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世界盃爆冷夜過後,一個視頻火爆全網。
身材瘦小的女孩子正在快遞分揀線上賣力地幹活。
視頻配有文案:
【我有一個全世界最好的女朋友】。
【她瞞着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快遞站分揀到凌晨,只爲了給我還清賭債,謝謝她。】
【她因爲分揀快遞手被傳送帶夾傷,卻騙我是切菜弄的,謝謝她。】
【她爲了省下飯錢,天天在快遞站幹啃方便麪,謝謝她。】
底下有網友評論:
【每一句都看得我乳腺結節了。】
【慢着,你就是那個女孩本人對嗎?】
我盯着這條評論沉默許久,然後再看看一天到晚坐在電腦前打遊戲的程子昂。
回覆這條評論道:
【準備分手了,男朋友學不會珍惜,我來替他發】。
程子昂是永遠不會感激,不會發這種視頻的。
所以這一次,我也不會再作踐自己了。
1
我回復完那條評論,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視頻熱度在半小時內衝上同城榜第一。
評論區炸了。
"這男的是人嗎?"
"女孩快跑,這種男人不值得。"
"賭狗不得好死。"
我沒有痛快的感覺。
只覺得右手指上的舊傷一陣陣發麻。
程子昂終於從遊戲裏抬起頭。
他盯着手機屏幕,臉色鐵青。
"許靜雯,你有病吧?"
他把手機甩到我面前。
"你把我掛網上,讓全世界笑話我?"
我看着他。
這張臉我看了三年。
曾經覺得他眼睛裏有光,如今只覺得暗。
"那就分手。"
我說得很平靜。
程子昂愣了一秒。
然後冷笑出聲。
"分手?你離得開我?"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着我。
"你以前每次吵架都會回來,這次也一樣。"
他轉身從抽屜裏翻出一沓欠款截圖。
啪地摔到桌上。
"你看清楚,這筆錢是你替我墊的。"
"你走了,這錢怎麼辦?"
我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筆我昨天還完了。"
"從今天起,你的賭債跟我沒關係。"
程子昂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甚麼?"
他一把搶過我的手機。
飛快翻開銀行App。
還款記錄清清楚楚。
最後一筆,昨晚十一點五十八分,轉出。
他臉色瞬間變了。
"你瘋了?你哪來的錢?"
我沒回答。
轉身去臥室收拾行李。
程子昂跟進來,堵在門口。
"你以爲走了就沒事了?"
他盯着我的旅行袋。
突然彎腰從牀底翻出一個小盒子。
裏面是一隻金色鐲子。
"你走可以,把我媽給你的鐲子留下。"
我看着那隻鐲子。
心裏湧起一陣荒謬的苦笑。
買鐲子的錢早就給他填了窟窿。
這個鐲子是我當年爲了給他交房租,賣掉外婆遺物後,從地攤上買回來的假貨。
只是爲了過年時程母問起,我有個說辭。
"你拿去吧。"
我把鐲子推回盒子裏。
程子昂愣住。
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痛快。
他打開盒子仔細看。
燈光下,鐲子內側的鍍層清晰可見。
褪色的痕跡像一記耳光。
程子昂的臉漲紅。
"你耍我?"
我拉上旅行袋拉鍊。
"只是爲了讓你的媽媽有個念想。"
"我賣掉外婆留給我的玉鐲,給你交了三個月房租。"
"然後買了這個,讓你媽安心。"
程子昂張了張嘴。
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拖着行李走到門口。
他突然衝過來攔住我。
"你裝甚麼可憐?"
"誰讓你替我還的?"
"我又沒求你!"
我看着他。
三年了。
他從來沒說過謝謝。
甚至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
我繞開他,拉開門。
外面下起了雨。
凌晨的雨冷得刺骨。
我站在樓道里,聽見身後傳來程子昂的聲音。
"你今天走了,就別回來求我。"
我沒回頭。
拖着行李箱下樓。
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絆絆。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
但我沒停。
雨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曾經我每次夜班回來,都會在樓下便利店給他帶熱粥。
如今我站在雨裏。
他卻在窗邊看我離開。
2
我沒有去朋友家。
阿晴之前說過可以借住,但我不想半夜打擾她。
我拖着行李箱,走回了快遞站。
主管還在辦公室清點今天的單量。
看見我,他皺起眉。
"你不是請假了?"
"我想頂今晚的夜班。"
我說。
主管猶豫了一下。
"行,正好少一個人。"
"但這個月工資我壓着,你少一天頂班就不發。"
我點頭。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甚麼。
分揀線上,包裹堆得像小山。
我戴上手套,開始幹活。
右手還是疼。
尤其是抓重物的時候。
但我咬着牙,一件一件往傳送帶上放。
凌晨兩點。
一個沉重的紙箱砸在我手背上。
紗布瞬間被血浸透。
旁邊的阿姐看見了,趕緊拉住我。
"靜雯,你去醫院吧。"
"再這麼拖,你這隻手要廢了。"
我搖頭。
"沒事,等會兒再說。"
阿姐嘆了口氣。
沒再勸。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程母。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靜雯,你跟子昂吵架了?"
程母的聲音帶着哭腔。
"他現在一個人在家,連飯都不喫。"
"你別鬧了,趕緊回去照顧他。"
我握着手機,手背上的血順着紗布往下滴。
"阿姨,我跟他分手了。"
"甚麼?"
程母的聲音立刻拔高。
"你怎麼能這麼絕情?"
"子昂現在正是低谷期,你這時候走了算怎麼回事?"
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
又是程母。
我直接按掉。
阿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真的要走了?"
我點頭。
"嗯,頂完今晚就走。"
阿姐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去醫院吧,我幫你頂。"
我愣住。
"阿姐——"
"去吧,你這隻手不能再拖了。"
她把我推向門口。
我站在快遞站門外。
雨還在下。
我打了輛車去醫院。
急診大廳燈火通明。
我正準備掛號。
卻在轉角處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程子昂。
他正陪着一個女孩。
女孩穿着淺色外套,手腕上纏着繃帶。
她靠在程子昂肩上,聲音嬌軟。
"疼死我了。"
程子昂小心翼翼扶着她。
"忍一下,馬上就到了。"
他彎腰幫她提包。
又去旁邊自動售貨機買水。
遞給她時,連瓶蓋都擰好了。
我站在不遠處。
像被人釘在原地。
女孩笑着問:"你女朋友不會誤會吧?"
程子昂搖頭。
"她啊,離不開我的。"
"嚇唬嚇唬就回來了。"
我轉身。
走進診室。
醫生拆開我的紗布。
看見血肉模糊的傷口,皺起眉。
"你這隻手傷成這樣,怎麼不早點來?"
"再拖下去,可能影響功能。"
我坐在診療椅上。
眼淚無聲掉下來。
醫生給我清創、包紮。
遞給我一張診斷單。
"回去好好休息,別再乾重活了。"
我接過單子。
走出醫院時,天快亮了。
雨停了。
但我覺得更冷。
3
我拿着診斷單回出租屋取證件。
剛到門口,就聽見屋裏傳來程子昂和朋友開黑的聲音。
"兄弟們衝,這把贏了我請客。"
"程哥,你女朋友不管你了?"
"她就是想讓我哄。"
程子昂笑得輕鬆。
"女人嘛,喫點苦就覺得自己偉大。"
幾個男人鬨堂大笑。
我推開門。
笑聲戛然而止。
程子昂的朋友們愣在沙發上。
程子昂看見我,臉色閃過一絲不自然。
但很快恢復鎮定。
他站起來,當着朋友的面說:"你回來了?給大家倒點水。"
語氣理所當然。
我走到桌前。
沒有倒水。
而是從包裏掏出鑰匙,放在桌上。
然後拿出一沓紙。
水電費繳費記錄。
燃氣費繳費記錄。
房租轉賬記錄。
程子昂的欠條複印件。
一張一張擺開。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程子昂的朋友們看着桌上的紙。
臉色變了。
有人小聲說:"程哥,這......"
程子昂臉漲得通紅。
他一把掃開那些紙。
"你甚麼意思?"
"當着我兄弟的面算賬?"
"你到底愛不愛我?"
我看着他。
"愛你,所以要把命搭進去?"
"愛你,所以你可以理所當然花我的錢?"
"愛你,所以我該一輩子給你擦屁股?"
程子昂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他的朋友們面面相覷。
有人悄悄起身想走。
程子昂一把拽住他。
"別走,她就是鬧脾氣。"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程母提着保溫桶進來。
看見滿地的紙,愣了一下。
然後立刻走到我面前。
拉住我的手。
"靜雯,你別跟子昂置氣。"
"男人低谷期最需要陪伴。"
"你是個懂事的姑娘,阿姨相信你。"
她說着,從包裏掏出一張紙。
借款單。
"你再幫子昂籤一次。"
"就這一次,他就能週轉過去了。"
"以後阿姨一定讓他娶你。"
我看着那張紙。
借款金額:十五萬。
借款期限:一年。
擔保人簽字欄,空着。
我終於明白了。
他們從來不是把我當家人。
而是把我當一根能反覆擰出水的繩子。
我抽回手。
撕碎借款單。
程母臉色瞬間變了。
"許靜雯,你別不識好歹。"
"子昂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你不籤,就別怪我讓親戚都知道你是個嫌貧愛富的女人。"
我拿起行李箱。
轉身往門外走。
程母在身後喊:"你走了就別回來。"
"你等着,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甚麼貨色。"
我頭也不回。
下了樓。
天已經完全亮了。
街上開始有人了。
我拖着行李箱,不知道該去哪裏。
手機響了。
是阿晴。
"靜雯,你沒事吧?"
"我看見你上熱搜了。"
我深吸一口氣。
"阿晴,我能去你那兒住幾天嗎?"
"當然可以,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接你。"
我報了位置。
掛斷電話時,看見程母已經在親戚羣裏發了消息。
"許靜雯靠子昂住了兩年,現在子昂有困難就拋棄他。"
"這種女孩,真是白眼狼。"
羣裏立刻有人附和。
"現在的年輕人啊,太現實了。"
"子昂真可憐。"
我關掉手機。
等阿晴來接我。
4
程母真的在所有親戚羣裏發了消息。
程子昂沒有解釋。
反而裝作受害者,在朋友圈發了條動態。
"算了,別怪她,她也不容易。"
配圖是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裏的背影。
評論區全是安慰他的。
"程哥,你太善良了。"
"女人都是現實的,你看開點。"
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共同的朋友、以前的同事、程家的親戚。
輪番給我打電話。
有人勸我別太絕。
有人罵我心狠。
有人說女孩子要懂得喫虧是福。
我不接電話。
關了機。
白天我去公司上班。
晚上本來要去快遞站分揀。
卻接到主管的電話。
"許靜雯,你別來了。"
"公司決定辭退你。"
我愣住。
"爲甚麼?"
主管沉默了幾秒。
"有人投訴你在網上炒作賣慘,影響公司形象。"
"這是上面的決定,我也沒辦法。"
我掛了電話。
坐在阿晴家的小房間裏。
窗外是傍晚的天空。
灰濛濛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阿晴推門進來,手裏拿着熱湯。
"別想太多,大不了換個工作。"
"你手傷成這樣,正好休息一陣。"
我點點頭。
接過湯碗。
喝了一口。
燙到舌頭,卻沒甚麼味道。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醫院的短信。
"您的複查指標異常,建議儘快到院做進一步檢查。"
我盯着那條短信。
手抖了一下。
湯灑在腿上。
阿晴趕緊拿紙巾幫我擦。
"怎麼了?"
我把手機遞給她。
阿晴看完,臉色也變了。
"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
我和阿晴一起去醫院。
掛號、抽血、等報告。
每一個環節都像過了很久。
終於輪到我。
醫生看着化驗單,神情嚴肅。
"你長期營養不良,過度疲勞。"
"導致免疫力下降,內分泌紊亂。"
"現在必須停下來好好休養。"
"否則後果會很嚴重。"
我坐在診室裏。
腦子一片空白。
醫生開了一堆藥。
遞給我繳費單。
我拿着單子去收費窗口。
刷卡時,提示餘額不足。
我愣住。
翻開手機銀行。
卡里只剩兩百塊。
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
這個月又被辭退。
我替程子昂還的最後一筆債,掏空了我所有積蓄。
排隊的人開始催促。
"快點啊,後面還有人呢。"
窗口的人面無表情。
"不夠就先讓一下。"
我退到一邊。
手機震動。
程子昂發來消息。
"知道錯了就回來,別裝了。"
我盯着那條消息。
突然覺得荒謬。
我蹲在醫院走廊盡頭。
把臉埋進膝蓋裏。
終於崩潰。
眼淚無聲流下來。
阿晴找到我,把我扶起來。
"靜雯,錢我先幫你墊。"
"你別這樣,我心疼。"
我抱住她。
哭得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
那個火熱視頻的評論區又爆了。
有人扒出程子昂世界盃當晚的賭球記錄。
十幾萬。
全輸了。
還有人扒出他給別的女孩買禮物的消費截圖。
奢侈品包、首飾、高檔餐廳。
評論區徹底炸了。
"他憑甚麼讓女友替他還債?"
"這種人渣,活該被甩。"
"那個女孩在哪兒?姐妹你一定要好好的。"
程子昂的手機被打爆。
他慌了。
連發十幾個電話給我。
我按下關機鍵。
拉着阿晴走出醫院。
雨又下起來了。
但這一次,我有人撐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