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有人都能看到雙胞胎姐姐夏依依頭頂的生命倒計時，都知道她會在18歲那年去世。
所以夏依依從小就是家裏的掌上明珠。
電視機的遙控器是她的，好喫的第一口是她的，爸媽獨一無二的愛也是她的。
我知道她沒有錯，可是我忍不住嫉妒她。
終於，18歲生日前夕，夏依依許願想要死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他們全家去了西藏，除了我。
臨走前，爸媽看着躺在牀上咳嗽的我，皺眉道：
“夏冉冉，看好家，不要誰都給開門！”
我啞聲道：“媽，能送我去醫院嗎？我好難受......”
我媽抿了抿脣，嘆氣道：“咱家哪裏還有錢給你看病啊......去西藏那麼貴......”
“可我肺好疼......”
沒有人跟我說話，回應我的，只有門落鎖的聲音。
1
疼痛突然在一瞬間遠離了我。
再次睜眼，我眼前是聖潔的雪山，美得不可方物。
爸媽坐在飛機的頭等艙裏，面前擺着幾份精美的餐食，卻全部放在雙胞胎姐姐夏依依面前。
媽媽柔聲哄道：“寶貝，你想先喫哪一份？”
爸爸推過來一杯果汁，“來，寶貝，先潤潤嗓子。”
夏依依看着面前的餐食，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她小聲道：
“爸媽......出門前給妹妹留飯了嗎？”
爸媽臉上的笑僵住了，姐姐輕聲道：“妹妹病成那個樣子，我怕她自己給自己做不了飯。而且......妹妹上個星期說不想再喫土豆了。”
我鼻頭有點酸，可是卻沒有眼淚流下來。
“她餓了就會喫的。”
媽媽潦草地回答，挖了一勺咖喱飯，喂到了姐姐嘴邊：
“來，依依，你先喫飯吧。媽媽看你不喫飯心疼。”
爸爸符合道：“你就是太懂事了，這個時候你都想着她，可是你看看，她心裏有你嗎？明明知道家裏錢不多，還想跟過來。”
“她也不想想你還有多少......唉......”
爸爸話沒說完，又開始嘆氣，媽媽也開始抹眼淚，姐姐只好閉了嘴。
可姐姐緊繃的手指暴露了她的不安。
姐姐是在全家的寵愛裏長大的，所以，她也是最明白我被忽視的人。
小時候鄰居家的阿姨送來兩條裙子，說雙胞胎一人一條，媽媽卻把裙子都拿給了姐姐：“我們依依還有多少時間，她現在不體驗以後就沒機會了。”
那天晚上，姐姐問我：“你想要裙子嗎？”
我點了點頭，她把一條裙子灑上了洗不掉的藍墨水，媽媽只能把那條裙子給了我。
可我和姐姐對視，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可我有了裙子，姐姐也依然不開心。
她會和我道歉：“對不起，冉冉，我只能讓你穿髒裙子，我讓你受委屈了......”
我們都還小，可我們都明白，只有壞了的東西纔會到我手裏。
情緒不斷累積，終於在我十歲那年爆發了。
我們十歲生日那天，我和姐姐一起去樓下的花園玩。
姐姐玩了一會就覺得累了，想要回家，可是我還沒玩夠，我鬧着要再玩一會。
媽媽和我講道理，可我卻不想聽，我實在想不明白爲甚麼甚麼事都要以姐姐爲先。
我把姐姐狠狠推倒在地，哭道：“我不要回家！我要玩！你要回家你自己回去！爲甚麼我要聽你的！爲甚麼！”
我想不起來當時的想法是甚麼了，或許是委屈，或許是嫉妒......我在樓下的花園裏嚎啕大哭，撒潑打滾。
像每一個討人嫌的熊孩子一樣，想用這種手段得到想要的。
可媽媽沒有妥協。
她看着我，眼睛一點點變紅，高高舉起了巴掌：
“夏冉冉！夏冉冉你知不知道你姐姐的時間只有十八年！你還有一輩子可以玩！你爲甚麼非要跟她爭這麼一會！她有多長時間！”
爸爸在一旁看着，眼睛紅紅的，沒有攔。
我被打得哇哇大哭，姐姐撲在我身上替我捱打，她哭着說：
“媽，我想玩，我也想玩，我們不回家了。你別打妹妹！”
晚上，媽媽給我上完藥後，姐姐偷偷進了我的房間。
我偏過頭不理她，她的一滴眼淚卻落下，我回頭，看着她含淚的眼睛。
她遞給我一支我很喜歡的自動鉛筆，輕聲道：“冉冉......對不起......”
她不知道怎麼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就像這聲對不起，不應該是她說，也不應該是我說，應該是該死的命運說。
可是，命運沒說。
只能她來說了。
媽媽擦了擦眼淚，給姐姐又夾了一筷子雞肉：“依依，別想了，來，喫飯。”
“你是好孩子，冉冉......她就是太不聽話了。”
我不聽話嗎？
我不知道。
小時候會因爲區別對待哭泣，長大了學會了偷偷哭......
我想反駁，想說我很聽話，我會一個人在家，一個人給自己做飯，自己哄自己。
可是話說出來，沒有一個人聽到。
我想起來最後的記憶。
是肺裏咳出來一口血，然後，我徹底摔在地上。
原來，我已經死了。
2
我靜靜地看着姐姐，她頭頂上那個令人厭惡地倒計時已經沒有了。
我小時候，第一個討厭的就是這個倒計時。
我問姐姐這是甚麼倒計時，姐姐抿了抿脣告訴我：
“這是姐姐變成公主的倒計時。等時間到了，姐姐就會變成公主。”
我看着姐姐，疑惑道：“那爲甚麼爸爸媽媽會不高興呢？”
姐姐摸了摸我的頭，聲音輕輕的：“因爲變成了公主，就會和小美人魚變成泡沫一樣，再也不能見你了。”
可是，我還是不服氣。
我知道公主是甚麼，變成公主會很幸福，會有愛自己的王子，會有數不清的珠寶，也有喫不完的荔枝膏。
家裏每年夏天都會買荔枝膏，新做好的，可是永遠只有姐姐的份。
媽媽會跟我說：“這個太甜了，你別喫。”
“可我喜歡喫甜的！”但媽媽裝作沒聽見。
我想不明白，明明姐姐是變成公主去享福，憑甚麼現在還要我把爲數不多的好東西都讓給她。
於是，我跟媽媽說：“我頭上也有倒計時！”
“我到了時間也會變成公主！”
“我也要喫荔枝膏！”
媽媽挖荔枝膏的勺子頓住了，她看着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啞聲道：“你說甚麼？”
我大喊：“我頭上也有倒計時！我也會變成公主！到時候我就見不到你們，喫很多很多荔枝膏！”
媽媽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我臉上，她哭着說：
“你要逼死我嗎！”
“你覺得那是甚麼好東西嗎！”
姐姐聽到聲音連忙過來攔媽媽，可是媽媽卻像是瘋了一樣，扇自己的耳光。
邊打邊說：“我沒用！都是我沒用！”
我愣愣地看着，想不明白爲甚麼會變成這樣。
變成公主，不是好事嗎？
晚上，我偷聽到爸爸安慰媽媽：“冉冉年紀小......她不懂事......”
媽媽啞聲道：“可我能怎麼辦......就還有十年啊......十年後我就沒有依依了......”
我終於明白，倒計時結束，不是變成公主，是離開這個家。
姐姐，真的會死。
頭等艙裏，姐姐喫完了一份餐食，睡過去了。
媽媽抿了抿脣，問爸爸：“你說冉冉在家怎麼樣了？她肺還疼嗎？”
爸爸嘆了口氣：“飛機上沒信號，下了飛機給她打個電話吧。”
媽媽啞聲道：“明天吧......今天......最後一天了。”
媽媽偏過頭看窗外，聲音哽咽：
“她會明白的。”
“她就要沒有姐姐了。”
3
飛機落地，媽媽帶着姐姐去免稅店玩了。
爸爸猶豫許久，還是拿出手機，給我打了個電話。
電話沒接通。
他眉頭皺了一下，又繼續打。
其實我分不太清楚他皺沒皺眉，他總是皺着眉，久而久之，就留下了一道痕跡。
看起來，總是不開心的。
電話依然沒打通。
他給我發微信：
【冉冉，你起牀了嗎？喫飯了嗎？】
我在他面前晃：“爸爸，我沒喫飯，但我不餓，你回來看看我好不好？”
【冉冉？】
他又給我發了一條，他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
最後，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收了起來。
他啞聲道：“要是我能多掙點錢......要是我也帶冉冉來......算了，冉冉還有好久呢，以後我再帶她來。”
這麼說着，爸爸起身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輕聲道：“爸爸，我沒有以後了。”
“我只有過去了。”
媽媽和姐姐從免稅店出來了，爸爸接過姐姐手裏的包，媽媽問他：
“冉冉接電話了嗎？”
爸爸抿了抿脣：“沒打通。”
媽媽嘆了口氣：“這孩子，鬧脾氣呢。”
爸爸拉着姐姐在前面走，媽媽又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你吃了嗎？】
依然沒回。
她打開微信零錢，裏面有七千出頭，她喃喃道：“住宿三千，喫飯兩千，醫藥費兩千......”
咬了咬牙，給我發了五百塊錢，又說：
【冉冉，別生媽媽氣了，去拿點藥吧。】
可是錢沒收，消息也沒回。
媽媽氣惱道：“真是脾氣大了！”
她收起手機，大步向前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媽媽，我收不了了。”
4
姐姐玩得很開心。
我也看到了很多我以前沒看過的景象。
我家在南方，我從來沒見過雪，可是今天，我看到了雪山。
他們從布達拉宮玩完回來的時候，媽媽手機突然響了。
是物業。
“您好，許女士，我們接到鄰居投訴，說您家裏有臭味，”
我媽的眉頭緊緊皺起：
“臭味？”
我爸輕聲道：“是不是冉冉這孩子生氣搞出來的？”
我媽臉色一下子變了，打開和我的聊天記錄，那五百塊錢已經因爲超時未領取被退了回來了。
我媽的眼淚唰的一下子流下來：“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這個時候做這些事的！她就是要她姐姐最後一天也過的不好，過的不順心！”
媽媽越哭越大聲，爸爸連忙在旁邊勸慰。
物業有些尷尬，問道：
“家裏有人是嗎？但我們敲了好久的門了，一直沒人開。”
“而且也有人反應，你們小女兒一直沒出門。”
我媽怒吼道：“她不出門就不出門！她死了都跟我沒關係。”
我靜靜地看着她，她看不到我，我嘆了口氣：“媽媽，我就是死了呀。”
外面的爭執聲吵醒了姐姐，她推開了臥室的門，啞聲道：
“媽媽，怎麼了，發這麼大的火？”
爸媽一下子愣住了。
媽媽飛撲過去抱住姐姐：“依依......我的依依......你還在......”
“太好了，你還在......”
她力氣很大，像是要把姐姐融進血肉裏一樣。
一向強硬的爸爸也在一旁落下淚來。
物業得不到回應，繼續問：“那我們開門了啊？”
我媽說：“你們開門就是，我倒要看看夏冉冉搞甚麼鬼！”
物業打開視頻，打開門。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媽媽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了。
她整個人張着嘴，卻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嗬嗬的音節。
“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