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媽走了三年,每年清明掃墓我都來續費。
今年工作人員笑着遞過賬單,我一看,十萬。
往年都是八百,今年翻了一百多倍。
工作人員解釋:
“有位女士說是您大姑,上個月給她公婆選了園區昂貴的套餐。”
“她特意交代,所有費用由侄女承擔,這是她的簽字證明。”
我沒看她的簽字,也沒給大姑打電話,直接撥通了110.
“喂,警察同志,我在西山陵園被人詐騙了,金額十萬。”
第1章
電話剛接通,還沒等接線員詢問細節。
一隻粗糙的手猛的從斜刺裏伸出,一把奪過了我的手機。
“你這死丫頭瘋了是不是!”
大姑李翠花用力把我撞開,死死捂住手機收音孔,對着聽筒小心地笑着:
“警察同志誤會了!家裏小孩跟長輩鬧脾氣呢,買個墓地捨不得錢,沒詐騙沒詐騙!”
她掛斷了電話,把我的手機往自己兜裏一揣,理直氣壯的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
“月月,你爸媽走得早,大姑可是拿你當親閨女疼的!”
她哭天喊地的,彷彿被人戳了心窩子。
“你表哥馬上要談婚論嫁了,女方人家可是書香門第,很看重家風。我用你的名義給我公婆買高價的墓,以後親戚朋友誰不豎大拇指,誇我們老李家出了個有本事的孝順閨女?”
“這十萬塊錢,買的是你的名聲,是大姑對你的提攜!你不懂我的苦心就算了,還要報警抓我,月月,你這是戳大姑心窩子啊。”
我看着她那副大義凜然的嘴臉,覺得非常荒謬。
“第一,我不姓李,我姓江。你公婆姓王,跟我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第二,拿我的錢,買你的名聲,給你兒子娶媳婦撐場面。大姑,你這算盤打得夠精明。”
大姑臉色一僵,隨即梗起脖子狡辯。
“甚麼算盤不算盤,大姑聽不懂!大姑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好,看你有沒有把我們當一家人!”
我懶得理會這種破綻百出的邏輯,轉頭看向陵園經理。
“這筆交易我本人沒有簽字,沒有授權。現在,立刻給我取消,把賬單作廢。”
經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
“江小姐,這可不行。墓碑已經開始刻字了,石材也切割了。你要是單方面退款,按照合同,需要扣除百分之八十的違約金。”
他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威脅的意味。
“再說了,大庭廣衆的,別在外面丟長輩的臉,傳出去對你一個女孩子名聲也不好。”
我氣極反笑。
一家陵園,風控標準連樓下小賣部都不如,僅憑一張口頭上的親戚關係就敢掛十萬的賬,現在居然跟我談合同違約。
我正要跟經理理論,大姑掏出了她的手機,按住語音鍵,對着家族羣就是一通嚎。
“大家快來陵園啊!我們家月月出息了,主動掏十萬給她姑爺爺姑奶奶遷墳,大家快來湊湊喜氣,見證一下我們老李家的好家風!”
不到半小時,陵園大廳的玻璃門被推開。
七八個親戚呼啦啦的湧了進來,帶着一股子鄉下土菜館的油煙味。
二叔帶着三姑湊上前,我那個胖乎乎的表哥王大寶緊跟其後,瞬間將我團團圍住。
“哎呀,月月真是長大了,懂事了!”
“就是,沒白瞎你大姑當年給你喫的那幾口剩飯。”
他們七嘴八舌,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幾雙粗糙的手直接架住了我的胳膊。
表哥王大寶一邊嚼着口香糖,一邊用力推了我一把。
“走,大姑今天高興,請全家去旁邊的土菜館搓一頓,表妹,今天這單必須你買,誰也別跟你搶啊!”
第2章
家族聚餐被大姑強行安排在陵園旁邊一家土菜館。
十幾個親戚圍成兩桌,包廂裏瀰漫着刺鼻氣味。
大姑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將那張印着福澤園十萬元的紅頭賬單以及一張菜單,重重的拍在我的碗麪前。
“點菜!今天月月出大頭,大家敞開了喫!”
我沒有去看那張菜單,而是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我再說一遍,我沒同意出這筆錢,憑甚麼你公婆的墓要我掏錢?今天的飯我也不可能請!”
包廂裏瞬間安靜了一秒。
二叔磕着瓜子,將瓜子殼隨意吐在地上,翻了個白眼插嘴。
“月月,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爸走的時候,你大姑可是掉過眼淚的,還隨了五百塊錢份子呢。”
他用沾滿口水的手指點着我。
“現在你一個月在大城市掙大幾千,十萬塊錢隨便擠擠就出來了,怎麼越有錢越摳搜?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三姑在一旁幫腔,一邊往自己碗裏夾着大塊的紅燒肉。
“就是啊,你一個女孩子,將來嫁人肯定要靠孃家兄弟撐腰。你現在花十萬給你表哥的爺爺奶奶修墳,以後你在婆家受委屈,你大寶哥還能不幫你?”
她衝着王大寶努了努嘴。
“你這是在給自己鋪後路,你大姑用心良苦,你別不知好歹。”
我看着這羣理直氣壯吸血的親戚,只覺得一陣噁心。
“我的後路靠我自己工作掙錢,不需要靠給別人修墳來鋪。”
我拿起包準備離開。
大姑突然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噹亂響。
她猛的站起來,雙手拍打着大腿,開始了她拿手的乾嚎。
“我苦命的弟弟啊!你睜開眼看看你生的好閨女啊!”
她乾打雷不下雨,聲音卻極具穿透力。
“我爲了讓她在親戚面前抬起頭,自己掏幹了棺材本,墊付了三萬塊定金!現在她連七萬尾款都不肯出!”
大姑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快要戳到我的眼睛上。
“我算是被狗咬了呂洞賓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隨着她的乾嚎,包廂門被推開,一個留着光頭的中年男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
看見他,大姑立刻停止了乾嚎,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裏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抖摟開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張黑紙白字的借條。
“既然你不肯拿錢,大姑替你考慮好了。”
大姑指着那個光頭男人,臉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這是我找村裏王瘸子借的七萬塊錢,三分息的高利貸。先把尾款結了。”
我盯着那張借條,心頭猛地一緊。
借款人那一欄,印着我的身份證複印件,僞造的很逼真的我的簽名緊隨其後。
“你僞造我的簽名借高利貸?!”
我厲聲質問。
大姑不以爲然的撇撇嘴。
“甚麼叫僞造?你小時候的作業本還在我家裏呢,大姑幫你籤個字怎麼了?這錢是用來給你買名聲的,當然算在你頭上。”
她轉頭看向王瘸子。
“王老闆,以後每個月利息和本金,你就去市裏找她要,她在啓航公司上班,跑不了!”
王瘸子色眯眯的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咧開一嘴黃牙笑了。
“好說,父債子還,侄女替姑姑還錢,天經地義。”
親戚們看着這場鬧劇,紛紛舉起酒杯。
“來來來,祝賀月月長大懂事了!”
“老李家出了個孝女啊,乾杯!”
第3章
被搶壓着喫完了這頓飯,我還沒來得及找律師告他們。
第二天上午,王瘸子手下的幾個社會青年就堵在了我公司所在寫字樓的大堂。
他們沒有動手,只是拉起了一條紅底白字橫幅:
江月不孝,給長輩修墳借錢不還,喪盡天良!
他們還拿着擴音喇叭,循環播放着大姑在土菜館裏那段掐頭去尾的乾嚎錄音。
正是上班高峰期,大堂裏擠滿了來來往往的同事與其他公司的白領。
各種異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人事部總監很快將我叫到了辦公室,臉色鐵青。
“江月,公司是工作的地方。因爲你的個人問題,已經嚴重影響了公司的企業形象。”
總監將一份停職通知書推到我面前。
“你先停職停薪一個月,甚麼時候把外面的爛攤子處理乾淨了,甚麼時候再回來上班。”
我試圖解釋那是詐騙與僞造借條,但總監只是擺了擺手,表示不想聽。
我抱着紙箱走出公司大門,深吸了一口城市渾濁的空氣,再重重吐出。
行,想玩絕的是吧?
那我就陪你們玩!
我打車直奔我名下的那套市中心三居室,準備拿房產證去報警,解決這筆僞造的高利貸。
可當我用鑰匙去開門時,卻發現鑰匙插不進鎖孔。
門鎖被換了。
我用力的拍打着防盜門。
門開了,王大寶穿着一條大褲衩,手裏拿着半個西瓜,大搖大擺的站在門內。
客廳裏,大姑正躺在我的真皮沙發上,嗑着瓜子看電視,瓜子殼吐了一地。
“你們怎麼進來的?誰允許你們換我家的鎖!”
我憤怒地質問着。
王大寶往地上吐了一口西瓜籽,理直氣壯的堵在門口。
“我媽說了,你現在連工作都沒了,肯定還不上王瘸子的錢,這房子遲早得賣。”
他用沾滿西瓜汁的手指了指這套我首付還貸拼搏了五年的房子。
“現在趁着還沒人買,我和我媽得替你多住兩天,享享福。”
大姑從沙發上坐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的走過來。
“就是,月月啊,大姑也是爲了你好。我已經做主,把你這套房子抵押給王瘸子了。剩下的錢,正好拿來給你大寶哥當彩禮娶媳婦。”
她看着我,眼神冷漠。
“反正你以後嫁人了也是住男方家,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大姑老了,多住兩天好房子也是你盡孝。”
我渾身的血液直衝頭頂,一把推開王大寶,衝進客廳。
“滾出去!這是我的房子!我爸媽留給我的遺像在哪裏,骨灰盒又放去哪裏了!”
爸媽死後,我把骨灰分成了兩份,一份在墓地,一小份裝進了骨灰盒,供奉在客廳的壁龕裏,那是支撐我在這個城市活下去的念想。
現在,壁龕裏空空如也,連香爐都不見了。
大姑擋在供桌前,雙手叉腰,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帶着一種殘忍的得意。
“你爸媽的骨灰我看着晦氣,影響我未來孫子投胎!”
她指着窗外陵園的方向。
“我今天一早已經找人,把他們挪到陵園那個大通鋪免費墓區了。”
說到這,她還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施捨。
“也就是我好心,沒直接扔河裏。那十萬塊的貴賓區,只有我公婆那種有福氣的人才配住。你爸媽生了你這種白眼狼,住免費區也是高攀了!”
那一瞬間,我最後一點耐心徹底炸了。
我多年拼搏換來的房子失去了,工作也沒了,連我父母僅存的尊嚴及安息之所,全部被她用一家人不用見外的荒謬邏輯剝奪得乾乾淨淨。
我隨手抓起桌上的一個花瓶,衝着大姑砸了過去。
大姑尖叫一聲躲開,花瓶砸在牆上碎了一地。
王大寶見狀,怒罵一聲,衝上來一腳踹在我的腹部。
我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的摔在門外的樓道里。
劇痛讓我蜷縮成一團。
聽到動靜的鄰居紛紛探出頭來。
大姑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對着鄰居們哭訴。
“大家評評理啊!這白眼狼連自己親姑都打!我好心幫她保管房子,她還要S了我啊!”
王大寶站在門口,居高臨下的看着我。
“看甚麼看?這白眼狼連自己親姑都打,我今天就是替她死去的爹媽教育她!”
第4章
大姑把我趕出了小區,接着高調舉辦了新墳遷入大典。
她包了三輛大巴車,把老家全村的人叫上,所有能聯繫上的親戚也被拉到了西山陵園那塊標價十萬的貴賓區。
爲了確保我這個出資人能夠到場,她甚至讓王瘸子的幾個手下將我強行押到了大典現場。
天空陰沉沉的,飄着細雨。
貴賓區鋪着平整的青石板,大姑公婆那塊大理石墓碑矗立在正中央,周圍擺滿了昂貴的花圈與紙紮。
大姑穿着一身嶄新的黑色套裝,手裏拿着一個不知道從哪借來的麥克風,站在墓碑前發表演講。
我被王瘸子的手下按在墓碑前泥濘的草地上,雨水混合着泥巴沾滿了我的衣服及臉頰。
大姑拿着麥克風,指着被按在地上的我,對着圍觀羣衆大聲宣佈。
“大家看好了!這就是我們李家孝順的閨女!”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陵園裏迴盪,十分刺耳。
“今天不僅這十萬塊的墓地是她借高利貸買的,連她那套市中心的三居室,也交給她表哥結婚用了!”
人羣中發出一陣竊竊私語,有人大聲驚歎,有幾個表露出鄙夷,後面還傳來幾聲嘲笑。
大姑走到我面前,用高跟鞋的鞋尖踢了踢我的肩膀。
“來,月月,姑姑今天給你個天大的面子。”
她居高臨下的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惡毒的快意。
“讓你給我公婆磕三個響頭,叫一聲爺爺奶奶。以後你爸媽在免費區那個臭水溝裏,我公婆在上面也會保佑他們的!”
王大寶在一旁得意洋洋的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頭髮,強迫我往下壓。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聽到沒有?趕緊磕頭!”
王大寶把臉湊到我耳邊,惡狠狠的說。
“你一毛錢沒有的窮光蛋,能蹭上我們家的風水,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周圍的親戚紛紛附和。
“這丫頭總算被教育懂事了。”
“還是她姑有手段,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的臉被按在混合着紙錢灰燼的泥水裏,泥沙磨破了我的臉頰。
聽着他們掠奪我的財產,還瘋狂踐踏我父母的尊嚴,憤怒在四肢百骸裏燃燒。
但我沒有掙扎。
我順着王大寶的力道,低下了頭,任由污泥沾滿我的額頭。
但我沒有磕下去。
我的手,在泥水的掩護下,悄悄摸向了口袋裏那支一直處於錄音狀態的錄音筆。
這是我昨晚連夜找私家偵探查出的致命把柄。
足夠讓大姑和表哥身敗名裂,把牢底坐穿。
因爲大姑公婆這塊豪華墓碑下,埋着一個祕密。
我緩緩抬起頭,雨水沖刷着我臉上的泥污。
我看着大姑狂笑的臉,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我沒有用麥克風,但我的聲音在寂靜的雨中卻異常清晰。
“姑。”
我輕聲吐出一句話。
“你確定,這墓地裏埋的,真是你公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