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霍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犯了錯的媳婦,要進“靜思堂”受戒。

受戒,就是讓家族的長輩們用帶着倒刺的藤條,抽滿一百下。

我被推進去前,霍硯庭緊緊抓着我的手,眼眶通紅。

“別怕,我已經在找老爺子求情了。”

“你只要撐過今天,我保證以後霍家沒人敢再動你。”

我相信了他的深情,在靜思堂裏咬碎了牙,生生捱了一百零三鞭。

後背皮肉翻卷,連醫生看了都直搖頭。

我強撐着一絲清醒,想聽聽霍硯庭的聲音。

門縫外,霍硯庭的助理壓低了聲音。

“霍總,長輩們下手太重了,太太可能會留下終生殘疾。”

霍硯庭輕笑了一聲,聲音裏沒有半分心疼。

“她不殘疾,怎麼體會當年晚瑩車禍截肢的痛?”

“去告訴裏面的人,沒斷氣就接着打,留口氣就行。”

我趴在病牀上,眼淚混着血水滴在地板上。

原來那場深情,只是爲了讓我毫無防備地走進地獄。

1

搶救室裏,我趴在病牀上,眼淚混着血水滴在地板上。

門被推開,霍硯庭走進來。

他臉上的冷漠瞬間收斂,換上了那副通紅的眼眶和焦急的神色。

“寧寧,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蹲在牀邊,想碰我又不敢碰,手指顫抖着懸在我的後背上方。

“老爺子發了狠,我跪在祠堂求了三個小時,他們還是不肯停手。”

他聲音沙啞,眼角甚至逼出了一滴淚。

如果不是剛纔親耳聽到門外那番話,我大概會心疼得抱住他。

現在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咬着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是嗎。”我聲音微弱,聽不出情緒。

霍硯庭握住我的左手,動作極輕地避開我手背上的擦傷。

“醫生說傷口很深,要好好養。你放心,以後我絕不讓任何人再動你一根頭髮。”

他甚至細心地拿熱毛巾擦去我額頭的冷汗。

這細緻入微的溫柔,曾讓我死心塌地愛了他五年。

現在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我心口慢慢絞動。

“晚瑩呢?”我忽然開口。

霍硯庭擦汗的手頓了一下。

“她在樓下病房復健。你別多想,當年的事長輩們一直過不去,這次打你,也是爲了給晚瑩一個交代。”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

“寧寧,晚瑩失去了一條腿,長輩們偏心她也是難免的。”

正說着,病房門被人推開。

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刺耳。

晚瑩穿着寬大的病號服,被人推了進來。

“硯庭哥,我聽說嫂子受了家法,特地來看看。”

她聲音柔弱,目光落在我血肉模糊的後背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我沒看她的臉,目光盯在她的手腕上。

那裏戴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三年前我本命年,霍硯庭去普陀山三步一叩首,跪出了一膝蓋的血,求來這串佛珠。

他說這佛珠沾了他的命氣,能保我一生平安。

我一直戴在手上,進靜思堂前被長輩勒令摘下,霍硯庭替我收着。

現在,它戴在晚瑩的手上。

霍硯庭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微一變。

“晚瑩這兩天夜裏總是夢魘,我把佛珠借她壓壓驚。”他語氣自然地解釋,“你向來大度,不會計較這個吧?”

我沒說話,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以前我磕破點皮他都要心疼半天,現在我後背皮肉翻卷,他只關心晚瑩有沒有做噩夢。

晚瑩摸着那串佛珠,嘆了口氣。

“硯庭哥,嫂子傷得這麼重,明天的祭祖大典,她還能去嗎?”

霍硯庭皺起眉。

“她這個樣子怎麼去。明天你代她去上香。”

霍家規矩,只有當家主母纔有資格在祭祖大典上香。

晚瑩代我去,等於向全族宣佈,霍家要換女主人了。

我閉上眼,把手從霍硯庭掌心裏抽出來。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霍硯庭站起身,替我掖了掖沒沾血的被角。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

他推着晚瑩走出去,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晚瑩壓低的聲音。

“硯庭哥,那佛珠上有股檀香味,我挺喜歡的。”

“喜歡就留着戴吧。”霍硯庭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

我睜開眼,摸到枕頭底下的手機,點開錄音保存。

剛纔門外他跟助理的對話,我已經全部錄了下來。

我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三年沒聯繫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老師,您之前說的維也納樂團名額,還能留給我嗎?”

第2章

第二天一早,霍家的私人醫生來給我換藥。

用的是霍家祕製的金瘡藥,藥效極好,但塗上去的時候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我咬着一塊毛巾,冷汗溼透了牀單,一聲沒吭。

換完藥,醫生收拾東西準備走,霍硯庭的助理推門進來。

“太太,霍總讓您收拾一下,搬去南苑休養。”

我猛地抬起頭。

南苑是霍家最偏僻的客房,常年見不到陽光。

而我現在的房間,是霍家的主臥,連着我最心愛的玻璃琴房。

“爲甚麼?”我聲音發啞。

助理眼神躲閃。

“晚瑩小姐說主臥的採光好,適合她做復健。霍總已經讓人把她的東西搬進去了。”

我撐着牀沿慢慢坐起來,後背的傷口扯得生疼。

“我的琴呢?”

“霍總說,晚瑩小姐聽不得小提琴的聲音,會想起當年車禍前您在臺上拉琴的樣子。所以......”

助理嚥了口唾沫,“霍總讓人把琴房拆了,您的琴都鎖進地下室了。”

我閉了閉眼,心口像破了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那把琴是我的命。

是我十八歲拿國際金獎時,我爸留給我的遺物。

“帶我過去。”我扶着牆站起來。

助理不敢攔我。

我一步一步挪回主臥,每走一步,後背的血就滲出一分。

推開門,晚瑩正坐在輪椅上,指揮傭人擺放她的衣服。

我的那把古董小提琴,被隨意地扔在角落的地毯上,琴盒已經裂開了。

晚瑩看到我,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嫂子,你怎麼下牀了?硯庭哥不是讓你在南苑好好養傷嗎?”

我沒理她,徑直走過去,彎腰想把琴撿起來。

後背的傷口瞬間撕裂,鮮血透過紗布滲出來,染紅了病號服。

晚瑩轉動輪椅靠過來,輪子精準地壓在小提琴的琴頸上。

發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

“哎呀,對不起嫂子,我沒看見。”

她嘴上道着歉,輪椅卻沒挪開半分。

手腕上那串紫檀木佛珠晃得刺眼。

我盯着她,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把腳挪開。”

晚瑩委屈地紅了眼眶。

“嫂子,你別這麼兇嘛。當年如果不是你非要我去聽你的音樂會,我也不會在路上出車禍,更不會失去這條腿。”

“一把破琴而已,難道比我的腿還重要嗎?”

門外傳來腳步聲。

霍硯庭大步走進來,一眼看到晚瑩泛紅的眼睛,臉色沉了下來。

“寧寧,你在幹甚麼?”

他快步走到晚瑩身邊,將她護在身後。

“我只是讓她把輪椅從我的琴上挪開。”我指着地上斷裂的琴頸。

霍硯庭掃了一眼地上的琴,眉頭皺得更緊。

“一把琴而已,壞了就壞了,我明天讓人給你買十把更好的。晚瑩腿腳不方便,你跟她計較甚麼?”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以前這把琴的琴絃斷了,他都會連夜找最好的工匠來修,生怕我傷心。

現在琴頸斷了,他只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那是我的命。”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霍硯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腕,動作很輕地避開了我手背的擦傷。

“寧寧,聽話。晚瑩現在情緒不穩定,你讓讓她。等她復健結束,我馬上讓她搬出去。”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黑卡,塞進我手裏。

“這卡里有五千萬,你拿去買幾把新琴,算我補給你的。”

我看着手裏的黑卡,突然覺得荒謬。

他把我的尊嚴和底線踩在腳下,然後施捨般地扔下一筆錢,以爲這樣就能抹平一切。

我把卡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好,我搬。”

我轉身走出主臥,沒有再看地上的琴一眼。

回到南苑,我鎖上門,打開電腦,將名下所有的霍家附屬股份全部掛牌拋售。

然後我點開一個加密郵箱,把霍硯庭這幾年違規操作霍家基金的證據,全部打包發給了一位熟悉的律師。

第3章

我在南苑趴了半個月。

傷口結了厚厚的痂,稍微一動就扯得生疼,像有一張緊繃的網勒在後背上。

這半個月,霍硯庭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助理每天準時送來最頂級的補品和傷藥,卻絕口不提霍硯庭的去向。

直到半個月後,霍家舉辦家宴。

按照規矩,所有霍家子孫和媳婦都必須出席。

我換上一件高領的黑色長裙,遮住後背的傷,化了濃妝掩蓋蒼白的臉色。

走進宴會廳的時候,裏面已經熱鬧非凡。

霍硯庭坐在主桌上,晚瑩坐在他旁邊的位置。

那是歷代霍家主母的專座。

看到我進來,原本嘈雜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

長輩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我身上。

“誰讓她出來的?靜思堂的規矩都忘了嗎?”二叔公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霍硯庭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看着我的眼神裏帶着一絲警告。

“寧寧,今天晚瑩正式認祖歸宗,記入霍家族譜。你作爲嫂子,理應在場。”

我看着他。

“記入族譜?以甚麼身份?”

霍硯庭抿了抿脣。

“霍家二房養女。以後她就是霍家名正言順的小姐。”

我懂了。

霍家規矩,養女出嫁,要帶走霍家百分之十的股份作爲嫁妝。

他不僅要給她主母的尊嚴,還要給她霍家的實權。

晚瑩坐在輪椅上,笑吟吟地看着我。

“嫂子,我腿腳不方便,不能親自給長輩們敬茶。只能勞煩你代勞了。”

敬茶。

在霍家,只有犯了錯的下人和妾室,纔會在家宴上站着給人敬茶。

我站着沒動。

霍硯庭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寧寧,別鬧。今天老爺子也在,你端個茶,這事就算徹底翻篇了。我保證以後絕不委屈你。”

我看着他眼底的懇求。

這話他以前也說過,只是那次是認真的。

我走過去,端起桌上的茶壺。

茶水滾燙,隔着瓷壺都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

我走到二叔公面前,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二叔公冷哼一聲,故意沒有伸手接。

茶杯在空中停了半分鐘,我的手腕開始發抖。

右手的神經在靜思堂受戒時被藤條抽傷過,一直沒好透。

“怎麼?端杯茶都不情不願?”二叔公猛地一揮手。

滾燙的茶水直接潑向我的臉。

霍硯庭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拉開,茶水潑在了他的西裝袖子上。

他下意識地護着我,轉頭對二叔公說:“二叔公,寧寧身上還有傷。”

二叔公冷笑。

“硯庭,你就是太慣着她了!當年晚瑩因爲她斷了腿,現在讓她敬杯茶都委屈了?”

霍硯庭臉色難看,轉頭看着我,語氣裏帶了明顯的不耐煩。

“寧寧,去給晚瑩倒茶。”

我看着他袖子上的水漬,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涼透了。

他護着我的本能還在,但他把我推向深淵的理智更清醒。

我轉身走向晚瑩。

晚瑩看着我,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伸出手準備接茶,手腕上的紫檀佛珠在燈光下泛着幽光。

我倒滿一杯茶,遞到她面前。

就在她指尖碰到茶杯的瞬間,她突然驚呼一聲,整個人連同輪椅往後倒去。

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第4章

“啊!”晚瑩倒在地上,捂着手腕痛苦地尖叫起來。

宴會廳裏瞬間亂作一團。

霍硯庭猛地推開我,衝過去把晚瑩抱進懷裏。

“晚瑩!傷到哪了?”

晚瑩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指着我,聲音發抖。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搶了你的主臥,可你也不能拿開水燙我啊......”

她白皙的手背上紅了一大片。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拙劣的表演。

那杯茶根本沒碰到她,是她自己打翻的。

“靳苒!”霍硯庭猛地轉頭瞪着我,連名帶姓地叫我,眼睛裏全是怒火。

“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她已經是個殘疾人了,你還要怎麼折磨她!”

我看着他。

“我沒碰她。”

“這麼多雙眼睛看着,你還敢狡辯!”二叔公怒吼道,“硯庭,這種惡毒的女人,霍家留不得!”

霍硯庭咬着牙,死死盯着我。

“寧寧,我給過你機會了。”

他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漬。

“跪下,給晚瑩把鞋上的水擦乾淨,然後向她道歉。”

宴會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着我。

跪下擦鞋,這是把我的脊樑骨抽出來,扔在地上踩。

我看着霍硯庭,突然笑了。

“如果我不跪呢?”

霍硯庭的眼神冷得像冰。

“那從今天起,你就不再是霍家的當家主母。霍家所有的印鑑、對牌,全部交出來,由晚瑩接管。”

他以爲這能威脅到我。

他以爲我還在乎這個虛名。

我伸手,從脖子上摘下那把代表霍家主母權力的鑰匙,隨手扔在地上。

鑰匙發出清脆的響聲,滾到了晚瑩腳邊。

“好啊,給她。”

霍硯庭愣住了。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地交出來。

我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份文件,走到桌前,拍在霍硯庭面前。

“這是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字了。淨身出戶,霍家的一分錢我都不帶走。”

霍硯庭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靳苒,你瘋了嗎?你以爲拿離婚就能威脅我?”

我沒理他,轉頭看向地上的晚瑩。

“還有,晚瑩。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爲甚麼當年車禍後,我再也沒拉過小提琴嗎?”

晚瑩的臉色微微一變。

我緩緩捲起右手的袖子。

手腕到小臂,有一條長長的一道猙獰的傷疤,那是當年車禍時,爲了把晚瑩從車裏拉出來,被碎玻璃割裂的。

“當年我的右手神經被完全切斷。爲了救你,我這輩子都拿不了琴弓了。”

我看着霍硯庭瞬間慘白的臉,聲音很輕。

“霍硯庭,你爲了一個自導自演車禍的人,親手廢了你老婆的半條命。”

“現在,我不要你了。”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霍家大門。

外面下着大雨,我沒有傘,但我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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