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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前,老師讓每個人帶一件最能代表家的東西。
我想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晨,我趁爸爸沒注意,從廚房櫃子最裏面拿走媽媽的豁口馬克杯。
杯口補過,裝水久了,杯底還是會溼。
媽媽卻捨不得扔。
以前在病牀邊,我問她爲甚麼留着壞杯子。
媽媽摸着裂縫,說那是她和爸爸結婚時一起買的。
爸爸挑藍色,她挑白色。
爸爸還說:
“杯子、杯子,就是一輩子。”
“兩個杯子要一直襬在一起。”
後來,我不小心碰裂白杯,嚇得躲到餐桌下面。
爸爸沒有罵我。
他把碎屑夾乾淨,又趴在地上摸了兩遍,怕我半夜扎到腳。
那晚,他熬夜把杯子補好。
第二天,他舉給媽媽看。
“一輩子不是永遠不壞。”
“是壞了以後,也願意補。”
媽媽說,那是爸爸講過最好聽的話。
以前我總想,一輩子到底有多少天。
現在我還沒長大,卻覺得爸爸的一輩子很短。
短到媽媽住一次院,他就不想補了。
我把杯子放在課桌上,旁邊擺着一幅畫。
畫裏,爸爸牽着媽媽,媽媽牽着我。
同桌問,杯子爲甚麼是壞的。
我按住裂縫。
“爸爸以前很愛媽媽,所以把它補好了。”
家長會還有十分鐘,爸爸發來消息。
書晴臨時複查,我趕不過去。
你媽媽不是好些了嗎?
讓她去,或者叫外婆。
我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媽媽來不了。
爸爸很快回復。
她又讓你替她傳話?
小滿,大人的事別夾在中間。
班主任替我打電話,他沒有接。
老師只能在家長羣裏提醒他確認家庭情況。
沒過多久,爸爸發了一大段話。
他說媽媽住院後情緒反覆,今天缺席不是學校的責任。
他說夫妻之間的事會自己處理,希望老師別讓孩子替媽媽傳話。
我原以爲,他終於要告訴大家媽媽病得很重。
看到最後才明白,他在告訴大家,不用相信媽媽。
家長羣安靜下來。
我把平板倒扣在桌上。
燈光照着杯子,裂縫比早晨更長。
輪到我分享時,旁邊的椅子還是空的。
老師彎下腰。
“小滿,要不要再等等?”
我搖頭,抱着杯子站起來。
“這是爸爸給媽媽補好的杯子。”
我只講了這一句。
沒有講一輩子。
我怕別人問,一輩子還沒有過完,爸爸怎麼沒來。
家長會開到一半,教室門被推開。
外婆穿着黑衣服,袖口彆着一塊白布,眼睛腫得厲害。
她看見空椅子,甚麼也沒問,只坐下來握住我的手。
外婆的手很涼。
我卻沒那麼怕了。
家長會結束後,班主任拿來家庭情況變更表。
外婆說,以後由她接送我,還要替我轉學。
母親現狀一欄空着。
我握着筆,不會寫該填進去的字。
外婆站到我身後,握住我的手,一筆一畫寫下:
已故。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門關上了。
媽媽在門後,再也出不來了。
老師摸了摸我的頭。
“轉學要父親簽字,照護情況也要書面證明。”
外婆收起表格。
“律師已經在準備了。”
“明早我去找他。”
醫院最先留的是爸爸的號碼。
媽媽也簽過授權,聯繫不上爸爸,才通知外婆。
那天凌晨,醫院打了十一通電話。
最後一通,纔打給外婆。
我那時還在學校。
外婆沒告訴我媽媽正在搶救,只讓我上完最後一節課。
她把舊杯裹進校服外套,交到我懷裏。
“我放學回去找爸爸。”
外婆又把杯子裹緊一些,沒有說他會不會籤。
我小聲補了一句:
“他以前說過,壞掉的東西也能補好。”
我最後一次,想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