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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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41歲被大廠優化,公司一次性補償我870萬。

這筆錢數額巨大,讓我心裏疑惑,但人事一個勁兒地催我簽字,辦離職手續。

我被吵得沒辦法,沒細看文件內容,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名字。

在我辦完離職手續,拿錢走人的時候。

財務部的實習小姑娘快步追上我,臉色蒼白:“沈姐,這870萬不是裁員補償金!”

我當場愣住。

蘇城濱江區辰星智聯大廈二十七樓的走廊裏,拋光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冷白光帶,亮得讓人下意識眯起眼睛。

我懷裏抱着一隻裝了大半物品的硬紙箱,靜靜站在電梯口等待轎廂抵達,指尖因爲用力攥着紙箱邊緣而微微泛白。

金屬電梯門的反光裏,映出一個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四十一歲的沈清妍,低馬尾梳得整整齊齊,身上那件深灰色職業套裙是三年前晉升技術副總監時特意定製的款式。

紙箱裏沒甚麼沉重的物件,只有一盆養了六年的金邊吊蘭、一隻印着天樞項目紀念logo的陶瓷馬克杯,還有幾份沒來得及移交歸檔的項目規劃初稿。

跟在我身後的人力資源部專員蘇芮刻意放輕了語氣開口:“沈總監,所有離職流程都已經全部辦理完畢了。”

她邊說邊遞過來一張薄薄的A4紙,紙面印着標準格式的離職證明,邊角還帶着剛打印出來的輕微熱度。

我伸出手接過那張紙,指尖觸碰到紙面的瞬間只覺得像接住了一份冰冷的職業生涯結業證明。

白紙黑字清晰印着一行官方表述:“因公司業務板塊優化調整,經雙方友好協商一致同意解除勞動合同關係。”

友好協商這四個字落在眼裏,我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幾乎察覺不到的嘲諷笑意。

就在兩天前的下午,部門總經理周敏把我叫進她的獨立辦公室,告知公司爲激活組織活力要優化一批資深管理層,我的崗位恰好被列入了優化名單。

優化這個詞被包裝得格外體面,彷彿不是被動裁員,而是一場優勝劣汰的正向篩選。

蘇芮的聲音將我飄遠的思緒重新拉回現實,她拿着另一份文件站在我身側。

她按照提前核算好的方案告知我,根據我在公司的服務年限和薪資標準,離職補償總計是八百七十萬元。

她說財務部門會在兩個工作日內,把全部款項直接打到我預留的個人工資銀行賬戶裏。

八百七十萬這串數字落在耳邊,我的目光停留在文件末尾的大寫金額上,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我在辰星智聯整整工作了十六年,從二十五歲懷揣夢想的初級開發工程師,做到如今四十一歲的技術研發中心副總監。

那些爲攻克技術瓶頸熬過的無數通宵、被客戶反覆否定又一次次打磨的方案、親手帶出來的二十多位遍佈行業的徒弟,彷彿都濃縮在了這串驚人的數字裏。

電梯叮的一聲抵達指定樓層,轎廂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我邁步走進電梯轎廂,蘇芮沒有跟進來,只是站在電梯門外微微欠身點頭示意。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辦公走廊徹底隔絕在視線之外。

隨着轎廂平穩下降,我忽然想起昨晚女兒念念問我的幾何題,她說老師講有四種解法她只想到了兩種。

昨晚我正對着電腦調試天樞智能系統的核心模塊,爲第二天的項目評審做準備,只隨口讓她先寫下會的解法等忙完再講。

而現在我突然擁有了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卻再也不用爲任何項目進度熬夜趕工了。

地下三層停車場帶着潮溼的涼意撲面而來,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汽車尾氣的味道。

我把懷裏的紙箱放進汽車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熟悉的駕駛座,指尖還殘留着紙箱邊緣的粗糙觸感。

車裏還殘留着上週出差時買的柑橘香薰味道,空蕩蕩的車廂裏只有我一個人,顯得格外冷清寂寥。

手機在這時忽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着丈夫陸明哲的名字,聽筒裏還夾雜着打印機工作的細碎聲響。

他開口第一句就問手續是不是都辦完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

我對着聽筒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方向盤上的皮質紋路。

他緊接着追問那筆補償款的到賬時間,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告訴他財務說兩個工作日內就能到賬,說完便靜靜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他用鬆了口氣的語氣說也好,正好趁機歇歇,念念明年上私立高中的學費他已經問過了。

他說崇文實驗中學一年的學費加住宿費差不多要五十五萬,這筆補償款剛好能覆蓋孩子好幾年的教育支出。

我緊緊握着方向盤,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他又補充說晚上有個重要客戶的應酬就不回家喫飯了,還特意叮囑我別跟孩子說太多公司的事,就說換了份更輕鬆的工作。

沒等我回應他就直接掛斷了電話,聽筒裏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啓動汽車引擎,緩緩將車駛出地下停車場,車窗半開着灌進初夏溫熱的風。

四月的蘇城陽光格外熾烈,透過車窗玻璃灑在副駕駛座上,晃得人眼睛有些發澀。

路旁的香樟樹長滿了濃密的綠葉,投下一片片斑駁晃動的光影,風一吹就跟着輕輕搖晃。

等紅燈的間隙,我瞥見旁邊車道的紅色跑車裏,二十多歲的女孩戴着墨鏡跟着車載音樂輕輕哼唱,滿臉都是意氣風發的模樣。

二十七歲那年我也曾是這般模樣,開着一輛二手經濟型轎車,聽着激昂的搖滾樂,覺得自己能搞定所有技術難題。

而現在我的世界裏,只剩下銀行賬戶裏即將多出的八百七十萬,和後備箱裏那盆葉片邊緣發枯的金邊吊蘭。

我回到位於濱江區高檔小區的家中時,才下午兩點半,寬敞明亮的客廳裏空無一人。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淺棕色的實木地板上投下不規則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裏輕輕浮動。

我把裝着個人物品的紙箱放在客廳的茶几上,金邊吊蘭的藤蔓從紙箱邊緣垂下來,顯得格外無精打采。

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着閨蜜孟瑤的名字,語氣裏帶着藏不住的焦急。

她開口就問我是不是真的簽字離職了,說聽她丈夫老邵說辰星這次裁員是針對性的,專挑工齡長薪資高的老員工下手。

老邵在蘇城互聯網圈做資深獵頭,消息向來靈通,很多公司的內部調整他都能提前拿到風聲。

我癱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只輕輕吐出兩個字說簽了。

我語氣平淡地補充說不籤又能怎麼樣,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鬧到最後反而不好看。

孟瑤在電話那頭重重嘆了口氣,說我在辰星待了十六年,天樞智慧交通系統的核心技術都是我帶隊攻克的,公司怎麼能這麼卸磨S驢。

我的目光不自覺投向陽臺的書桌,去年秋天爲趕天樞系統二期的投標方案,我曾在那裏連續加班到凌晨五點。

那套方案最終成功中標,項目也順利落地運營,如今項目組還在正常運轉,只是總負責人換成了周敏剛留學回來的侄子周子揚。

那個二十八歲滿口都是生態和迭代的年輕人,連基本的代碼邏輯都搞不懂,連項目核心需求都抓不住。

我輕聲說了句都過去了,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孟瑤問我接下來有甚麼打算,語氣裏滿是擔心,怕我一下子接受不了失業的落差。

我說先休息一段時間再說,畢竟連軸轉了十幾年,也該停下來喘口氣了。

孟瑤說也好,又提起下週六幾個大學同學聚餐,讓我一定要過去,大家都好久沒見過我了。

我隨口答應了下來,掛掉電話後屋子裏再次陷入徹底的沉寂。

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我感到格外陌生,十六年來我的生活被無休止的項目會議、交付期限和客戶反饋填滿。

現在突然之間所有的工作都停了下來,大把的空閒時間反而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我打開茶几上的紙箱,拿出那幾份沒來得及歸檔的項目方案,最上面的一份是天樞系統三期的規劃藍圖。

那份藍圖我花了整整兩個月打磨,前後修改了二十多個版本,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過。

後來周敏一句思路不夠前沿,就讓她侄子全盤推翻,重新做了一套華而不實的概念方案。

藍圖的一角還留着一圈淺淺的茶漬,是那天熬夜改方案時不小心灑上的,我一直沒捨得扔。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一邊改方案一邊喝濃茶提神,念念跑過來讓我陪她看動畫片,我讓她再等等。

結果她抱着遙控器在沙發上睡着了,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喫完的草莓餅乾。

我把那些皺巴巴的方案一張張撫平,按照順序疊放整齊,指尖劃過熟悉的字跡心裏一陣發緊。

隨後我站起身走向書房的碎紙機,打算把這些帶不走也留不住的心血全部處理掉。

碎紙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那些承載着我無數日夜心血的紙張,瞬間變成了一堆細碎的紙條。

當最後一張方案紙被碎紙機徹底吞噬時,門鎖處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是念念放學回家了。

她揹着沉重的書包走進家門,看到坐在客廳的我明顯愣了一下,眼裏滿是意外。

她歪着頭問我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家了,邊說邊換鞋走到我身邊,眼神裏帶着探究。

我走上前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笑着說今天的工作提前完成了,還問她今天的作業多不多。

念念說作業還行,又仔細打量着我的臉,問我眼睛怎麼紅紅的,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轉過身走向廚房,隨口說可能是有點累了,又問她晚飯想喫甚麼,給她做最愛的糖醋排骨。

念念驚喜地跟了進來,說我不是說今晚要開項目覆盤會嗎,怎麼突然有空在家做飯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說會議臨時取消了,語氣盡量放得輕鬆,不想讓孩子察覺到我的情緒。

她沒有繼續追問,但我知道這孩子心思細膩,肯定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晚餐的時候她果然好幾次偷偷抬頭觀察我,筷子夾着米飯半天沒往嘴裏送。

陸明哲如他所說沒有回家喫飯,直到晚上十點才發來一條微信,說應酬喝多了今晚住公司附近的酒店。

念念十點半準時上牀睡覺,我替她掖好被角正準備離開,她卻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她睜着圓圓的眼睛問我是不是不開心,聲音軟軟的,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撫摸着她的頭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說沒有不開心,只是有點累了。

念念用很小的聲音說,她們班同學林萌萌的媽媽最近也不開心,聽說被公司辭退了。

她說如果我也不開心可以跟她說,她可以當我的聽衆,說完還攥緊了我的手。

我的喉嚨瞬間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強忍着情緒柔聲說沒有不開心,只是換了一種工作方式,以後可以經常接她放學陪她寫作業。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我關掉她房間的檯燈,在黑暗裏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客廳的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銀行APP的登錄界面,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輸入了密碼。

工資卡里剩下不到十萬塊錢,這個月的房貸還沒扣除,車貸還要還一年多,處處都要用錢。

八百七十萬這個龐大的數字在我腦海裏不停盤旋,它足夠還清所有貸款,支付念念未來的教育費用。

它也足夠讓這個家在沒有收入的情況下,維持優渥的生活很多年。

可是我已經四十一歲了,還能在蘇城找到一份像辰星智聯這樣薪資和平臺都相當的工作嗎。

互聯網行業更新迭代的速度太快,我已經快一年沒有系統學習新的人工智能算法了。

凌晨一點半我打開書房的筆記本電腦,開始更新擱置了好幾年的個人簡歷。

工作經歷那一欄,“辰星智聯技術研發中心副總監”的後面,需要加上“已離職”三個字。

光標在屏幕上不停閃爍,我輸入了又刪除,刪除了又重新輸入,反覆了好幾次都沒定下來。

最終那一欄只留下了一行簡潔的文字:“2008-2024,辰星智聯技術研發中心”。

窗外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短暫的光痕。

我想起二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來蘇城,到辰星智聯面試的情景,穿着一身借來的西裝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當時面試官問我爲甚麼選擇做技術,我回答說相信好的技術能讓生活變得更便捷。

那時候我對這句話深信不疑,覺得只要肯努力就能在這裏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現在我更願意相信八百七十萬能讓女兒上最好的學校,能給家人安穩的生活。

第二天清晨我依舊像往常一樣六點半起牀,準備早餐,叫念念起牀洗漱喫飯。

把她送到學校門口之後,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開車去公司,而是把車開到了蘇城圖書館。

圖書館裏格外安靜,坐滿了埋頭學習的年輕人和翻看報紙的老人,每個人都在專注做自己的事。

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瀏覽各大招聘網站的技術崗信息。

“十五年以上相關工作經驗”“精通分佈式系統架構設計”“具備大型項目管理經驗”“四十歲以下優先”。

一條條招聘要求看下來,我握着鼠標的手越來越沉重,心裏的落差也越來越大。

中午我在圖書館的餐廳吃了一份簡餐,一碗雜糧飯配兩素一葷,味道很清淡,我卻沒甚麼胃口。

下午我繼續投遞簡歷,直到四點半,總共投遞了十二份不同公司的技術管理崗簡歷。

其中九份顯示已讀,但沒有任何一家公司發來面試邀約,甚至連自動回覆都寥寥無幾。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學校接念念,校門口已經擠滿了等待孩子放學的家長。

我站在人羣裏忽然意識到,這是十六年來我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點站在這裏接女兒放學。

念念揹着書包從校門裏跑出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臉上帶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仰起小臉告訴我,今天班裏競選班幹部,她當上了副班長,說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笑着誇她真厲害,說媽媽爲她感到驕傲,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

念念又說林萌萌的媽媽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

她仰起小臉看着我,問我以後會不會也去小公司上班,語氣裏帶着擔憂。

我想了想告訴她或許會,又摸了摸她的頭讓她別擔心這些事。

念念又問我會不會不開心,眼神裏滿是認真,彷彿真的能替我分擔煩惱一樣。

我搖了搖頭說不會的,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還有很多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但我心裏清楚我在撒謊,工作怎麼可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它是我十六年的青春,是我日復一日的付出,是我曾以爲堅不可摧的事業根基。

而現在這座根基徹底坍塌了,我在廢墟里只撿到了一個紙箱和一串冰冷的數字。

晚上陸明哲回來了,身上帶着淡淡的酒氣,進門就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

他邊換鞋邊說補償款到賬了記得告訴他,他已經諮詢了理財顧問,這筆錢可以做資產組合。

他說一部分買穩健型基金一部分投不動產,年化收益率能到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

我打斷他的話,說想先拿出一部分把家裏的房貸提前還清,求個心裏踏實。

陸明哲皺起了眉頭,說現在貸款利率這麼低,房貸是最划算的負債,錢應該用來增值。

他說我就是太保守了,所以纔會被公司優化掉,現在公司都喜歡有衝勁的年輕人。

他說只知道埋頭幹活的老員工早就不喫香了,話裏話外都是對我的不滿和指責。

我盯着他的眼睛問他剛纔說甚麼,語氣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意。

陸明哲說他說的是事實,還說早就勸過我多跟周敏搞好關係,多參加公司團建,我不聽。

他說現在人家一句話就把我踢出局了,完全是我自己不懂人情世故造成的。

說完他就徑直走進浴室,裏面很快傳來嘩嘩的水聲,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客廳裏。

我渾身發冷,指尖冰涼,彷彿站在冰窖裏一樣,連呼吸都帶着涼意。

念念從房間裏探出頭來,我立刻擠出一個笑容,轉身走進了廚房。

我打開水龍頭,任由冰涼的自來水沖刷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凍得發麻。

夜裏我躺在牀上,陸明哲背對着我,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着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鑽進來,在牆上的婚紗照上投下一抹慘白的光影。

照片上是二十八歲的我和三十歲的他,站在西湖邊笑得一臉幸福,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他忽然含糊地說了一句睡吧,說明天還要去見一個重要客戶,說完翻了個身不再說話。

我輕聲叫他的名字,問他如果我以後一直找不到工作怎麼辦,語氣裏帶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

他在黑暗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已經睡着了,才慢悠悠開口。

他說不會的,八百七十萬足夠我們撐很多年了,說完就再也沒有了聲音。

他沒有說我養你,也沒有說別急慢慢找,他說的是足夠我們撐很多年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今天在圖書館看到的那位保潔阿姨。

她大概六十歲左右,拿着抹布仔細擦拭着書架的每一個角落,動作認真又仔細。

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我真的找不到技術相關的工作,我還能做甚麼。

或許連保潔阿姨的工作都會嫌棄我年紀大,手腳不夠麻利,反應不夠快。

兩天後八百七十萬補償款準時到賬,銀行的短信提示音響起時,我正在超市的生鮮區挑選魚蝦。

手機屏幕上那一串長長的零,讓我推着購物車怔怔地站在原地,周圍是嘈雜的人聲。

旁邊推着購物車的阿姨提醒我麻煩讓一讓,我纔回過神連忙挪開腳步。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的客戶經理打來的電話,熱情地向我推薦各種高收益理財產品。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繼續挑選晚上要做的食材,心裏卻再也平靜不下來。

晚上我把錢到賬的事情告訴了陸明哲,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語氣裏滿是興奮。

他說太好了,明天就約理財顧問見面,得儘快把這筆錢規劃好,早投資早收益。

我看着他說想從裏面取五十萬現金出來,語氣平淡,沒說具體用途。

陸明哲愣了一下,問我取這麼多現金幹甚麼,眼神裏滿是疑惑和不解。

我只說有點用處,沒有多做解釋,他也沒有再追問,大概以爲是準備念念的學費。

其實我只是想親眼看看,我用十六年青春換來的東西,堆在一起到底是甚麼樣子。

第二天上午我去銀行網點預約大額取現,櫃檯裏的年輕櫃員聽到金額時明顯愣了一下。

她告訴我這麼大額的現金需要提前一天預約,問我明天再來一趟可不可以。

我答應了下來,轉身走出銀行網點,外面的陽光格外刺眼,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我沿着江南大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路過辰星智聯大廈時,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濱江區。

電話那頭是個溫和的男聲,說關於我的離職補償事宜還有後續歸檔手續需要配合辦理。

他問我明天下午兩點方便再來一趟公司嗎,需要帶上身份證和離職證明。

我皺了皺眉問補償款不是已經到賬了嗎,怎麼還有手續需要辦理。

對方說款項已經支付,但財務部門還有收尾流程需要本人簽字確認,不會耽誤太多時間。

我想了想答應了下來,掛斷電話後站在繁華的街頭,風吹在臉上帶着暖意。

旁邊的露天座位上幾個年輕人正對着筆記本激烈討論,其中一個男孩大聲說功能今晚必須上線。

我繼續向前走,心裏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卻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裏不對。

回到家沒多久,念念的班主任打來電話,催促我儘快繳納私立高中的擇校費,說名額非常緊張。

我告訴她知道了,這週末就去辦理繳費手續,讓老師不用擔心。

下午我又投了幾份簡歷,其中一家初創公司很快給了回覆,約我過去面試。

那家公司給出的薪資,只有我在辰星時的三分之一,連房貸都覆蓋不了。

我說我需要考慮一下,沒有立刻答應,心裏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傍晚去接念念放學,她的班主任特意把我拉到一邊,想再跟我說說擇校的事。

我主動說這週末會去交擇校費,讓老師放心,一定會給孩子把名額留住。

班主任點了點頭,又壓低聲音說其實不交擇校費,按片區劃分可以去濱江中學。

她說濱江中學也是蘇城的重點中學,就是距離家裏遠了點,性價比很高。

我謝過老師的好意,說還是希望念念能去崇文實驗中學,畢竟那是孩子最喜歡的學校。

晚上陸明哲回來得很早,還帶回了一疊厚厚的理財計劃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

他指着計劃書上的圖表說,如果把八百七十萬全部投入三年期組合產品,到期連本帶利差不多有一千兩百萬。

我看着他問如果虧損了怎麼辦,語氣裏帶着對風險的擔憂。

陸明哲說任何投資都有風險,但這個組合風險等級很低,他的顧問朋友是專家不會出錯。

我看着那疊花花綠綠的紙,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

我告訴他明天得再去一趟辰星,財務說還有些手續要辦,得本人過去簽字。

他頭也不抬地說去吧,早點辦完早點安心,又繼續翻手裏的理財計劃書。

他忽然抬頭問我取現金的事要不要他陪我一起去,五十萬不是小數目,一個人不安全。

我拒絕了,說自己可以,他也沒有再堅持,繼續埋頭研究他的理財方案。

臨睡前我習慣性地查了下郵箱,那家初創公司發來了郵件,說非常欣賞我的履歷。

但他們擔心我在大型企業待久了,可能無法適應初創公司的快節奏和高強度工作。

這是一種非常委婉的拒絕,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終關掉了電腦。

我輕手輕腳走到念念的房間,她已經睡熟了,懷裏抱着洗得發白的布娃娃。

書桌上攤着一本數學練習冊,有一道難題被她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我坐下來拿起鉛筆,那道題確實有點難度,但我很快就想出了三種解法。

我把詳細的解題步驟寫在旁邊,還在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圖案。

回到臥室陸明哲已經睡着了,我躺在他身邊,睜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明天要去辰星最後一次,也好,就當是跟我的過去做一個正式的告別。

辰星智聯大廈依舊氣派非凡,巨大的旋轉門,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前臺後面是永遠面帶微笑的接待員。

我剛走進大廳,就聽見有人在身後喊我的名字,語氣裏帶着一絲意外。

我轉過身,是市場部的前同事陳默,以前我們合作過好幾個大型項目,配合一直很默契。

他快步跑過來,臉上帶着一絲尷尬,連忙改口叫我沈姐,問我今天過來辦事。

我淡淡地說嗯,財務那邊有點手續要處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陳默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說部門同事都挺想念我的,問我最近過得好不好。

我知道都是些客套話,點了點頭說都挺好的,便沒再多說甚麼。

電梯來了我們一前一後走進去,陳默按了十八樓,我則按下了二十七樓的按鈕。

電梯平穩上行,狹小的空間裏空氣安靜得有些尷尬,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陳默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說我走了之後天樞三期項目出了很大的問題。

我的目光轉向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心裏卻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壓低聲音說新來的負責人把我之前的核心架構改得亂七八糟,客戶那邊意見特別大。

他說項目進度已經延誤了兩個多月,周總天天在辦公室發火,又不讓大家聯繫我請教。

我平靜地說正常,新人總有自己的想法,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電梯在十八樓停下,陳默走了出去,又在電梯門即將關上時回過頭。

他說如果我以後自己創業一定要通知他們,好多人都想跟着我一起幹。

電梯門緩緩關上,我看着樓層數字一路跳到二十七,門開了,是那條再熟悉不過的走廊。

空氣中瀰漫着咖啡和打印機墨粉混合的味道,和我離職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走到財務部門口,門虛掩着,裏面隱約傳來說笑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我抬手敲了敲門,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抬起頭,問我找誰,語氣帶着職業性的客氣。

我說是沈清妍,約了下午兩點來辦理離職後續手續,邊說邊往裏走了兩步。

女孩連忙站起身,說原來是沈女士,讓我稍等,劉會計馬上就過來。

她熱情地給我倒了杯水,讓我先坐下等,說完就轉身去裏面叫人。

我依言坐下,目光掃過這間辦公室,牆上貼着最新的財務管理制度,罰款條款比以前多了不少。

飲水機上貼着一張節約用水的標語,和我十六年前剛來公司時看到的那張幾乎一模一樣。

我等了大概十五分鐘,一個五十歲左右穿職業套裝的女人才走了進來,是財務部的劉會計。

她坐下後跟我道歉說不好意思讓我久等了,邊說邊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文件。

她說關於離職補償金,發放之後需要簽署一份最終確認函,證明款項金額無誤。

她說還要確認我與公司之間已經結清了所有款項,不存在任何未解決的糾紛。

她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最下方用加粗字體標註着金額:8,700,000元。

她又推過來一份更厚的文件,說還需要簽署保密協議,所有離職員工都要籤。

她說根據公司規定,離職後三年內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公司商業機密、技術信息和內部情況。

我拿起那份保密協議翻了翻,條款寫了十幾頁,核心意思就是拿了錢就閉上嘴。

我放下文件問她,如果簽了這份協議,是不是以後求職都不能提在辰星的工作經歷。

劉會計臉上掛着職業化的微笑說那倒不是,只是不能透露具體項目細節和內部敏感信息。

她說這個行業競爭激烈,也是爲了保護公司的合法權益,希望我能理解。

我拿起筆,在那兩份文件上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清妍。

這三個字我在這裏寫了十六年,今天是最後一次以員工的身份簽下它。

劉會計麻利地收起文件,說非常感謝我這些年爲公司做的貢獻,祝我未來一切順利。

這是一句標準的結束語,我聽過無數次,只是這次對象換成了我自己。

我站起身問是不是可以走了,語氣平淡,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劉會計說可以了,又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說我的門禁卡、郵箱和內部賬號都已經註銷。

她說如果有私人文件遺留在公司電腦裏,很抱歉無法再幫我恢復了。

我說沒關係,本來也沒甚麼需要帶走的,說完就拿起包往外走。

那些我奮鬥了無數日夜的項目方案,修改了無數遍的技術架構,從我離開那一刻起就都屬於辰星了。

我帶走的只有八百七十萬,和一盆快要枯萎的金邊吊蘭,僅此而已。

走出財務部我沒有立刻走向電梯,走廊盡頭是技術研發中心的玻璃門。

透過磨砂玻璃能隱約看到裏面晃動的人影,都是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事。

我在那裏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走向電梯間,打算徹底離開這裏。

電梯恰好從一樓上來,門開了,裏面站着的人正是我的前頂頭上司周敏。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虛僞的笑容,跟我打招呼。

她說是沈清妍啊,過來辦手續,語氣輕鬆得彷彿我們只是在茶水間偶遇。

我淡淡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目光直視着電梯門的方向。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行,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氣氛有些微妙。

她主動開口問我最近怎麼樣,語氣裏帶着假惺惺的關心,讓人很不舒服。

我回答說還行,簡潔明瞭,不想跟她有過多的交流。

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絲巾,那條絲巾一看就價值不菲,襯得她格外精緻。

她說其實離職也未必是壞事,換個新環境說不定能有更好的發展,我的能力到哪裏都喫香。

我沒有接她的話,只是靜靜看着電梯跳動的樓層數字,盼着快點到一樓。

她忽然又說,天樞三期那邊客戶提了新需求,她侄子對方案做了些調整。

她問我有空的話能不能幫忙給點建議,語氣理所當然,彷彿我還在她手下做事。

我提醒她我已經離職了周總,言外之意是沒有義務再幫公司解決問題。

她誇張地拍了下額頭說瞧我這記性,真是習慣了,以前遇到技術難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

她笑着打圓場,電梯也剛好抵達一樓,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她率先走了出去,又回過頭朝我揮了揮手,說保持聯繫,說完就轉身走了。

我點了點頭,邁步走出電梯,旋轉門將我送到外面的世界,陽光撲面而來。

我站在辰星大廈前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汽車尾氣和花草清香的空氣。

結束了,這一次是真的徹底結束了,十六年的職業生涯就此畫上句號。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提醒我預約的五十萬現金已經備妥。

我看了眼手錶,下午兩點四十分,時間還早,可以慢慢走回停車場。

走到停車場我剛拉開自己的車門,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回過頭,看到一個年輕女孩正朝我跑過來,穿着辰星財務部的制服,跑得氣喘吁吁。

是剛纔在財務辦公室給我倒水的那個戴眼鏡的姑娘,看起來年紀很小,應該是實習生。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彎着腰大口喘氣,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問她有甚麼事嗎,語氣平和,心裏卻隱隱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她緊張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後把聲音壓得極低,問我是不是剛剛簽了補償金確認函。

我說是啊,怎麼了,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咬了咬嘴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問我有沒有仔細覈對過那筆錢的明細。

我皺起眉頭問她這話是甚麼意思,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女孩猶豫了一下,說前幾天整理舊財務檔案時,無意中看到了一份關於天樞項目的獎金分配文件。

她說按照公司的激勵制度,作爲項目核心負責人,我應該有一筆非常可觀的專項獎金。

她說我離職的時候好像沒有人跟我提過這件事,說完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連忙問她那筆專項獎金大概有多少,語氣帶着不易察覺的急促。

女孩說她不確定具體數字,但根據項目合同金額和公司獎勵章程估算,至少有四百八十萬。

她又補充說,聽部門老會計私下說,這次裁員的補償金計算方式有點問題。

她說有人故意把本該單獨發放的款項都混到補償金裏,這樣總額看起來很高。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我已經完全聽懂了,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我看着她問,你的意思是我拿到的八百七十萬裏,有一部分本來就是我應得的項目獎金。

我繼續問,公司用這種方式假裝自己很大方,實際上並沒有多付出一分錢。

女孩用力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說她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她說自己只是個實習生,下個月就離職了,但總覺得我應該知道這件事。

她說那八百七十萬可能並不全都是裁員補償款,說完又匆忙看了眼大廈的方向。

她說得趕緊回去了,劉會計讓她三點前必須把報表交上去,被發現就麻煩了。

她轉身小跑着回去了,嬌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旋轉門後面。

我一個人站在車邊,四月的風吹過來,卻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渾身發冷。

八百七十萬這個數字在我腦海裏盤旋了整整兩天,現在它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如果這裏面真的有四百八十萬是我應得的項目獎金,那麼真正的裁員補償金到底是多少。

三百九十萬,還是更少,我不敢往下想,只覺得心口堵得慌。

我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指尖冰涼,連鑰匙都握不穩。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陸明哲發來的微信,說理財顧問約好了明天上午九點,讓我別忘了。

我沒有回覆,而是打開銀行APP,看着賬戶餘額裏那串刺眼的數字,只覺得無比諷刺。

十六年的青春,天樞項目我帶着團隊奮戰了四年,熬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

項目慶功宴上,周敏舉着酒杯當着所有人的面說,我是公司的功臣,獎金絕對不會虧待我。

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爲,豐厚的獎金很快就會兌現,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後來她以公司資金週轉緊張爲由,說獎金會折算到後續績效裏一起發放。

績效、年終獎、晉升,現在所有這些都變成了一串摻了水分的數字。

我想起剛纔劉會計那職業化的微笑,想起周敏在電梯裏那輕鬆的語氣。

也想起蘇芮遞過文件時刻意放輕的聲音,那不是愧疚,而是心虛。

方向盤的皮質觸感有些冰涼,我緊緊握着它,目光投向遠處辰星大廈的玻璃幕牆。

太陽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連呼吸都跟着發緊。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蘇城本地。

我接了起來,對方說他們是啓航科技,在招聘網站看到了我的簡歷,想約我面試。

我努力在腦海中搜索,是那家給我開出三分之一薪資的初創公司。

對方說仔細研究了我的履歷,非常優秀,公司正處於快速發展期,需要我這樣的人才。

經驗豐富,四十一歲,薪資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多麼諷刺的組合。

我平靜地開口說抱歉,明天有其他安排,暫時不考慮了,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我發動了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保安大叔還像往常一樣朝我笑着點頭。

他認識我,我在這裏停了十六年的車,如今卻再也不用來了。

回家的路上經過念念的學校,正好是放學時間,我把車靠邊停下。

我站在擁擠的人羣裏尋找女兒的身影,看着一張張稚嫩的臉從校門裏走出來。

念念出來了,正和同學有說有笑,看到我的車立刻揮着手跑了過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問我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有事要辦嗎,語氣裏滿是驚喜。

我說事情辦完了,讓她快上車,繫好安全帶我們就回家。

她熟練地繫好安全帶,又說起林萌萌的媽媽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很大的互聯網公司。

我說是嗎,那很不錯,邊說邊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念念又說林萌萌說她媽媽每天都加班到很晚,還經常被老闆罵,聽起來很辛苦。

她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問我以後找工作如果老闆也罵我該怎麼辦。

我握着方向盤說那就換一個不罵人的老闆,語氣輕鬆,不想讓孩子擔心。

念念歪着頭說可是我不是說現在工作很難找嗎,說完擔憂地看着我。

我握緊了方向盤,正好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在停止線後面。

我看着她輕聲說,總會有辦法的,語氣堅定,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晚飯後陸明哲難得回來得很早,坐在沙發上翻看着手裏的理財計劃書。

我把白天在公司發生的事情,還有那個實習生對我說的話,都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他聽完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問我確定那個小姑娘說的是真的嗎,萬一是她自己弄錯了呢。

我說她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希望他能站在我這邊。

陸明哲給我倒了杯水,說一個實習生能知道多少內幕,財務上的事情複雜得很。

他說就算她說的是真的又能怎麼樣,錢已經收到了,八百七十萬一分都不少。

他問我難道還要爲了那筆可能存在的獎金,跑去跟辰星智聯理論嗎。

我看着他說那不是獎金的問題,是他們欺騙了我,用我應得的錢充當補償金。

我說他們假裝自己很大方,實際上一分錢都沒多花,這是赤裸裸的欺詐。

陸明哲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讓我現實一點,已經簽了離職協議鬧翻沒有好處。

他說這個行業就這麼大,消息傳出去以後蘇城沒有哪家公司敢錄用我。

我看着他的臉,這張我看了十四年的臉,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

我問他,所以我就應該假裝甚麼都不知道,喫下這個啞巴虧。

陸明哲語氣堅決地說對,就應該假裝不知道,錢拿到手纔是最實際的。

他說明天就去見理財顧問,把這筆錢的用途定下來,家裏到處都要用錢。

他說念念的學費、房貸車貸,還有以後幾十年的生活開銷,都要靠這筆錢。

我說我可以繼續找工作,不用全靠這筆補償款生活,語氣帶着一絲賭氣。

陸明哲冷笑了一聲,說找到甚麼時候,我已經四十一歲了,心裏該有數。

他說真以爲還是十年前嗎,現在公司都要年輕人,薪資低肯熬夜還好管理。

他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讓我聽他的,別再折騰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看向窗外,心裏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夜裏等念念睡着之後,我打開了書房的電腦,想查一些相關的資料。

我試着在網上搜索辰星智連天樞項目獎金等關鍵詞,跳出來的都是幾年前項目啓動的新聞通稿。

沒有任何關於獎金髮放的官方信息,相關的討論也少之又少。

我又開始搜索勞動法關於經濟補償金的計算方式,看了半天只覺得頭暈眼花。

最後我打開郵箱,給那個實習生留的私人郵箱發了一封簡短的郵件。

我問她方便的時候可不可以電話聊聊,關於今天提到的那件事,署名是沈清妍。

郵件發出去後我一直盯着屏幕,等了很久都沒有收到回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郵箱始終靜悄悄的,沒有任何新郵件進來。

或許她不敢回覆了,一個即將離職的實習生,何苦爲了不相干的人惹麻煩。

我關掉電腦走到陽臺上,蘇城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遠處CBD的摩天大樓閃着燈光。

其中一片最璀璨的光芒,屬於辰星智聯大廈,依舊亮如白晝。

我想起二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加班到深夜,也是站在這裏眺望那邊的燈火。

那時候我覺得那些光芒裏有我觸手可及的未來,如今燈火依舊,未來卻模糊不清。

手機屏幕亮起,是孟瑤發來的微信,提醒我下週六的聚餐別忘了,大家都等着見我。

我回了一個好字,放下手機,夜裏的風有點涼,吹得人頭腦清醒了不少。

週六很快就到了,聚餐的地點定在一家新開的杭幫菜館,來了八九個老同學。

這些人都是當年一起在互聯網行業打拼的,如今有人開公司,有人做投資,還有人離開了蘇城。

老邵開門見山問我是不是真的從辰星出來了,語氣裏帶着惋惜。

我嗯了一聲,低頭喝了口茶,不想過多談論這件事。

老邵搖了搖頭說出來也好,辰星這幾年內部管理越來越亂,高層內鬥很嚴重。

他問我知道他們去年技術部走了多少老員工嗎,語氣裏帶着一絲憤慨。

我說有所耳聞,大概也能猜到是甚麼原因,畢竟大環境就是這樣。

另一個同學插話問,我負責的天樞項目是不是交給周敏的侄子了。

他說那小子他見過,就是個繡花枕頭,除了會說空話套話甚麼都不會。

他說現在客戶那邊怨聲載道,隨時都可能終止合作,項目恐怕要黃。

我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問情況有這麼嚴重嗎。

老邵嘆了口氣說,就算換合作方也不可能再找我了,畢竟我已經離職了。

他說我要是早兩年出來跟他一起幹就好了,現在這個大環境確實不太好。

大家很有默契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了孩子、股票和行業動態。

一頓飯喫得熱熱鬧鬧,但每個人臉上似乎都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散場的時候孟瑤特意拉住我,問我是不是真的沒事,看我整個人都心事重重的。

我說沒事,讓她別擔心,就是最近有點累,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孟瑤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說有任何事一定要跟我說,別甚麼都自己扛。

回家的車上,陸明哲問我他們都跟我說甚麼了,語氣裏帶着一絲探究。

我說沒甚麼,就是隨便聊聊同學間的近況,沒甚麼特別的。

他又問老邵是不是說他公司現在缺人,語氣裏帶着一絲期待。

我說提了一句但沒細說,他公司去年也裁了不少人,現在招人很謹慎。

陸明哲便不再說話了,專心開着車,車廂裏一片安靜。

等紅燈的時候,我看到路邊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上,正在播放辰星智聯天樞系統的宣傳片。

那句“智能科技,賦能城市生活”的宣傳語,還是我當年親手擬定的。

現在它依然在那裏閃閃發亮,只是創作它的人已經被公司掃地出門了。

週日我帶念念去了蘇城書城,她要挑選新學期的教輔資料,我坐在休息區等她。

鄰座是兩個年輕的程序員,正對着一臺筆記本激烈討論,說查了一天都沒找到bug。

其中一個說會不會是數據庫連接出了問題,讓另一個再去看看系統日誌。

另一個抱怨說日誌都快翻爛了,真想把這個系統重構了,太折磨人了。

前一個嘆氣說重構說得容易,預算和時間都不允許,只能先湊合用。

我聽着他們的對話,想起自己二十五歲的時候,也曾這樣抱怨過工作。

那時候帶我的師傅對我說,等你熬到能做主的時候就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熬了十六年,沒能熬到完全做主,卻熬成了被公司優化掉的人。

念念抱着一摞厚厚的書走過來,問我這些都想買可不可以,眼神裏滿是期待。

我看了一眼,十幾本書加起來要五百多塊,我說買吧,只要對你學習有幫助。

就在我掃碼付款的時候,手機收到了一封新郵件的提醒,是那個實習生回覆的。

郵件裏說非常抱歉現在纔回復,有些話電話裏說不方便,約我週四下午見面。

她說三點鐘在萬象城五樓的咖啡館見面,郵件末尾沒有署名,只有發送時間。

我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很久,回覆了一個字:好。

週一到週三,我繼續投遞簡歷,也接到了三個面試電話,結果都不盡如人意。

一家公司直言我的資歷太高,他們廟小怕留不住,言外之意是請不起我。

另一家委婉表示,他們這個崗位需要能適應長期加班的年輕人,怕我身體喫不消。

還有一家乾脆說,更傾向於招聘三十五歲以下的候選人,直接拒絕了我的簡歷。

陸明哲的理財計劃書還放在餐桌上,他用紅筆圈出了好幾處高收益的產品。

他每天都催我趕緊定下來,說早一天投進去就能早一天產生收益。

我總是說再研究研究,拖着不肯答應,心裏還在想着實習生說的事。

週四下午我跟陸明哲說有點事要出去一趟,他問我去哪裏,語氣帶着審視。

我說見一個朋友,沒有多說細節,他也沒有再追問,繼續看他的理財書。

下午兩點半我準時抵達萬象城,五樓的咖啡館裏人不多,環境很安靜。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拿鐵,靜靜等着那個實習生過來。

三點整,女孩準時出現了,她換上了一身休閒裝,看起來更像剛畢業的大學生。

她走到我對面坐下,叫了一聲沈姐,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一直攥着衣角。

我笑着說謝謝你願意見我,問她想喝點甚麼,我去幫她點。

她擺了擺手說不用了謝謝,又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我們。

她壓低聲音說,她這個月底就不在辰星了,所以有些話考慮再三還是想告訴我。

我點點頭讓她說,身體微微前傾,認真聽着她接下來的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問我知不知道天樞項目,公司前年申請了一筆省級科技創新專項補貼。

我點了點頭說知道,當時申請材料的準備我還參與了一部分,跑了好幾個部門。

她說那筆補貼批下來了,總共六百三十萬,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她說按照公司內部規定,項目核心成員有權參與獎金分配,比例是提前定好的。

她說上個月整理歸檔文件時,看到了一份走完所有籤批流程的獎金分配單。

她說單子上有我的名字,對應的獎金金額是四百八十萬,各級領導都簽了字。

我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收緊,指尖冰涼,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跳出胸口。

她語速很快地繼續說,這筆錢在我離職的時候並沒有單獨列支發放。

她說這筆錢被直接併入了我那八百七十萬的裁員補償金裏,財務總監和周總都簽了字。

她說理由是操作更便捷,不用走兩次審批流程,實際上就是爲了掩人耳目。

我看着她問,所以我那八百七十萬裏,有四百八十萬其實是我應得的項目獎金。

女孩說不止,又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讓我自己看。

她說這是她偷偷拍下來的截圖,不敢打印,怕被人發現留下證據。

她說除了這筆項目獎金,還有我去年年終獎的差額部分,大概有六十五萬。

她說還有離職前四個月,公司調整了績效覈算方式,我的績效工資被惡意少算了。

她說這部分加起來大概有一百零五萬,都是我本該拿到卻沒拿到的錢。

我接過手機,照片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表格裏的內容和數字。

我的名字後面跟着好幾項金額,加起來正好是六百五十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備註那一欄赫然寫着一行小字:併入離職補償,統一發放,避免重複計稅。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問她公司真正給我的裁員補償只有二百二十萬。

女孩收回手機說可能比這個還要少,因爲補償金的計算方式本身也有問題。

她說聽老會計說,像我這種服務十六年的老員工,嚴格按勞動法算補償金遠不止這些。

她說公司用了協商一致的說法,把實際補償金額壓得很低,再用我的錢湊數。

我問她這些事情她是怎麼知道的,畢竟她只是個實習生,接觸不到核心數據。

女孩低下頭,聲音裏帶着猶豫,說她男朋友是信息部的,負責公司系統維護。

她說她男朋友有權限看到一些內部數據,還說辰星最近兩年一直都是這麼操作的。

她說公司專門針對要被裁掉的老員工,把他們應得的錢混在補償金裏一起發。

她說這樣既顯得公司大方有人情味,實際上又沒多花一分錢,還能合理避稅。

我重複了一句避稅,語氣裏滿是嘲諷,沒想到公司連這種手段都用得出來。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她知道不該多管閒事,但覺得對我太不公平了。

她說我在辰星付出了十六年,最後還要被他們這樣算計,實在太讓人寒心了。

我望着窗外,廣場上有孩子在放風箏,五顏六色的風箏在天空飄着格外顯眼。

我收回目光對她說,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冒着風險告訴我這些。

女孩問我打算怎麼辦,語氣裏帶着擔憂,怕我衝動行事反而喫虧。

我說不知道,實話實說,我已經簽了字,也離開了公司,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做。

女孩說可以去申請勞動仲裁,她查過了,這種情況完全可以要求公司補發差額。

她說還可以要求公司支付額外的賠償金,只要證據充足勝算很大。

我說這需要證據,空口無憑,公司肯定不會輕易承認的。

女孩說她有那些文件的照片,還有一些系統後臺的數據,可以都發給我。

她說她月底就走了,可能幫不了太多,但能提供的證據都會給我。

我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問她爲甚麼要冒着風險幫我這個陌生人。

她沉默了片刻,說她媽媽以前也是一名程序員,四十四歲那年被公司裁員了。

她說公司也是給了一筆錢就讓她媽媽走了,後來她媽媽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她說她媽媽現在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很辛苦,工資也很低,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她說看到我那天抱着紙箱離開的背影,就想起了她媽媽,心裏特別難受。

咖啡已經涼透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我問她以後有甚麼打算,總不能一直做實習生,總得有個長遠規劃。

她勉強笑了笑說準備考研,換個專業,不想再做財務了,感覺太壓抑。

我們又簡單聊了幾句,她就起身告辭了,說還要去圖書館複習考研的內容。

我一個人坐在原位,看着那杯見底的冷咖啡,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陸明哲發來的微信,問我見完朋友沒有,理財顧問那邊催了。

我沒有回覆,只是靜靜看着窗外的風箏,越飛越高,自由得讓人羨慕。

我想起十六年前第一次走進辰星智聯大廈時,人事經理對我說的話。

她說我們公司最看重的就是公平,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得到相應的回報。

公平,回報,這兩個詞現在聽起來格外諷刺,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閨蜜孟瑤的號碼,電話很快就被接了起來。

孟瑤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我握着手機,一字一句地問她,認不認識靠譜的專門打勞動糾紛的律師。

孟瑤介紹的律師名叫趙承宇,約在週五上午十點在他的律所見面。

他的律所位於蘇城CBD的一棟甲級寫字樓裏,辦公室佈置得簡潔利落。

牆上掛滿了各種榮譽證書和勝訴錦旗,看得出來是位經驗豐富的律師。

趙律師開門見山,說孟瑤已經把我的情況大致跟他說了一遍。

他重複了一遍關鍵信息:辰星智聯,十六年工齡,八百七十萬補償金。

他問我是不是懷疑其中包含應得的項目獎金和其他被剋扣的款項。

我說是的,邊說邊從包裏拿出手機,調出那個實習生給我的照片和截圖。

我說這些是我拿到的部分證據,有項目獎金的籤批截圖,還有績效剋扣的記錄。

趙律師接過手機,仔細翻看了每一張照片,又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關鍵點。

他說這些照片是重要的間接證據,但法律效力稍弱,還需要更直接的材料。

他說還需要公司正式的獎金制度文件、財務發放記錄、內部溝通郵件等證據。

我說獎金制度文件我有,說完從包裏拿出一份保存完好的打印件。

我說這是天樞項目啓動時公司下發的正式文件,明確規定了核心團隊的獎金分配比例。

趙律師接過文件認真翻閱着,說這份文件很關鍵,能證明我確實有權獲得項目獎金。

他抬起頭說還有一個問題,我已經簽署了離職確認函,上面寫着所有款項已結清無爭議。

他說這會給維權帶來一定阻礙,對方大概率會拿這份確認函做文章。

我急忙說我簽署的時候,並不知道補償金裏包含了這些本該單獨發放的款項。

趙律師點點頭說明白,這種情況可以主張簽署確認函是基於重大誤解和公司欺詐。

他說可以要求撤銷該確認函,並要求公司支付拖欠的所有款項和賠償金。

我問他勝算有多大,這是我目前最關心的問題,直接決定了要不要走下去。

趙律師語氣很堅定,說如果能找到足夠的證據,勝算很大,讓我不用太擔心。

他說接下來分三步進行,第一步是我回去收集所有能證明薪資績效獎金的文件。

他說包括工資條、銀行流水、歷年的績效考評報告等等,越詳細越好。

第二步是嘗試聯繫其他被裁的老員工,看看他們是否也遇到了類似情況。

他說如果能聯合起來仲裁,證據鏈會更完整,勝算也會更大一些。

第三步是他先給辰星智聯發一封律師函,要求七個工作日內提供補償明細。

他說還要對方提供我應得獎金的發放記錄,看看他們怎麼回應這件事。

趙律師給我報了律師費的數額,不算便宜,但完全在我的承受範圍內。

我沒有絲毫猶豫,當場就同意委託他處理這個案子,全權代理我的仲裁事宜。

趙律師拿出委託協議,我們當場簽署了文件,後續事宜由他全權處理。

離開律所我立刻給那個叫林知夏的實習生髮微信,感謝她提供的證據。

我問她是否方便提供更多細節,尤其是財務那邊的內部流程和憑證。

林知夏很快回復說,她男朋友幫她找到了一些更詳細的內部數據。

她說整理成文檔晚上發給我,還說財務部劉會計手裏有完整的離職員工款項整合清單。

她說劉會計肯定不會輕易拿出來,但確實存在這份文件,可以作爲證據線索。

我心裏一喜,連忙回覆說太感謝她了,等案子結束了一定好好謝謝她。

林知夏說不用客氣,只是不想看到我被公司欺負,也算幫她媽媽出一口氣。

晚上我收到了林知夏發來的加密文檔,裏面詳細記錄了天樞項目的補貼金額。

還有獎金分配明細、我被剋扣的績效工資和年終獎差額,每一項都有數字和依據。

文檔最後還附上了其他五位被裁老員工的名字和大致情況。

她說這些人的補償金裏,也都包含了未單獨發放的獎金或績效,和我的情況一樣。

我把這些信息整理好,全部發給了趙承宇律師,讓他作爲參考材料。

趙律師很快回復說這些材料非常關鍵,他明天就起草律師函發給辰星。

與此同時我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自己的工資條和歷年的績效報告。

在書房的舊文件櫃裏,我找到了一個塵封的盒子,裏面裝滿了十六年來的工作文件。

有2008年的第一份勞動合同,月薪七千二,是我第一份正式工作的薪資。

有2014年晉升項目主管的任命書,月薪兩萬一千,是我第一次帶完整團隊。

還有2020年晉升技術研發中心副總監的聘書,月薪五萬六,是我職業生涯的頂峯。

歷年的工資條雖然有部分缺失,但關鍵年份的都保存完好。

上面清晰記錄了我的基本工資、績效工資、項目獎金等各項收入明細。

還有每年的績效考評報告,幾乎都是優秀或卓越,上面有周敏和其他領導的簽字。

看着這些泛黃的文件,我彷彿看到了自己十六年來一步一步奮鬥的歷程。

我把這些文件一一拍照,整理成文件夾,全部發給了趙承宇律師。

第二天趙律師的律師函正式發出,寄往辰星智聯的法務部和財務部。

陸明哲得知我委託律師起訴辰星智聯後,大發雷霆,摔了手裏的玻璃杯。

他對着我吼,問我是不是瘋了,跟他說了多少次錢拿到手就好,別去折騰。

我毫不退讓地說,那是我應得的錢,爲甚麼不能要回來,憑甚麼讓他們白佔便宜。

陸明哲冷笑說應得的,我都簽了確認函了,現在起訴勝訴概率能有多大。

他說就算勝訴了多拿幾百萬,付出的代價呢,整個行業都會封S我。

他說辰星在行業內的影響力有多大我不是不知道,以後蘇城沒人敢用我。

我平靜地說我不在乎,已經四十一歲了,不想再爲了一份工作委屈自己。

陸明哲更生氣了,說我不在乎他在乎,念念明年就要上私立高中了。

他說以後還有大學留學都需要錢,現在跟辰星鬧翻,萬一官司打輸了怎麼辦。

他說律師費白花不說,還可能被公司反告,到時候連這筆錢都保不住。

我說我相信趙律師的專業能力,也相信我手裏的證據,一定會贏的。

我站起身說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不會改變,希望他能理解我的決定。

陸明哲氣得說不出話,轉身走進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震得牆壁都在抖。

接下來的幾天,陸明哲一直和我冷戰,住在書房裏不出來,也不跟我說話。

念念察覺到了我們之間的緊張氣氛,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說沒有,爸爸只是工作壓力太大了,讓她不用擔心。

我說媽媽會處理好的,不會影響到她的學習和生活,讓她安心準備升學。

七天後辰星智聯回覆了律師函,態度很強硬,否認了所有指控。

他們聲稱補償金的計算完全合法合規,不存在任何剋扣或欺詐行爲。

關於項目獎金,他們表示天樞項目的獎金已經足額髮放,包含在歷年績效裏。

他們說不存在單獨發放的情況,所有收入都已按時足額支付給我。

同時他們強調,我已經簽署了離職確認函,雙方已無任何爭議。

他們表示不會再對此事進行任何回應,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協商。

趙律師在電話裏說果然是這個結果,他們就是在拖延時間,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我問他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直接啓動勞動仲裁程序。

趙律師語氣堅定地說啓動勞動仲裁,他已經整理好了所有證據,下週就提交申請。

他又問我聯繫到其他被裁的老員工沒有,聯合仲裁效果會更好。

我說還沒有,正在嘗試聯繫,名單上的人我會一個個想辦法找到。

掛了電話我翻開林知夏給我的那份名單,第一個名字是顧景元。

他是前辰星智聯技術研發中心總監,比我早離職三個月,在公司工作了二十年。

我記得顧景元,他是公司的元老,技術能力很強,以前也很照顧我。

我試着在職業社交軟件上搜索他的名字,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個人賬號。

我給他發了一條私信,說顧總監您好,我是沈清妍,剛從辰星離職。

我說有關於離職補償的事情想向您請教,不知道您是否方便電話聊聊。

信息發出去後我心裏有些忐忑,不知道他會不會回覆,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幫忙。

沒想到,僅僅半小時後,顧景元就回復了我的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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