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暴不渡遲來客
在一場籌備了半年的頂級慈善晚宴上,我作爲顧寒州的未婚妻,替他擋酒、應酬、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磨得滿腳是血。而他卻在壓軸拍品出現時,爲了他剛回國的初戀,豪擲五千萬拍下那條藍寶石項鍊。
他說:“晚螢弄丟了她媽媽留下的遺物,正躲在洗手間裏哭到發抖,你懂事一點,幫我穩住媒體。”
於是,在全城名流的注視下,我一個人撐完了整場晚宴,看着他在暴雨中脫下高定西裝,披在那個嬌弱的女人身上。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我這五年的付出,在他眼裏不過是好用罷了。
既然如此,這顧太太的頭銜,我不要了。
1
顧寒州抱着夏晚螢衝進雨夜的時候,晚宴的致辭環節剛好開始。
司儀在臺上念着顧氏集團總裁的名字,臺下的聚光燈齊刷刷地打在主桌的空位上。全場上百位名流、媒體的鏡頭,最後全落在了我一個人身上。
我看着那把被顧寒州隨意丟在地毯上的黑傘,深吸了一口氣,提着厚重的禮服裙襬,一步步走上臺。
“顧總臨時有緊急公務處理,今晚的致辭,由我代勞。”
我微笑着,用最得體的姿態唸完了那份我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發言稿。臺下掌聲雷動,有人交頭接耳,誇讚顧總的未婚妻識大體、能鎮場。
只有我自己知道,握着麥克風的手指已經僵得發白,高跟鞋裏的腳後跟早就被磨破,鮮血黏在真皮鞋墊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晚宴結束,我留下來覈對捐款明細,送走最後一位賓客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酒店外的暴雨下得像要淹沒整座城市。
我拿出手機,點開顧寒州的微信。半個小時前,他發來一條語音,背景音裏是醫院急診科嘈雜的聲響,還有夏晚螢細弱的抽泣聲。
“蘇渺,晚螢因爲弄丟了項鍊,情緒崩潰引發了驚恐發作,我現在走不開。晚宴的收尾你盯一下,媒體那邊你拿錢打點好,別讓他們亂寫。”
語氣理所當然,帶着上位者慣有的發號施令。
沒有問我一個人怎麼應付那些刁鑽的記者,也沒有問我穿得那麼單薄,要怎麼在這個打不到車的暴雨夜回半山別墅。
我點開朋友圈,夏晚螢在一分鐘前剛更新了動態。
照片裏,她白皙的脖頸上戴着那條價值五千萬的藍寶石項鍊,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正替她理着鬢角的碎髮。那隻手腕上,戴着我跑遍歐洲爲顧寒州定製的百達翡麗。
配文是:【即使在最黑的夜裏,也有人願意爲我撈起海底的星星。】
評論區裏,顧寒州和他的幾個發小都在點贊。
有人調侃:【寒哥今晚可是衝冠一怒爲紅顏啊,五千萬眼都不眨。】
顧寒州回覆了一個淡淡的笑臉表情。
冷雨夾雜着狂風撲在我的臉上,把我的精緻妝容吹得支離破碎。
我忽然想起半個月前,我在郊區的舊窯廠裏蹲了整整一個星期。
爲了我們即將完工的婚房,我親自去盯着師傅燒製那一批覆古的彩色琉璃花窗。因爲顧寒州曾經隨口提過一句,他小時候最喜歡老宅裏的那種光影。
可當灰頭土臉的我拿着第一塊燒好的樣品給他看時,他只瞥了一眼,便皺起眉頭:“蘇渺,這種廉價的玻璃質感,放在我們的新房裏,你不覺得太掉價了嗎?讓設計師重新換成極簡風吧。”
那塊琉璃花窗的背面,還刻着我親手描上去的縮寫:【G&S】。
原來,不被愛的人,連同她的心血,都只配被稱作廉價。
我站在屋檐下,將腳上那雙磨腳的Jimmy Choo脫了下來,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我光着腳走進了暴雨裏。
冰冷的雨水澆透了禮服,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搬家公司的電話。
“對,現在,越快越好。只要一輛小車,我的東西不多。”
掛斷電話,我順手將手機裏那個名爲“距離顧先生和蘇小姐的婚禮還有X天”的倒計時軟件,長按,卸載。
2
回到半山別墅時,雨已經停了。
空氣裏瀰漫着泥土的腥氣,客廳的燈大亮着。
玄關處,多了一雙滿是泥濘的香奈兒平底鞋,旁邊放着夏晚螢那個標誌性的白色愛馬仕鉑金包。
我赤着腳走進去,剛好看到顧寒州從廚房出來,手裏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薑湯。
他穿着居家服,領口微敞,看到我落湯雞般的模樣,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蘇渺,你發甚麼瘋?有車不坐,非要淋着雨走回來,故意賣慘給誰看?”
我看着他手裏的薑湯,那是用我昨天剛買回來的頂級小黃姜熬的。我原本是打算今晚晚宴後,熬給他驅寒的。
“我的司機呢?”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顧寒州眼神閃躲了一下,語氣有些不耐煩:“晚螢的助理沒帶傘,我讓司機先送她回去了。你自己不是能打車嗎?”
“是啊,我能打車。”我扯了扯嘴角,沒有多爭辯一句。
二樓客房的門開了,夏晚螢穿着顧寒州的寬大襯衫,怯生生地站在樓梯口。襯衫的下襬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一雙纖細白皙的腿。
“蘇渺姐,你別怪寒州,是我太害怕了,不敢一個人待在醫院,他才把我帶回來的。”她咬着下脣,眼眶紅紅的,活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這件衣服是寒州非要我換上的,說怕我感冒......”
那件襯衫,是我上個月剛從意大利手工坊取回來的,領口還用暗線繡着顧寒州的名字。
昨晚他試穿的時候,我還替他理過領帶。
我沒有理會夏晚螢的綠茶發言,徑直越過顧寒州,走向二樓的主臥。
“蘇渺,你這是甚麼態度?”顧寒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晚螢剛剛受了驚嚇,你能不能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正宮派頭?你是我未婚妻,就不能大度一點包容她嗎?”
我垂下眼眸,看着他緊攥着我的手。
“放手。”
我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
顧寒州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過去的五年裏,我永遠是溫婉的、包容的、替他打理好一切的完美未婚妻。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我走進主臥,反鎖了門。
搬家公司的動作很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樓下。
我把自己的衣服、書籍、還有那些年我一點點添置的充滿煙火氣的小物件,全部塞進了紙箱裏。
梳妝檯最底層的抽屜裏,放着那塊被他嫌棄的琉璃花窗樣品。
我伸手摸了摸上面【G&S】的刻痕,毫不猶豫地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拖着行李箱下樓時,顧寒州正坐在沙發上安撫夏晚螢。看到我身後的搬家師傅,他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蘇渺,大半夜的你鬧甚麼離家出走?晚宴的事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你還要作到甚麼時候?”
我停下腳步,把那枚價值連城的訂婚鑽戒從無名指上褪了下來,輕輕放在了茶几上。
“顧寒州,我沒有鬧。”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五年的保姆我當夠了。既然你這麼心疼她,那這顧太太的位置,就讓給她吧。”
“我們取消婚約,分手。”
說完,我沒有看他瞬間僵住的表情,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坐上出租車的那一刻,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顧寒州打來的。
我接通,聽筒裏傳來他壓抑着怒火的聲音:“蘇渺,你把晚螢放在浴室洗手檯上的抗敏精華藏哪了?她現在臉過敏了,你是不是故意針對她?”
3
車窗外的路燈飛速倒退,光影在我的臉上交錯。
我聽着電話裏顧寒州爲了另一個女人的護膚品對我興師問罪,心裏竟然沒有了一絲波瀾。
“顧寒州,”我語氣極淡,“你的腦子如果不用,可以捐給有需要的人。我連你的東西都不屑帶走,會去拿她那幾瓶破精華?”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顧寒州似乎沒料到我會罵他。
“蘇渺,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尖酸刻薄?”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軟了幾分,帶着高高在上的施捨,“我知道今晚冷落了你,你心裏有氣。這樣吧,明天你搬回來,我讓晚螢給你道個歉,這件事就算翻篇了。別拿取消婚約這種話來威脅我,你知道我最討厭別人拿感情開玩笑。”
我輕輕笑了一聲。
“我沒開玩笑。精華在二樓客衛的垃圾桶裏,想要的話,讓她自己去翻。”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並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出現在公司。
我是顧氏集團旗下建築設計院的首席設計師,這五年來,我爲了顧寒州,放棄了去海外深造的機會,甘願留在這裏替他開疆拓土。
剛進辦公室,助理小陳就抱着一大束嬌豔的厄瓜多爾玫瑰走了進來。
“蘇總,顧總一大早派人送來的,還附了一張卡片呢!”小陳一臉羨慕。
我瞥了一眼那束花。玫瑰的包裝紙上,印着那家頂級珠寶拍賣行的暗紋Logo。
這根本不是特意爲我買的,而是昨晚他拍下那條五千萬的項鍊時,拍賣行附贈的禮物。
我抽出那張卡片,上面是顧寒州龍飛鳳舞的字跡:【昨晚是我不好,今晚帶你去喫你最愛的日料,別生氣了。】
“扔了。”我冷冷地開口。
小陳愣住了:“啊?蘇總,這可是......”
“我讓你扔了,聽不懂嗎?”
小陳嚇了一跳,趕緊抱着花跑了出去。
上午十點,設計院召開全體大會。
院長在臺上宣佈了一個新項目:“集團剛剛拿下了東海海域‘黑礁島’的開發權,準備在那裏建一座頂奢懸崖度假酒店。但是那座島環境惡劣,常年臺風肆虐,物資匱乏,前期勘測和駐島監工的任務非常艱鉅,需要一位經驗豐富的首席設計師帶隊,駐島兩年。”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誰都知道,這不僅是個苦差事,更是個隨時可能沒命的危險活兒。
“沒人自願去嗎?”院長嘆了口氣。
我舉起了手。
“院長,我去。”
全場譁然。
院長震驚地看着我:“蘇渺,你瘋了?你下個月就要和顧總舉行婚禮了,這個時候去駐島?”
我站起身,目光平靜而堅定:“婚禮取消了。相比於當一個困在別墅裏的闊太太,我更想去懸崖上建一座地標。”
下午下班時,我在地下車庫被顧寒州堵住了。
他靠在那輛黑色的邁巴赫旁,眼底帶着明顯的紅血絲,領帶也有些鬆垮。
看到我,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蘇渺,你今天在大會上胡說八道些甚麼?誰允許你自作主張去黑礁島的?還有,你爲甚麼拉黑我?”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顧總,這是我的工作安排,不需要經過你的允許。”
“工作?”顧寒州氣極反笑,“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是在跟我賭氣?爲了逼我低頭,你連這種不要命的項目都敢接?”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車窗降了下來。
夏晚螢坐在那裏,手裏捧着一杯熱奶茶,衝我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蘇渺姐,你別生寒州的氣了。是我不好,我不該在你們快結婚的時候回來。你千萬別因爲我,去那種苦寒的地方折磨自己呀。”
我看着她那副惺惺作態的樣子,又看了看顧寒州。
副駕駛的位置上,曾經貼着我親手寫的“蘇渺專屬”的貼紙,現在已經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塊難看的膠印。
“折磨?”我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刺向顧寒州,“顧寒州,留在你身邊,看着你們倆這副噁心的嘴臉,纔是對我最大的折磨。”
4
顧寒州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蘇渺,你說話放乾淨點!”他下意識地將夏晚螢擋在身後,彷彿我是一個隨時會傷人的怪物,“晚螢只是好心勸你,你衝她發甚麼火?”
“好心?”我盯着夏晚螢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顧寒州,你記不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我突然問道。
他愣了一下,眉頭微皺,顯然是毫無頭緒。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揉皺的預約單,那是三個月前,我們一起在民政局官網搶到的結婚登記預約單。
“今天是我們要去領證的日子。”我把單子當着他的面撕成了兩半,紙屑被車庫的穿堂風吹散,“不過現在不需要了。”
顧寒州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甚麼,但夏晚螢卻突然捂着胸口,發出一聲痛苦的嚶嚀。
“寒州......我有點喘不上氣,可能是地下車庫太悶了......”她臉色蒼白地靠在座椅上。
顧寒州所有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他緊張地探進車廂:“是不是驚恐症又犯了?藥帶了嗎?”
我冷眼看着這出拙劣的苦情戲,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蘇渺,你站住!”顧寒州在身後喊我,“晚螢不舒服,我先送她去醫院,領證的事我們改天再說。黑礁島的項目我不批,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我沒有回頭,直接拉開車門,一腳油門駛離了車庫。
第二天,爲了推進黑礁島項目的審批,我去了集團總部的檔案室調取往期地質資料。
在經過顧寒州私人祕書的辦公桌時,我無意間瞥見了一份攤開的文件。
那是一份婚禮宣誓詞的定製版排版稿。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腳步。
文件上,新郎的名字印着“顧寒州”,而新娘的名字,原本寫着“蘇渺”的地方,被紅筆劃掉,旁邊用娟秀的字體改成了“夏晚螢”。
祕書端着咖啡走過來,看到我,嚇得臉色慘白:“蘇......蘇小姐,您怎麼在這兒?”
我指着那份宣誓詞,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這是甚麼?”
祕書支支吾吾,額頭上冒出了冷汗:“這......這是夏小姐前幾天拿來的,說......說她從來沒結過婚,想體驗一下婚禮的流程,讓策劃公司做了一份假的排版......”
“體驗?”我氣極反笑。
用我花了半年時間挑選的場地、我親自確認的流程、甚至是我熬夜寫下的誓詞,來給她“體驗”?
我拿起手機,對着那份文件拍了一張照片。
晚上,是顧家老太爺的八十大壽。
顧家在京圈是有頭有臉的大家族,壽宴辦得極其隆重。我作爲準孫媳婦,原本是今晚除了老太爺之外的主角。
當我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絲絨長裙走進宴會廳時,原本喧鬧的現場安靜了一瞬。
顧寒州正陪着顧母在迎賓,看到我,他暗暗鬆了一口氣,快步走過來想攬我的腰。
“你總算來了,我還以爲你又要鬧脾氣。”他低聲說,語氣裏帶着一絲責備。
我避開他的手,徑直走向主桌。
夏晚螢竟然也坐在主桌上,正乖巧地給顧老太爺剝橘子。看到我,她眼神閃爍了一下,站起身喊了一聲:“蘇渺姐。”
顧母有些尷尬地拉住我的手:“渺渺啊,晚螢這孩子一個人在國內孤苦伶仃的,寒州怕她觸景生情,就帶她來沾沾喜氣,你別介意啊。”
我抽出手,從包裏拿出一個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盒,放在了老太爺面前。
“顧爺爺,祝您福如東海。今天除了賀壽,我還有一件事要宣佈。”
我打開木盒,裏面靜靜地躺着一隻成色極品的帝王綠翡翠手鐲。那是顧家傳給長孫媳婦的傳家寶。
“我和顧寒州的婚約,正式作廢。這隻手鐲,物歸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