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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爸爸晚上怎麼從窗戶外面偷看我呀?”五歲女兒趴在我耳邊,聲音小小的。
我手裏的牛奶杯差點沒拿穩。“別亂說,爸爸在非洲呢。”
“真的!”她急了,“爸爸穿着灰衣服站在窗戶外頭,我喊他他都不應。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抬頭看向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窗戶,窗簾紋絲不動。
可女兒那雙認真的眼睛,讓我後背一陣陣發涼……
凌晨一點多,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女兒的房間。
屋裏的暖氣燒得有點熱,女兒恬恬把被子蹬到了一邊,小腳丫露在外面。
我小心翼翼地給她把被子重新掖好,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溜進來,在她白嫩的小臉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邊。
我忍不住彎下腰,在她溫熱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昏暗裏顯得格外亮,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以爲她要做噩夢了,正準備伸手拍拍她哄一鬨。
“媽媽。”她聲音軟綿綿的,帶着剛睡醒的那種含糊不清。
“怎麼了寶貝?”我壓低了聲音問她。
她翻了個身,小手抓住我的食指,用那種五歲孩子纔有的、認真得有點神祕的語氣跟我說:“媽媽你知道嗎,爸爸每天晚上都從窗戶外面偷看我們。”
那句話就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我心裏那潭叫做“日子”的靜水裏頭。
漣漪盪開了一圈,然後水面好像又恢復了平靜。
我把恬恬重新哄睡着,坐在她牀邊看了好一陣子。
窗戶上拉着米色的遮光簾,挺厚實的,透不進來多少光。
窗外是我們小區種的那幾棵槐樹,枝葉在夜風裏輕輕晃着,影子投在簾子上,晃來晃去的,像個甚麼東西在動。
大概是做噩夢了吧,我這麼跟自己說,然後起身回到了主臥。
雙人牀空着一大半,我習慣性地睡在靠窗那邊,另一邊整整齊齊地鋪着丈夫林遠舟走之前常用的那條深灰色格子牀單。
四年了。
枕頭上好像還留着他頭髮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洗髮水味兒,我知道這是心理作用,可每次躺下來,還是忍不住會深呼吸一下。
他是四年前那個秋天走的。
在G市一家大型建築集團做工程師,公司承接了非洲某個國家的公路建設項目,需要派一批骨幹常駐那邊,合同期四年,待遇很不錯,回來以後直接升一級。
名單定下來那天晚上,林遠舟在陽臺上抽了整整半宿的煙。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着他,那時候我懷恬恬已經七個月了,肚子挺得老高。
他三十歲還不到,背已經有點習慣性地微微駝着,那是長期趴在桌子上畫圖落下的毛病。
月光照在他後脖子上,那裏有顆小米粒大小的痣。
“去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有點陌生,“機會難得,錯過了太可惜。”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裏頭有很多東西在翻騰,最後都沉了下去,變成一種挺沉重的決心。
“沛芸,等我回來。”他走過來抱住我,力氣大得勒得我肋骨都有點疼,“四年,很快就過去了。等我回來,咱們換個大點的房子,給恬恬上最好的學校。再也不讓你這麼辛苦了。”
恬恬那時候還在我肚子裏,已經會踢了,好像能感覺到爸爸在跟她說話似的。
出發那天,我挺着大肚子去機場送他,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揹着好大的一個登山包,回頭衝我揮手,笑得眼角都擠出皺紋來了。
“每天都視頻啊!”他在安檢口那邊衝我喊。
我使勁點頭,衝他揮手,眼淚模糊得甚麼都看不清了。
開頭兩年,視頻通話幾乎是每天都有的。
信號時好時差,畫面裏他的背景有時候是那種簡陋的活動板房,有時候是塵土飛揚的工地。
他曬黑了,也瘦了不少,但眼睛還是亮亮的,每次都問恬恬怎麼樣,問我怎麼樣,問家裏的水管還漏不漏水,問我媽的關節炎好點了沒有。
恬恬一歲多的時候,第一次對着手機屏幕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
林遠舟在那頭愣了足足有十來秒,然後猛地扭過臉去,等再轉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卻咧着嘴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後來,視頻通話的次數慢慢就少了,從每天一次,到兩三天一次,再到一個禮拜才一次。
他給的解釋聽起來都挺合理的:項目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時差倒不過來,怕半夜吵到我們睡覺;去野外勘測,那邊根本沒信號。
再後來,到了去年年初,視頻就徹底斷了,取而代之的是偶爾發過來的微信消息,大部分是文字,偶爾會發幾張風景照——很寬的草原,很漂亮的落日,還有皮膚黑黑的當地工人。
他說營地搬到了更偏的地方,網絡差得不行,視頻根本連不上。
“等我這邊穩定下來,一定第一時間給你打過去。”他每次都這麼跟我保證。
我也發過脾氣,在電話裏質問他,在微信上衝他發火,他總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哄我:“老婆,你理解理解我,這都是爲了咱們這個家。再堅持一陣子,最多半年,項目就收尾了。”
半年又半年,一直拖到了現在。
我翻了個身,盯着天花板發呆,恬恬那句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爸爸每天晚上都從窗戶外面偷看我們。”
小孩子亂說話嘛,想爸爸了,把樹影子當成爸爸了,太正常不過了。
我閉上眼睛,命令自己趕緊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呢,送恬恬去幼兒園,然後趕地鐵去公司上班。
財務部那堆報表和數據還壓在手上,一件都耽誤不得。
日子就是這麼過的,全是些耽誤不起的小事情堆在一起,哪有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窗外,槐樹的影子依舊在慢悠悠地晃着。
早晨七點鐘,鬧鐘準時響了。
我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樣,麻利地起牀、洗臉、刷牙,熱牛奶和速凍包子。
恬恬已經會自己穿衣服了,就是老把褲子前後穿反,我一邊煎雞蛋一邊探頭提醒她:“標籤在後面呢寶貝。”
“知道啦!”她在房間裏脆生生地應了我一聲。
今天陽光挺好的,從廚房窗戶照進來,把竈臺映得亮堂堂的,昨天晚上那點莫名其妙的冷意,被這暖洋洋的日頭給衝散了不少。
送恬恬到幼兒園門口,她摟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媽媽,爸爸今天晚上還會不會來呀?”她把小嘴湊到我耳朵邊,悄悄地問我。
我心裏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恬恬,”我蹲下來,跟她平視着說話,“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夢見爸爸了?”
她搖了搖頭,表情特別認真:“不是做夢,我真的看見了。爸爸就在那裏,”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我們家的方向,“在窗戶外面,看着我呢。他穿着藍色的衣服,上面有帽子。”
深灰色的衝鋒衣,帶帽子,林遠舟走那天穿的就是那件。
一股涼意順着我的後背慢慢爬了上來。
“恬恬,你看清楚了?真的是爸爸?”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當一點。
“嗯!”她很用力地點了點頭,“但是爸爸不說話,我喊他,他就走了。”
幼兒園老師笑着走過來牽她的手:“恬恬又想爸爸啦?來,跟媽媽說再見。”
看着女兒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那頭,我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早上的風帶着初秋的涼意吹在我臉上,涼颼颼的。
上了一整天的班,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覈對數據的時候輸錯了一個小數點,被主管皺着眉頭點了一下:“小沈,不舒服嗎?臉色看着不太好。”
“沒事王姐,昨晚沒睡好。”我趕緊道了個歉,把心思收了回來。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樓梯間,給婆婆趙秀蘭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那邊背景音有點吵,好像是在菜市場裏頭。
“沛芸啊?”婆婆的聲音帶着那種一貫的、稍微有點誇張的熱情勁兒,“怎麼這個點兒打電話來啦?喫飯了沒有?”
“媽,喫過了。您跟我爸身體都還好吧?”
“好着呢!就是你爸那個腰啊,老毛病了,一到陰天就疼。遠舟最近跟你聯繫了沒有?”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他……沒跟你們聯繫嗎?”
“哎呀,那小子!”婆婆的聲調一下子高了起來,“上個月底發了個消息,說是在甚麼……甚麼峽谷裏頭勘測呢,沒信號,讓我們別惦記。你說這孩子,就愛報喜不報憂的。沛芸啊,他跟你聯繫得多吧?恬恬怎麼樣啦?想爸爸了吧?”
我含含糊糊地應着,說都挺好的,恬恬也挺好的。
婆婆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家裏頭的事情,說二姨家的表弟要結婚了,說樓下鄰居在陽臺上養鴿子吵得很。
我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樓梯間牆壁上摳着那塊快要掉下來的油漆。
“媽,”我打斷了她的話,“遠舟他……走的時候帶的那件深灰色衝鋒衣,挺厚實的那件,您還記得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衝鋒衣?哪件來着?哦……好像是有這麼一件。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甚麼,就是隨便問問。想着天快涼了,他那邊……也不知道氣候怎麼樣。”
“非洲那地方,熱得很吧?帶厚衣服幹啥呀。”婆婆的聲音很自然地接上了話,“沛芸啊,你別太操心他了,大男人皮實着呢。倒是你自個兒,又當爹又當媽的,多注意身體啊。錢夠不夠花?不夠跟媽說。”
又聊了幾句,我就掛斷了電話。
站在安靜的樓梯間裏頭,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跳得有點重。
婆婆的語氣聽起來沒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她向來是那種嗓門大、心思卻不太細的人。
可是剛纔電話裏那個短暫的停頓……是我多心了嗎?
下午去幼兒園接恬恬,她蹦蹦跳跳地從裏面跑出來,手裏舉着一張畫。
“媽媽你快看!我畫的爸爸!”
畫紙上頭,一個用簡筆畫出來的小人,穿着藍色的衣服,塗色的蠟筆都跑到邊框外面去了,站在一個方框外面,那方框大概畫的是窗戶。
小人的臉上,畫着好大好黑的兩隻眼睛,直直地盯着方框裏面另外一個更小的小人。
“這個是爸爸,這個是我。”恬恬指着畫,奶聲奶氣地給我講解,“爸爸在窗戶外面看我睡覺呢。”
我接過那張畫,紙挺糙的,蠟筆的痕跡深深淺淺的。
可那件藍色的衣服,那扇窗戶,還有窗外那個小人盯着看的姿勢……
“恬恬,”我嗓子有點發幹,“爸爸……每天晚上都來嗎?”
“嗯!”她用力點了下頭,但馬上又有點困惑地歪了歪腦袋,“可是昨天沒有來,前天也沒有來。媽媽,爸爸是不是生我氣了呀?因爲我上次把牛奶灑在地板上了?”
我蹲下來,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她身上有那種小孩子纔有的味道,混着奶香和汗味兒。
“爸爸怎麼會生恬恬的氣呢。”我把臉埋在她軟乎乎的小肩膀上,聲音悶悶的,“爸爸最愛恬恬了。”
“那爸爸爲甚麼不進來呀?”她在耳邊問我,熱氣呼在我皮膚上,“外面好冷的。”
我答不上來。
我開始留意家裏的窗戶了。
主臥的窗戶朝南,外面是個小陽臺,擺着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有一臺落滿灰的舊空調外機,陽臺外面是鐵藝的欄杆,大概一米二那麼高。
兒童房的窗戶朝東,外面沒有陽臺,直接對着樓下的綠化和小區裏的路,窗戶離地面差不多有兩米五的樣子。
我仔仔細細地把窗臺檢查了一遍,主臥陽臺的欄杆上積着一層薄灰,沒看到有被攀爬或者踩踏過的痕跡,兒童房的窗臺更窄,外面那面瓷磚牆光溜溜的,正常人根本沒法徒手爬上來,何況這還是四樓。
我還特意去買了一個新的、像素高一些的攝像頭,裝在客廳正對着大門的那個位置,原來那個是老款式了,畫質模模糊糊的,只能大概看到大門開了關了。
連續監控了一個多星期,畫面裏頭除了我自己進進出出,還有偶爾上門的快遞員之外,甚麼都沒有拍到。
可到了夜裏,我睡覺就開始不踏實了。
一點多、兩點多、三點多……每一個細小的響動都能把我驚醒,風聲、樹枝刮到外牆的聲音、樓上鄰居晚回家的腳步聲,連暖氣管道里水流過去的嗡嗡聲,在我耳朵裏都變得清清楚楚的。
我會在黑暗裏頭豎起耳朵聽上好一陣子,然後起身,光着腳走到兒童房門口,輕輕把門推開一條縫。
恬恬總是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月光好的時候能看清她安安靜靜睡着的小臉。
窗戶關得緊緊的,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外頭甚麼聲音都沒有。
是我太多心了吧,小孩子想象力豐富,把心裏頭想的當成了真的,心理學上好像有這種說法,叫甚麼來着……幻覺夥伴?
可不知道爲甚麼,我就是放不下這件事。
禮拜五的晚上,我給恬恬洗好澡,用浴巾把她裹着抱到牀上。
“媽媽,給我講個故事吧。”她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
我拿起牀頭那本繪本,是林遠舟走之前買的那本《猜猜我有多愛你》,書頁的邊角都已經有點捲了。
“從前呢,有一隻小兔子和一隻大兔子……”我念着那些早就唸過無數遍的句子。
恬恬窩在我懷裏,忽然打斷了我:“媽媽,爸爸也這樣抱過我。”
“嗯?甚麼時候呀?”
“就是晚上呀。”她轉過頭來,大眼睛在臺燈的暖光裏亮晶晶的,“爸爸從窗戶進來,抱着我,還給我唱歌呢,唱‘小燕子,穿花衣’。”
我捏着書頁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恬恬,”我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生怕驚動了甚麼似的,“你說……爸爸進來過?”
“嗯!”她點了點頭,“窗戶自己就開了,爸爸就進來了,他身上涼涼的。”
“他……跟你說甚麼了?”
“他說,讓恬恬要聽話,好好睡覺,好好喫飯。”她掰着手指頭一條一條地回憶,“還說……不要告訴別人他回來了,這是我跟爸爸的祕密。”
祕密。
這兩個字像根冰錐子似的,輕輕紮了我一下。
“那你現在告訴媽媽了呀。”我試着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
恬恬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圓圓的,過了一會兒又把手鬆開,湊到我耳朵邊上,用氣聲跟我說:“我只告訴媽媽,媽媽不是別人。”
我把她抱緊了,沒有再說話,她的頭髮還沒完全乾呢,帶着洗髮水那種甜甜的桃子味兒,蹭在我下巴上。
繪本後面的故事,我念得心不在焉的。
把恬恬哄睡着以後,我關掉了檯燈,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窗戶自己就開了?
我站起來,走到兒童房的窗戶邊上,這是那種老式的推拉窗,鎖釦確實有點鬆了,但如果不從裏面把鎖舌按下去,外面是根本推不開的。
我檢查了一下,鎖舌穩穩地卡在軌道的凹槽裏頭。
除非有鑰匙。
我們家這種窗戶的備用鑰匙,一共有三把,我隨身帶的鑰匙串上有一把,林遠舟帶走了一把,還有一把……應該放在家裏哪個抽屜裏備用的。
我把電視櫃、書桌、工具箱翻了個遍,都沒找到那把備用鑰匙。
最後在臥室梳妝檯最底下那層首飾盒裏頭,在一堆好久沒戴過的耳環項鍊下面,我摸到了一個涼涼的、硬硬的東西。
拿出來對着光一看,是一把稍微有點生鏽的銅鑰匙,正是這扇推拉窗的備用鑰匙。
我記得特別清楚,林遠舟走之前,我們一起收拾家裏的備用鑰匙。
他說非洲那邊用不上這些東西,把大多數鑰匙都留給了我,只帶走了大門和辦公室的。
這把窗戶鑰匙,當時他說“放你那兒吧”,我就隨手收進了那個裝雜物的小鐵盒裏。
它怎麼會跑到首飾盒最底下來了呢?
是我自己哪次收拾東西的時候隨手放進去然後忘記了嗎?也不是沒可能,這幾年一個人帶孩子,記性明顯不如以前了,丟三落四的。
可心裏頭總有個聲音在低聲說:真的嗎?
我把鑰匙緊緊攥在手心裏頭,金屬的棱角硌得我掌心生疼。
窗外頭,夜色濃得跟化不開的墨汁似的,遠處路燈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這棟樓,這個家,每一個角落我都再熟悉不過了,可今天晚上,在這片我熟悉的安靜裏頭,我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悄無聲息的注視。
禮拜六上午,門鈴響了。
我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是隔壁的鄰居周姐。
周姐住我對門,四十出頭,一個人在附近一家超市做理貨員,人挺熱心的,有時候我加班回來晚了,會把恬恬臨時託給她照看一小會兒,恬恬管她叫“周阿姨”。
我把門打開了。
“沛芸,在家呢?”周姐手裏拎着一袋剛買的橘子,滿臉笑容,“我們超市新到的,可甜了,給你和恬恬拿點兒嚐嚐。”
“周姐您太客氣了,快進來坐。”我側身讓她進來。
恬恬正在客廳地板上搭積木呢,看見周姐,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周阿姨好!”
“恬恬真乖!”周姐彎下腰摸摸恬恬的腦袋,把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她的眼神好像不經意地掃了一圈客廳,從電視機那邊掃到沙發,又在窗戶那兒停了一下,然後又很快移開了。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搓了搓手。
“這兩天,睡得還好吧?”她忽然問了一句。
我心裏頭跳了一下,但臉上沒敢露出來:“還行吧,就是有時候恬恬夜裏鬧覺。”
“小孩子嘛,都這樣。”周姐點了點頭,拿起水杯抿了一口,“你一個人帶孩子,也真是不容易。晚上要是聽見甚麼動靜,別怕,這小區治安還是可以的,可能就是野貓甚麼的。”
“動靜?”我看着她的臉,“周姐您聽見甚麼了?”
“哦,沒、沒有。”她趕緊擺了擺手,笑了笑,“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前幾天晚上,好像聽見你們這邊陽臺上有點響動,估計是風大,把甚麼東西吹了吧。”
陽臺上有響動?
我家主臥的陽臺是封起來的,只有一扇小窗戶能透氣,外頭掛着空調外機,風能把外機吹響?不太可能吧,那東西沉得很。
“大概幾點鐘聽見的?”我問她。
周姐想了想:“挺晚的了,一兩點鐘吧?我也沒看錶,起夜的時候迷迷糊糊聽見的。”她頓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沛芸,你……沒聽見吧?”
她的眼神裏頭有那種鄰居之間的關心,但好像還藏着一點別的東西,像是在試探甚麼,又像是在小心着甚麼。
“我沒注意,”我搖了搖頭,“可能睡得太沉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姐好像鬆了口氣似的,站了起來,“我就是過來送點橘子,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我送她到門口,她忽然又轉過身來,壓低了聲音跟我說:“沛芸,晚上睡覺的時候,門窗都要鎖好啊。現在這世道……小心點兒總沒錯的。”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我靠在門板上,心跳得有點快,周姐那些話,聽起來像是普普通通的鄰里關心,可那句“聽見你們這邊陽臺上有點響動”,還有她眼神裏頭那一晃而過的不自然,都讓我沒辦法輕易放過去。
下午我帶恬恬去商場買秋天的衣服,小孩子長得快,去年的褲子已經短了一大截。
在童裝店裏頭,恬恬看中了一條鑲着亮片的小裙子,抱在手裏不肯撒手。
“媽媽,爸爸說我穿粉色最好看了。”她仰着小臉跟我說。
旁邊的售貨員笑着說:“小姑娘真會說話,爸爸眼光真好。”
我勉強笑了笑,把錢付了。
回家的路上,恬恬一手牽着我,一手拎着裝新裙子的袋子,嘴裏歡快地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子,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
“媽媽,爸爸甚麼時候才能回來呀?”她走着走着,忽然抬頭問我,“我都好久好久沒見到他了,手機裏的爸爸不會動。”
“爸爸工作忙,”我重複着那句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等忙完了就回來了。”
“可是,爸爸晚上不是回來了嗎?”她眨着眼睛,邏輯清楚得很,“那他爲甚麼不白天回來呀?爲甚麼不能在家睡覺呢?”
我被問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是啊,如果真的像孩子說的那樣,他能深更半夜回來,甚至能進到房間裏頭,那他爲甚麼不能大大方方地出現呢?爲甚麼要搞成“祕密”的呢?
除非……他不能。
這個想法讓我手腳一下子涼了半截。
喫完晚飯,我把恬恬哄睡了,自己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我打開電腦,登錄那個好久沒用的網絡相冊,裏面存了很多林遠舟在非洲“拍”的照片。
很漂亮的自然風光,簡陋的營地,皮膚黑黑的當地工人,照片裏的林遠舟有時候對着鏡頭笑,有時候只是一個背影。
我一張一張放大了仔細看。
畫質有點模糊,可能是網絡傳輸的時候被壓縮過了。
他的臉在有些照片裏頭顯得不太自然,光線也有點奇怪。
背景裏的植物、房子之類的……我搜了一下非洲那邊的圖片對比,好像又都對得上。
是我疑心太重了嗎?
鼠標停在了一張照片上,那是去年秋天發的,他說是項目階段性完工大家一起慶祝,照片裏他舉着啤酒杯,跟幾個同事勾肩搭背的,笑得很開心,眼角的皺紋很深。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雙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在這些像素堆起來的圖像裏頭,好像隔着一層我看不透的霧。
就在這時候,客廳裏頭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
像是甚麼很輕的金屬碰在一起的聲音。
我渾身上下的汗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屏住了呼吸,屋子裏頭安安靜靜的,只有電腦風扇低低的嗡嗡聲。
過了幾秒鐘,又是一聲,比剛纔那聲更輕了,像是被故意放慢放柔了的觸碰。
聲音好像是……從大門那邊傳過來的。
我慢慢站起來,光着腳,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客廳。
客廳沒開燈,只有臥室門縫透出來的一點光和電腦屏幕的光,勾出傢俱模模糊糊的輪廓。
大門關得緊緊的,門上的貓眼裏頭,樓道聲控燈的光透進來,變成一個小小的光斑。
我湊近貓眼往外看。
樓道里頭一個人都沒有,聲控燈因爲好久沒人經過,已經滅了,黑漆漆的一片。
我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心裏頭全是冷汗。
那聲音到底是甚麼?是門外有人想開鎖?還是樓上樓下鄰居弄出來的動靜?
又或者……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
夜還長着呢,窗外的黑暗濃得好像有了重量一樣,沉甸甸地壓在這個看起來安安全全的小窩上頭。
禮拜天,我決定把家裏裏裏外外好好打掃一遍。
這不是平常那種隨便擦擦掃掃,而是近乎偏執地把每個角落都清理乾淨,好像把灰塵和雜物都清出去了,就能順便把心裏頭那些趕不走的陰雲和疑問也一塊兒趕走似的。
恬恬倒是挺興奮的,把這當成玩遊戲了,舉着比她胳膊還長的雞毛撣子,踮着腳尖去夠書架最上頭那層灰。
我負責清理儲藏室,那是個不到三平米的小隔間,塞滿了扔了覺得可惜、留着又用不上的東西:舊報紙、壞掉的小家電、過時的衣服,還有林遠舟留下的一些書和雜物。
灰塵在陽光照進來的光柱裏頭飄來飄去的,我戴上口罩,開始一件一件往外搬。
在一個印着某設計院標誌的硬紙箱子裏,我翻到了林遠舟的一些舊東西。
幾本很厚的外文專業書,邊角都磨毛了;一疊他上學時候手畫的圖紙,線條幹淨利落的;幾個設計比賽的獲獎證書,塑料封皮已經泛黃了。
箱子最底下,壓着一個深藍色的絨布面盒子。
我認得這個盒子,裏面原來裝的是他研究生畢業時候我送他的一塊手錶,那塊表他一直戴着,直到去非洲之前,他說那邊工地環境太差,怕弄壞了,就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
我打開盒子。
手錶果然還在裏頭,安安靜靜地躺在絲絨墊子上,秒針早就停了,旁邊還放着幾樣零碎東西:一枚他的大學校徽,一個刻着他名字縮寫的舊U盤,還有……一張工作證。
塑料封膜的工作證,掛在藍色的掛繩上。
正面是林遠舟的一寸照片,穿着白襯衫,頭髮比現在短,笑容還有點青澀。
照片下面是他的名字、工號和部門。
單位名稱寫着:中非聯合路橋建設有限公司海外工程部。
這就是他“外派”那家公司的證件。
我拿着這張工作證對着光看,照片是真的,信息也沒錯,可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太新了。
塑料封膜上一點磨損都沒有,邊角還是尖尖的。
掛繩的藍色特別鮮豔,一點褪色或者汗漬都看不出來。
要知道林遠舟那個人平時有點邋遢,他的東西用不了多久就會顯舊,這張工作證要是他天天戴着出入工地和營地的話,絕對不可能是這種嶄新的樣子。
像是……像是爲了某個特定的場合做出來的,然後就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再也沒用過。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了。
我把工作證翻過來看,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鋼印數字,像是出廠時候的編號,數字挺長的,以“CZ”開頭。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猶豫了一下,輸入了那家公司的全名,加上“工作證樣式”幾個字。
搜索結果挺多的,大部分是公司官網和招聘信息,我點開幾個看起來像是員工在論壇或者社交媒體上曬出來的圖片,放大了仔細看。
樣式都差不多,都是藍掛繩、塑料卡套。
可是仔細一對比,我看出了一些不一樣的的地方。
官網圖片上的標誌字體更粗一些;有個員工曬出來的證件背面有激光防僞標,可我手裏這張沒有;還有一張照片裏頭,工號的位置和格式也稍微有點不一樣。
這些差別,單獨拿出來看都可以說是“版本不一樣”、“不同批次的”,可合在一起,再想到這張證件新得不正常的樣子……
一個讓我害怕的想法冒了出來:這張工作證,會不會是假的?
是爲了證明“外派”這個說法是真的,而特意做出來的“道具”?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手一抖,工作證掉回了盒子裏,發出一聲輕微的響聲。
“媽媽!”恬恬在客廳喊我,“我找到一輛小汽車!是爸爸的嗎?”
我定了定神,把東西胡亂塞回箱子裏,推回儲藏室角落,走出去一看,恬恬手裏舉着一輛小小的、已經生了鏽的合金玩具車。
“可能是爸爸小時候玩的吧。”我接過小車,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
“爸爸小時候也玩小汽車呀?”恬恬好奇地問我。
“嗯,爸爸也是從小孩子長成大人的呀。”我摸摸她的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整整一天,我都心不在焉的,那張新得不正常的工作證,像根刺一樣扎進了我的腦子裏。
晚上給恬恬洗澡的時候,她正玩着泡泡,忽然跟我說:“媽媽,爸爸的工作證是藍色的,對不對?”
我手裏的浴花一下子掉進了水裏。
“你……你怎麼知道的?”
“爸爸給我看過呀。”恬恬說得理所當然的,“晚上他進來抱着我的時候,從他口袋裏掉出來的,我撿起來,爸爸說,‘這是爸爸的工作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工作用的’。”
血一下子衝到了我的頭頂上,然後又猛地退了下去,只剩下冷冷的麻木。
“恬恬,”我的聲音乾巴巴的,“你看清楚那張工作證了嗎?跟媽媽平時上班戴的一樣嗎?”
恬恬歪着腦袋想了想:“不一樣,媽媽的是白色的,掛在脖子上,爸爸的是藍色的,拿在手裏的。”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有這麼長。”
她比的是掛繩的長度。
我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渾身發冷,小孩子不可能編造出這樣的細節來,她連“工作證”這個詞都是第一次說出來,除非有人告訴過她,或者她真的親眼見過。
那張我懷疑是假Z的工作證,林遠舟在某個深夜裏,拿給我們女兒看了。
爲了甚麼?爲了加深“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工作”這個印象?爲了把這個謊說得更圓?
爲甚麼要費這麼大的勁去維持一個謊話?
除非……“去很遠的地方工作”這件事本身,就是這個謊話最核心的部分。
我匆匆忙忙給恬恬擦乾身體,把她抱到牀上,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勻勻的。
我坐在黑暗裏頭,手裏頭攥着那把從首飾盒裏找到的冰涼的窗戶備用鑰匙。
金屬是涼的,可那股涼意好像滲進了我的骨頭縫裏。
如果這一切都不是我在瞎想,如果恬恬說的都是真的,如果那張工作證確實有問題……
那麼,林遠舟這四年,到底在哪兒?在幹甚麼?
他每天晚上在我們家窗戶外面轉悠,甚至可能進到過這個家裏頭,卻不敢跟我們見面,這背後到底藏着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