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坐兒子車去醫院,覺得腿擠,順手調了一下副駕座椅的角度。
卻聽見卡扣處“吧嗒”一聲,斷了一根牙籤。
兒子猛踩剎車,臉色大變。
“你調它幹甚麼?”
“這是安禾設定好的專屬角度,用來檢查有沒有別的女人坐副駕的,這下我怎麼解釋?”
我知道自己惹了麻煩,馬上給發微信給兒媳解釋。
兒媳半天沒回。
只發來一個冷笑的表情包。
我心裏過意不去,特地燉了她最愛喝的燕窩想送過去。
可兒子打開車門時我才發現,
副駕的座位上套着一個刺眼的定製椅套。
【宋安禾專屬,老不死的與狗不得入內。】
我氣得兩眼發黑。
兒子見我站着不動,有些不耐煩地開口。
“她就那樣,小孩子脾氣。您別跟她一般見識,以後您坐後排不就行了。”
氣笑的同時,我也覺得兒子這話很有道理。
“你說得對,確實不能一般見識。”
“所以我會停掉每個月給你們的兩萬塊生活費,你們也別跟我一般見識。”
1
“媽,你又來這套,嚇唬誰呢?”
兒子劉守琛嗤笑一聲。
他嫌棄地用手把保溫桶扒拉到一邊,然後,一腳油門。
黑色的寶馬絕塵而去。
我坐車,原本是要去醫院複查囊腫的。
現在,我只能一瘸一拐地挪到幾百米外的公交站臺。
等到了醫院,周圍都是子女攙扶着父母,或者丈夫陪伴着妻子。
只有我,一個人排隊掛號、繳費。
輪到我時,醫生看着B超單,皺着眉說:
“囊腫變大了,有壓迫神經的風險,最好做個微創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家屬?
那個讓我不能一般見識的兒子?
我問醫生:“醫生,我意識清醒,能自己簽字嗎?”
在知情同意書上籤完字,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劉守琛發來的微信。
我以爲他是良心發現,來關心我的腿,跟我道歉。
點開一看,屏幕上卻赫然寫着:
“媽,這個月生活費怎麼還沒轉?安禾看中一款新包,等着付款呢。”
我自嘲笑了笑。
笑自己居然還抱有着期待。
我沒有回覆,而是直接撥通了銀行客服的電話。
“你好,我要凍結我尾號xxxx的銀行卡副卡。”
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癱在沙發上。
我習慣性地點開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是兒媳宋安禾半小時前發的。
配圖是她家那條叫“寶寶”的泰迪犬,正埋頭在一個精緻的白瓷碗裏舔舐着甚麼。
那碗裏的東西,我再熟悉不過。
正是我在廚房裏站了四個小時,精心熬製的那一碗血燕。
看了下配文,血壓一下子升上來了。
“老東西獻殷勤的玩意兒,狗都不稀罕喫,真噁心。”
諷刺的是,這條朋友圈下面,還有一個點贊。
點讚的人,就是我的親生兒子!
他還評論了一句:“老婆彆氣,爲這種事氣壞身體不值當。”
很奇怪。
原本還氣憤的心情,竟然瞬間冷靜了下來。
我默默地,按住他們的頭像,選擇了“刪除聯繫人”。
2
第二天,我獨自去醫院做了術前檢查。
等回到家,我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我明明記得出門時反鎖了防盜門,可現在,門只是虛掩着。
我推門進去,家裏被翻得一片狼藉。
所有的抽屜都被拉開,衣櫃裏的衣服被扔了一地。
我衝進臥室,放在牀頭櫃夾層裏的兩萬塊備用現金,果然不翼而飛。
我打開手機,調出剛裝的家用監控。
畫面裏,劉守琛和宋安禾正在我家裏翻箱倒櫃。
宋安禾一邊翻着我的梳妝檯,一邊抱怨:
“這老太婆也太能藏了!不是說她私房錢很多嗎?怎麼就這點?”
“那是你不知道她藏的地方!”
宋守琛邊說着,邊熟門熟路的走到牆邊,推開一幅裝飾畫,露出了後面的小型保險箱。
隨着“滴”的一聲,保險箱門被打開。
我瞪大雙眼,他怎麼會知道我保險箱的密碼?
宋守琛從裏面拿出了一個深紅色的絲絨盒子,打開。
宋安禾湊了過去。
“哇!是翡翠手鐲!”
那是老伴在我們結婚十週年紀念日時,咬牙買給我的禮物。
後來他走了,這手鐲就成了我睹物思人的唯一寄託。
“這個值錢!”宋安禾一把搶了過去,“拿去當了,夠我們瀟灑好幾個月了!”
兒子沒有猶豫,任由宋安禾把那塊手鐲塞進了她的包裏。
我氣得渾身發抖。
立馬撥通了劉守琛的電話。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刀叉碰撞的嘈雜聲和優雅的音樂聲。
“媽,又幹嘛?”
“我保險箱裏的手鐲呢?”
兒子那邊頓了一下,
“哦,你說那個啊。安禾看中一個包,你不是斷了我們生活費嗎?我只能先拿爸那個破鐲子應應急了。”
“等我以後發財了,給你買個新的!”
破鐲子?應急?
我氣眼前陣陣發黑。
“我警告你,半個小時之內,把手鐲原封不動地給我送回來!否則,我報警!”
電話那頭傳來宋安禾的嘲笑聲。
她搶過電話:
“報啊!我還沒聽說過警察管兒子拿媽的東西叫偷的!老不死的,你省省吧!”
“嘟嘟嘟......”
電話被她直接掛斷。
3
我不能讓亡夫的遺物落到他們手裏。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開了手機裏的家庭位置共享APP。
這是以前爲了隨時能知道劉守琛的安全,我讓他綁定的。
沒想到,今天用在了這裏。
定位顯示,他們就在市中心那家最貴的米其林餐廳。
我立即打車,直奔而去。
推開包廂厚重的木門,裏面一片活色生香。
宋安禾正被一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閨蜜簇擁在中間,炫耀着她手上一個嶄新的、價值十幾萬的愛馬仕包。
用的,正是我亡夫那塊表賣的錢!
我甚麼也顧不上了,直接衝了過去。
“宋安禾!把典當小票給我交出來!”
包廂裏安靜下來。
宋安禾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翻了個白眼。
她的一個閨蜜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安禾,這就是你那個一毛不拔的惡婆婆啊?穿得這麼窮酸,還敢來這種地方?”
另一個附和道:“看這架勢,是來抓你回去跪搓衣板的吧?”
我懶得理會這些閒人,伸手就去搶宋安禾放在桌上的新包,想從裏面找出典當小票。
“啊!搶劫啊!”宋安禾尖叫一聲,死死護住她的包。
就在這時,劉守琛站了起來。
他用力,一把將我推開。
“你鬧夠了沒有!”
我本就腿上有傷,重心不穩,被他這麼一推,重重地向後摔去。
身體撞翻了旁邊的餐車,盤子和酒杯“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我倒在了那些鋒利的碎玻璃和瓷片上。
左手手心被一塊玻璃碴扎得鮮血淋漓。
更要命的是,我剛做完穿刺檢查的右腿,傷口崩裂,鮮血迅速滲出褲腿。
疼痛感讓我蜷縮在地,冷汗溼透了後背。
周圍的服務員和顧客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
我抬起頭,看着我寶貝了二十多年的兒子。
這些年,旁人總勸我再尋個伴,說我一個女人家撐着這個家,太苦太累。
可我每次都搖頭,不是我不想有個依靠,是我心裏裝着我的兒,便再也容不下別的念想。
我永遠忘不了他八歲那年的冬夜,他突然發起高燒,渾身燙得像火炭,意識都模糊了。
窗外飄着鵝毛大雪,路上連一輛車都沒有,我裹緊他的小被子,背起他就往醫院衝。
雪深的沒過腳踝,路滑得我好幾次險些摔倒,可我死死護着背上的他。
寒風颳得臉生疼,卻不敢停,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孩子能好,我怎麼都成。
在醫院守着他輸液的一整夜,我一眼未合,看着他燒得通紅的小臉,我就暗下決心,就算一輩子孤身一人,也要把他平平安安養大。
現在我看着我當成寶的兒子,我指望能在他眼裏能有一些愧疚,能看到一絲擔憂。
可是甚麼都沒有。
他只有嫌惡和不耐煩。
“非要在大庭廣衆之下讓我下不來臺是嗎?你這種控制狂母親,真的讓人窒息!”
宋安禾躲到他身後,挽住他的胳膊撒嬌:“老公,我好害怕,她跟個瘋子一樣。”
劉守琛安撫她,護着她,甚至沒往我流血的腿上看一眼。
“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他丟下這句話,就那麼摟着宋安禾,帶着她那羣看好戲的閨蜜,揚長而去。
徒留我一個人,坐在混着血污的碎玻璃裏。
4
“女士,您沒事吧?要不要幫您叫救護車?”
餐廳經理和服務員終於反應過來,圍了上來。
我搖了搖頭,在他們的攙扶下站起來。
我拒絕了他們報警和去醫院的建議,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出餐廳,攔了輛車,直奔我之前預約好的私立醫院。
“傷口撕裂,還有輕微感染,必須馬上手術。”
醫生看着我的腿,下了最後通牒。
我沒有猶豫,自己簽下了手術同意書。
麻藥過後,劇痛襲來,我在病牀上疼得徹夜難眠。
這兩天裏,劉守琛沒有發來一個標點符號,沒有打來一通電話。
出院那天,外面下着瓢潑大雨。
我獨自辦完出院手續,打車回到我那套全款的江景大平層。
當我按下密碼,打開家門時,卻被客廳裏的陣仗驚呆了。
客廳的沙發上,坐滿了人。
劉守琛,宋安禾,還有她的父母,我的親家。
四個人,八隻眼睛,齊刷刷地盯着我。
見我進門,宋安禾的母親一拍茶几,站了起來。
“親家母!你可算回來了!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她指着一臉“委屈”的宋安禾:
“你跑到餐廳去打我女兒,還推倒她!我女兒現在精神都衰弱了,晚上天天做噩夢,連覺都睡不好!”
我看着他們顛倒黑白的樣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劉守琛站了出來,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他從茶几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遞到我面前。
“媽,安禾因爲你受了很大的刺激,醫生說她需要安全感。”
“你把這套房子的產權,過戶給她,這件事就算翻篇了。”
我低頭看去,文件頂部《房屋無償贈與協議》幾個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這套房子,是我當年一個人沒日沒夜跑業務、做生意,拼死拼活賺來的第一桶金買下的。
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現在,他要我送給一個羞辱我、算計我的女人?
宋安禾在一旁抱着手臂說到:
“媽,反正你以後老了病了,也要我們簽字拔管子。”
“這房子早晚都是我們的,提前給我們怎麼了?不然這日子,我看是沒法過了。”
劉守琛也威脅說。
“媽,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要是不籤,以後你老了,病了,死在家裏,都別指望我回來看你一眼。”
“你自己選吧,是要這套沒人住的房子,還是要我這個唯一的兒子?”
趙家父母也在一旁幫腔,你一言我一語,好像我今天不籤,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擦掉眼角淚水。
我沒有撒潑打滾,也沒有哭天搶地。
我只是平靜地,走過去,從筆筒裏拿起一支筆。
“好啊。”
我盯着劉守琛的眼睛。
“字,我可以籤。”
劉守琛和宋安禾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狂喜。
“但是,”我從我隨身的包裏,甩出了另一份文件,狠狠砸在劉守琛的臉上!
“在籤之前,你先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這份文件上寫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