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次日一早,裴家的聘帖就到了。
我推開房門,妹妹已經穿好了那件紅嫁衣,站在院中央。
而我牀上,只放着一件粉色的薄衫,連件正經的外衣都沒有。
妹妹瞧見我盯着那件粉衫,笑着走過來。
"姐姐,這個顏色襯你膚色,比紅色好看。"
"我可是特意讓繡娘挑的,姐姐穿上一定好看。"
院門口幾個來看熱鬧的鄰里嬸子,眼睛在我和妹妹身上來回掃了一圈。
一個嬸子壓低聲音。
"這粉色......不是小妾進門才穿的麼?"
另一個扯了扯她袖子,使了個眼色。
爹皺起眉,看了姨娘一眼。
"怎麼給青鹿備了件粉的?不合規矩。"
姨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高聲道:
"今日只是下婚書的日子,還沒到大婚當天,穿甚麼顏色都一樣。"
她轉頭看我,笑盈盈的。
"青鹿,你說是不是?"
我剛要開口,院門外忽然一陣喧譁。
裴玉來了。
他穿着玄色錦袍,身後跟着裴府的管事嬤嬤。
嬤嬤目光在我和妹妹身上各掃了一遍,最後停在妹妹的嫁衣上,微微點頭。
"裴府的規矩,嫁衣最紅者爲正妻。"
她看向爹。
"沈老爺,婚書理應給這位姑娘。"
爹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裴玉看見妹妹的那一刻,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壓得很低。
"嫁衣再紅,也不及你半分顏色。"
妹妹低頭,耳根染了緋色,輕輕"嗯"了一聲。
滿堂道賀。
還記得上一世,裴玉來提親,只掃了一眼我身上的紅嫁衣。
語氣淡淡地開口:
"你的嫁衣最紅,婚約自然落在你身上。"
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給我。
我想起六歲那年,裴玉和我第一次見面。
他是一個窮書生的兒子,衣裳打着補丁,站在私塾門口不敢進來。
是我娘把他領進門的。
他和我在私塾同窗三年,他說他早晚要闖出一片天。
我信了,也等了。
十四歲那年的上元燈會,他偷偷塞給我一盞蓮花燈。
"沈青鹿,等我考取功名,第一件事就是來你家提親。"
我紅着臉回去告訴娘,娘笑着摸我的頭。
"那娘可得把蓮養得更好些,不能讓我們青鹿的嫁衣輸給別人。"
從那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期待着提親那天的到來。
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鍾情於妹妹的?
上一世,我竟到死的那一刻才發覺。
他鎖上院門,看着我血流滿榻,說的那句話:
"娶你,不過是爲了替婉兒討回這抹紅。"
原來從一開始,他要的就不是我。
婚書交換時,我注意到案角還壓着另一封帖子。
皺巴巴的,被裴家的大紅聘帖擠到了最邊上,落款一個"顧"字。
我拿起來。
【顧某今日公務在身,未能親至。待嫁娶之日,必親自迎門。】
連個名字都沒落全。
爹隨手瞥了一眼,皺着眉扔回桌上。
"這是哪來的?提親連人都不到,也好意思送婚書。"
他轉頭看我,又擺出那副臉。
"話說回來......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紀,總不能一直耽擱。你好歹是我的女兒,爹不是不管你......"
他指了指那封婚書。
"實在不行,這家你先應着,好歹有個去處。"
前世,這封婚書也落到了妹妹手上。
她看都沒看,撕成兩半丟進火盆。
"哪裏來的鄉下人,提親連面都不露,也配?"
我死後,頭七都沒過,她就穿着我的紅嫁衣嫁進了裴府。
而顧家再沒來過第二封婚書。
我走過去,彎腰把那封皺巴巴的帖子撿起來,收進袖中。
"這樁婚事,我應了。"
爹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
妹妹偏過頭,掩着嘴笑。
"姐姐倒是不挑,連人都沒見過就敢應。"
裴玉將她攬到身側。
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