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十七年前在客運站廁所撿到一個凍得發紫的男嬰,取名周明遠。
我白天踩縫紉機,晚上糊火柴盒,供他讀書考上了清華。
可通知書到的第三天,一對有錢人夫婦找上門來,說他是被我偷走的。
全筒子樓的人都罵我是人販子!
直到我翻出那張壓了十七年的舊紙條,上面赫然寫着:
“此子先天性弱視,孫家無意撫養。若尋回,概不認領。”
周明遠考上清華那天,筒子樓裏炸了鍋。
通知書是郵遞員蹬着二八大槓送來的,牛皮紙信封上印着紅色的校名,整個單元的老鄰居都擠在我家門口探頭探腦。
我攥着那張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明遠站在人羣中間,穿着我攢了三個月布票做的白襯衫,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趙姨,我考上了。"
我鼻子一酸,趕緊轉身去竈臺邊擦眼淚。
鍋裏燉着他最愛喫的紅燒肉,是我跟樓下王嬸借了五毛錢纔買上的。肉在鍋裏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氣飄了滿樓道。
老周頭在門口拍大腿:"秀蘭啊,你養了個狀元出來!這孩子以後出息了,你跟着享福!"
我笑着應,心裏卻在盤算明遠開學的學費。北京那麼遠,光火車票就要三十多塊。
但那會兒我想,苦了十七年,總算把孩子供出來了。
明遠是十七年前我在鄉下撿的。
那年我下鄉插隊第三年,臘月裏回城探親,路過南橋客運站旁邊的旱廁,聽見裏頭有動靜。
蹲下去一看,一個渾身發紫的男嬰裹在碎花小被子裏,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抱起來就去了衛生院。大夫說再晚半天,這孩子就凍沒了。
那時候我自己還沒結婚,成分不好,家裏窮得叮噹響。可我看着那個孩子蹬腿的樣子,心裏頭軟得一塌糊塗。
我給他取名叫周明遠。
後來我嫁了人,又離了,帶着明遠從鄉下回到城裏,住進這間十平米的筒子樓。
他愛讀書,我就白天去街道工廠踩縫紉機,晚上給人糊火柴盒。
眼熬紅了,手指頭被糨糊泡爛了,可他每次考第一拿回來的獎狀,比甚麼止疼藥都管用。
明遠也爭氣。小學全校第一,初中全校第一,高中考進省重點,這回又拿了全省理科第三。
我以爲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通知書到的第二天,明遠說想買個錄音機學英語。
我算了算兜裏的錢,縫紉機踩一個月的工錢才十八塊,錄音機要一百二。
"下個月,等媽把幾個活趕完。"
明遠沒說甚麼,只是把通知書摺好放回信封裏,臉上的笑淡了些。
第三天,樓下忽然來了輛小轎車。
黑色桑塔納,在八九年那會兒,整個筒子樓片區都找不出第二輛。
鄰居們趴在窗戶上看稀奇。我正蹲在走廊煤爐子前捅火,聽見樓下一陣騷動,手被火星子燎了一下。
過了會兒有人敲門。
我開了門,看見門外站着四五個人。打頭的一男一女穿着呢子大衣,男的是幹部模樣,梳背頭,女的燙捲髮,戴金絲眼鏡,手裏拎着個鱷魚皮包。
明遠從我身後走出來,手裏還端着半碗沒喝完的玉米糊糊。
那女人一看見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小遠?是你嗎小遠?"
明遠端着碗愣在那兒。
我手裏的火鉗子咣噹掉在地上。
"你們找誰?"
女人撲上來要抱明遠,我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被她的鱷魚皮包磕到手背。
"別碰我兒子!"她尖聲叫起來,震得樓道里的聲控燈都亮了。
鄰居們呼啦啦湧上來,王嬸端着沒洗完的菜,老周頭鞋都沒穿好。
背頭男人從皮包裏拿出一疊紙,往我面前一遞。
"趙秀蘭同志,我是省民政廳的孫國棟,這是周明遠和我們夫妻的親子鑑定比對結果。十七年前,我們的孩子在醫院被人偷走,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找。"
那疊紙最上面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裹着碎花小被子的男嬰,眉心有顆紅痣。
明遠眉心也有顆紅痣。
樓道里鴉雀無聲。
王嬸手裏的菜盆掉在地上,咣噹一聲。
明遠緩緩放下那碗玉米糊糊,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最後臉色冰冷。
"你們說......我是被偷的?"
周國棟點頭,眼眶通紅:"孩子,爸爸媽媽找了你十七年。"
那個女人,也就是孫國棟的妻子陳秀英,哭得幾乎站不住,被身後跟着的祕書扶着。
"那個偷孩子的人販子,我們找了他十七年!"
人販子。
這兩個字像針扎進我耳朵裏。
"我不是人販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明遠是我在客運站廁所旁邊撿的,那天臘月二十九,他凍得渾身發紫,我送他去衛生院......"
"撿的?"陳秀英猛地抬起淚臉,聲音尖利,"你撿的爲甚麼不報警?爲甚麼不把孩子送回來?你知不知道我這十七年怎麼過的?我每一年除夕都去派出所問,每一年!"
樓道里有人倒抽冷氣,有人竊竊私語。
"秀蘭姐不會吧......她養明遠多不容易啊。"
"可人家有鑑定報告啊,還有那照片,你看看,一模一樣。"
明遠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轉頭看向我。
"媽,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那聲"媽"叫得我心頭一顫。
"明遠,你聽我說......"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親生的,對嗎?"
樓道里安靜得能聽見樓下雨搭子上滴水的聲響。
"你三歲那年,我在菜市場看見過一張尋人啓事。"我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我抱着你去找過,那家門口掛着白布,說你爸媽......沒了。"
"掛了白布?"孫國棟聲音驟然變冷,"我們沒死,我們好好地活着。趙秀蘭同志,你這套說辭跟派出所交代過嗎?"
我張了張嘴,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個派出所的夜晚。
我抱着發燒的明遠去做筆錄,值班民警讓我先把孩子帶回家等結果。後來我再去查,檔案被水泡過,甚麼都找不見。
陳秀英身後,一個拎公文包的人站出來。
"趙秀蘭同志,我是孫家的律師。根據法律規定,你非法佔有被拐兒童長達十七年,涉嫌拐騙兒童罪。我們會正式向公安機關報案。"
樓道里炸了鍋。
"拐騙?那不是犯罪嗎?"
"秀蘭姐養了十七年,怎麼就成了犯罪了?"
"可人家有親子鑑定啊,那玩意兒還能假?"
明遠站在人羣中央,太陽打樓道窗戶照進來,他半邊臉亮半邊臉暗。
他看着我說:"你欠我一個解釋。"
"我說了,當年......"
"你說了嗎?"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你養我十七年,供我讀書,我都記着。可你從來不說我是哪來的!我每年過年問你,我爸是誰,你都說我是你生的!"
十七年來,我第一次見他用這種眼神看我。
像仇人看仇人。
"我是怕你......"
"怕我甚麼?怕我找到親生父母就不要你了?"
樓道里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王嬸往前站了一步:"明遠,你這話說得過了,你媽多不容易......"
"王嬸,您別替她說話。"明遠的臉漲紅了,耳根都在發燙,"她不是我媽!"
孫國棟上前一步把明遠往身後護了護:"孩子別激動,我們會處理。"
他看向我:"趙秀蘭同志,這件事我們會走法律程序。你今天就可以把明遠的戶口本、錄取通知書、還有這些年的撫養支出賬目準備好。我們律師會跟你細談。"
他把一張名片遞過來。
我沒接,名片飄在地上,被王嬸踩了一腳。
樓道里的人越聚越多。
"哎喲,養了十七年養出個仇人。"
"你看那孩子,現在站親爹親媽那邊了。"
"也不怪孩子,被瞞了十七年誰不氣。"
難聽的話一句一句砸過來。
陳秀英扶着明遠的胳膊,哭着說:"小遠,跟媽媽回家,家裏給你準備了新房間,甚麼都有。"
明遠被他們簇擁着往樓下走。
經過煤爐子的時候,他伸手把爐子上那鍋還熱着的紅燒肉端起來,往樓道垃圾桶裏一倒。
油花濺在牆皮上,像一道暗紅色的傷疤。
我蹲在地上,撿那張被踩皺的名片。
手指頭碰到名片的時候,王嬸從後面擠上來,塞給我一個熱饅頭。
"秀蘭,你先喫口東西。"
我咬着饅頭,眼淚掉在饅頭皮上。
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我扒着窗戶往下看,那輛黑色桑塔納正開出巷口,後座車窗搖下一半,明遠的側臉一閃而過。
他好像在笑。
我攥着那張名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七年前我抱着明遠從衛生院出來,他襁褓裏塞着一張紙。那張紙被衛生院的大夫隨手夾進病歷本里,我一直留着,壓在鐵皮盒子的最底層。
那張紙上寫着一行字:
"此子先天性弱視,愈後不良,孫家無意撫養,煩請妥善處理。"
落款是一個叫"陳桂芳"的人。
我攥着名片,指甲掐進掌心裏。
第二天下午,派出所的民警就上門了。
來的是兩個年輕民警,態度倒還算客氣,問了我一些基本情況,讓我準備好材料去所裏做筆錄。
"趙秀蘭同志,周家那邊已經正式報案了,涉嫌拐騙兒童罪。"
我坐在煤爐子旁邊,給民警倒了杯水。
"十七年前我在南橋派出所報過案,當年的接警民警姓劉,你們能幫我查查嗎?"
兩個民警對視一眼,年紀小的那個打開本子記了幾筆。
"我們回去查查底冊。"
他們走的時候,筒子樓裏的大半個單元都在窗戶後面看着。
下午,錄取宴的事在省城傳開了。
都登上了本地報紙,標題是"寒門狀元身世成謎,親生父母苦尋十七載",配的照片是陳秀英摟着明遠哭的那張。
到了晚上,街坊鄰居的話頭就變了味道。
"聽說秀蘭當年就是人販子,專門偷有錢人家的孩子養大了訛錢的。"
"怪不得她那麼摳,明遠連個錄音機都不給買,敢情不是親生的。"
"養了十七年啊,這不等着清華畢業了讓親爹媽給贖金嘛。"
我在屋裏聽見,把煤爐子的火門擰到最小。
爐子上坐着半鍋水,咕嘟咕嘟的,像在替我嘆氣。
第二天一早,明遠回來了。
他帶着周國棟和陳秀英,還有兩個扛攝像機的記者,記者的鏡頭對準了我家那扇掉漆的木門。
我正蹲在走廊煤爐子前煮粥,煙燻得眼睛發酸。
明遠踩着那雙我攢了三個月工資給他買的回力球鞋走上來,鞋幫子都磨白了。
"趙姨,我來拿我的東西。"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戶口本、錄取通知書、還有我的出生證明。"
我端着粥鍋站起來。
"錄取通知書在你房間抽屜裏,戶口本在鐵盒子旁邊。出生證明......我沒有你的出生證明。"
"你是撿來的,哪來的出生證明?"
陳秀英從明遠身後走出來,聲音又尖又細:"趙秀蘭,你別在這兒耍花樣。我們今天帶了律師,你要是再不配合,我們就直接申請搜查令。"
樓道里又擠滿了人。王嬸端着蘿蔔乾靠在牆邊,連樓下賣豆腐的劉瘸子都拄着拐上來了。
明遠咬了咬牙:"行,那我進去自己拿。"
他側身從我旁邊擠進屋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七歲那年。
那天下暴雨,屋頂漏雨,我用臉盆接了一整夜的水。他把自己的小枕頭挪到我這邊,說"媽你睡裏邊,水淋不到"。
現在他進屋翻箱倒櫃,抽屜拉得咣噹響。
孫國棟站在門口,看着我:"趙秀蘭同志,如果你主動認錯,我們可以在量刑上適當諒解。"
我沒說話。明遠從屋裏出來,手裏攥着戶口本和錄取通知書。
他站在門口頓了一下,忽然回頭看向牀底那個鐵皮盒子。
"那個呢?"
我心口猛地一跳。
"甚麼?"
"你壓在牀底那個鐵盒子。"
他走過去,彎腰把鐵盒子拖出來。盒子沒有鎖,搭扣一掰就開。裏面裝着他的舊照片、歷年獎狀、我給他織的第一條圍巾——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裏面的東西掉出來,落在他腳邊。
一張發黃的病歷紙,上面是衛生院大夫的潦草字跡。
還有一張更舊的紙,摺痕都磨毛了邊。
明遠把那張舊紙展開。樓道里的光線很暗,他低頭看清後。整個人僵住了。
陳秀英探頭去看,臉色猛地一白。孫國棟往前邁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那張紙上清清楚楚寫着一行字:
"此子先天性弱視,愈後不良,孫家無意撫養,煩請妥善處理。"
落款:陳桂芳。日期:一九七二年臘月二十五。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尋回,概不認領。"
樓道里安靜得能聽見樓上老王家電視機裏《渴望》的主題曲。
王嬸手裏的蘿蔔乾簸箕抖了一下,啪地扣在地上。
"媽呀......這、這......"
明遠的手在抖。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
"這是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根斷了的弦。
陳秀英踉蹌着往後退了一步,被祕書扶住。
"不可能,桂芳姑早就去世了。這紙是假的!你僞造的!"
周國棟的臉白得像煤爐子上的灰,伸手要來搶那張紙。
我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明遠面前。
"你別碰。"
"這張紙是當年明遠襁褓裏夾着的。我撿到他那天,衛生院的大夫從被子裏翻出來的,順手夾進了病歷本。後來我去派出所報案,就把這張紙留着了。"
我看着孫國棟。
"你們孫家丟了一個孩子,找了他十七年。可我手裏這張紙寫的是甚麼?概不認領,四個字,你們自己寫的。"
樓道里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天哪!是孫家自己把孩子扔了?"
"扔了又找了十七年?這不鬧呢嗎?"
"秀蘭姐撿回來養大了,還要被告?這還有天理嗎!"
王嬸的哭腔在人羣裏格外響:"人家把孩子當狗崽扔了,秀蘭當寶貝養了十七年!養大了倒成賊了!"
明遠站在我身後,一動不動。他開口,聲音嘶啞。
"這紙上的孫家......是我爸他們?"
我沒有回頭。
孫國棟的臉色漲紅。他伸手去抓那張紙,我往後退了一步,紙被我狠狠攥進。
"趙秀蘭!你這是僞造證據!"陳秀英尖聲叫起來,"我姑姑陳桂芳都去世多少年了,死無對證!你隨便找張紙寫兩筆就想污衊我們?"
記者扛着攝像機往前湊,鏡頭對準那張被折得發黃的舊紙。
"這位女士,您能讓我們拍一下嗎?"
"不行!"孫國棟猛地轉身擋住鏡頭,"誰讓你們拍的?關掉!"
兩個記者面面相覷。
樓道里的鄰居們開始嗡嗡議論。
老周頭站在樓梯口冷笑:"喲,剛纔還讓記者拍呢,說我們光明正大討公道。這會兒不讓拍了?"
賣豆腐的劉瘸子把柺杖拄得咚咚響:"不讓人拍就是心裏有鬼。秀蘭姐,把那張紙收好了,這就是證據!"
明遠慢慢轉過身。
他面對着孫國棟和陳秀英,眼睛通紅,嘴脣哆嗦着。
"所以......你們當年把我扔了?"
陳秀英撲上來要拉他的手:"小遠你聽媽說,不是那樣的,我們不知道——"
"你們不知道?"明遠猛地甩開她的手,"我差點凍死在客運站的旱廁所裏!我媽把我撿回來的時候,我身上沒一塊地方是熱的!"
他的聲音從低到高,孫國棟的臉徹底白了。
"明遠,事情很複雜,那時候你眼睛確實......"
"我眼睛怎麼了?我現在視力五點零!"明遠指着自己的眼睛,眼淚終於砸下來,"你們就因爲一個可能弱視,就把自己的兒子扔了?"
筒子樓裏沒有人說話。
煤爐子上的粥燒乾了,冒出一股焦糊味兒。
我走過去把鍋端下來,手指被燙了一下。
陳秀英腿一軟,被祕書扶着纔沒坐到地上。
"小遠......媽這十七年是真的在找你......"
陳秀英腿一軟,被祕書扶着纔沒坐到地上。
"那張紙是假的!桂芳姑都死了,死無對證!"她尖聲叫着,眼睛死死盯着明遠手裏的舊紙,"小遠,你信媽,媽這十七年真在找你——"
明遠往後退了一步。他攥着那張紙,指節發白。
"你們因爲我可能弱視,就把我扔了?"
孫國棟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明遠,咱們回家說。我們孫家絕對沒寫過這張紙,更不會遺棄你!"
就在這時候,樓梯口傳來一個聲音。
"趙秀蘭同志住這兒嗎?"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樓梯拐角站着一個穿舊軍裝的老頭,頭髮全白了,腰板挺得筆直。他胳膊底下夾着個軍綠色帆布包,眯着眼掃了一圈樓道里的人。
"這兒怎麼這麼熱鬧?"
我的眼睛一下子熱了。
"劉......劉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