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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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前,老師讓每個人帶一件最能代表家的東西。

我想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晨,我趁爸爸沒注意,從廚房櫃子最裏面拿走媽媽的豁口馬克杯。

杯口補過,裝水久了,杯底還是會溼。

媽媽卻捨不得扔。

以前在病牀邊,我問她爲甚麼留着壞杯子。

媽媽摸着裂縫,說那是她和爸爸結婚時一起買的。

爸爸挑藍色,她挑白色。

爸爸還說:

“杯子、杯子,就是一輩子。”

“兩個杯子要一直襬在一起。”

後來,我不小心碰裂白杯,嚇得躲到餐桌下面。

爸爸沒有罵我。

他把碎屑夾乾淨,又趴在地上摸了兩遍,怕我半夜扎到腳。

那晚,他熬夜把杯子補好。

第二天,他舉給媽媽看。

“一輩子不是永遠不壞。”

“是壞了以後,也願意補。”

媽媽說,那是爸爸講過最好聽的話。

以前我總想,一輩子到底有多少天。

現在我還沒長大,卻覺得爸爸的一輩子很短。

短到媽媽住一次院,他就不想補了。

我把杯子放在課桌上,旁邊擺着一幅畫。

畫裏,爸爸牽着媽媽,媽媽牽着我。

同桌問,杯子爲甚麼是壞的。

我按住裂縫。

“爸爸以前很愛媽媽,所以把它補好了。”

家長會還有十分鐘,爸爸發來消息。

書晴臨時複查,我趕不過去。

你媽媽不是好些了嗎?

讓她去,或者叫外婆。

我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媽媽來不了。

爸爸很快回復。

她又讓你替她傳話?

小滿,大人的事別夾在中間。

班主任替我打電話,他沒有接。

老師只能在家長羣裏提醒他確認家庭情況。

沒過多久,爸爸發了一大段話。

他說媽媽住院後情緒反覆,今天缺席不是學校的責任。

他說夫妻之間的事會自己處理,希望老師別讓孩子替媽媽傳話。

我原以爲,他終於要告訴大家媽媽病得很重。

看到最後才明白,他在告訴大家,不用相信媽媽。

家長羣安靜下來。

我把平板倒扣在桌上。

燈光照着杯子,裂縫比早晨更長。

輪到我分享時,旁邊的椅子還是空的。

老師彎下腰。

“小滿,要不要再等等?”

我搖頭,抱着杯子站起來。

“這是爸爸給媽媽補好的杯子。”

我只講了這一句。

沒有講一輩子。

我怕別人問,一輩子還沒有過完,爸爸怎麼沒來。

家長會開到一半,教室門被推開。

外婆穿着黑衣服,袖口彆着一塊白布,眼睛腫得厲害。

她看見空椅子,甚麼也沒問,只坐下來握住我的手。

外婆的手很涼。

我卻沒那麼怕了。

家長會結束後,班主任拿來家庭情況變更表。

外婆說,以後由她接送我,還要替我轉學。

母親現狀一欄空着。

我握着筆,不會寫該填進去的字。

外婆站到我身後,握住我的手,一筆一畫寫下:

已故。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門關上了。

媽媽在門後,再也出不來了。

老師摸了摸我的頭。

“轉學要父親簽字,照護情況也要書面證明。”

外婆收起表格。

“律師已經在準備了。”

“明早我去找他。”

醫院最先留的是爸爸的號碼。

媽媽也簽過授權,聯繫不上爸爸,才通知外婆。

那天凌晨,醫院打了十一通電話。

最後一通,纔打給外婆。

我那時還在學校。

外婆沒告訴我媽媽正在搶救,只讓我上完最後一節課。

她把舊杯裹進校服外套,交到我懷裏。

“我放學回去找爸爸。”

外婆又把杯子裹緊一些,沒有說他會不會籤。

我小聲補了一句:

“他以前說過,壞掉的東西也能補好。”

我最後一次,想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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