了答案。
原來,父親和謝凜川的心的確是偏的,只是不是對我。
我以爲他們待我的好,樁樁件件都是欺我。
如今,再次回到父親爲我和長姐定下夫婿這天。
我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芙兒,不想嫁給謝將軍。”
不止謝凜川。
欺我,騙我的人,我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