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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悄悄辦完婚禮,從頭到尾沒通知我。
我沒吵沒鬧,直接關掉手機,訂了機票出國散心。
這天我在海邊遊玩,屏幕赫然跳出368個未接來電。
沒等我緩過神,兒子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帶着哭腔喊:“媽,我錯了,你快回來吧,家裏出大事了!”
林秀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天午後的場景。
當時陽光溫和舒適,她像平日裏一樣前往生鮮市場採購食材,打算回家給丈夫周建軍烹製他最愛喫的紅燒五花肉。
剛稱好新鮮豬肋排拎在手裏,身後傳來一道格外熟悉的說話聲。
“林阿姨?”
林秀回過頭望去,認出來人是兒子周宸從前交往三年的前女友蘇晴。
這個姑娘當年和周宸相處時,林秀一直十分中意,可惜後來因爲周宸崗位調動,兩人無奈分開斷了聯繫。
“蘇晴!”林秀滿臉熱忱地主動搭話,“好久都沒碰面了,你最近日子過得還好嗎?”
蘇晴笑着緩步走到她身前,只是臉上的神情透着幾分不自在。
“阿姨,我一切都挺順利的。對了,周宸辦婚禮這件事,您心裏覺得滿意嗎?”
林秀瞬間愣住,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
“辦婚禮?甚麼婚禮,我完全不知情。”
蘇晴臉上的笑意瞬間僵硬凝固在臉上。
“阿姨,您……您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收到嗎?周宸早在三個月前就辦完結婚儀式了,我原先還以爲您早就知曉整件事。”
“你剛剛說甚麼?”林秀手中裝排骨的塑料袋脫手,肉塊重重砸在地面,“周宸已經結婚了?”
蘇晴察覺到自己失言說錯話,慌忙抬手不停擺手想要圓場。
“阿姨,我或許是聽旁人傳錯消息了,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蘇晴,你老老實實跟我說清楚,周宸是不是真的已經成家?”林秀說話的語調控制不住地發顫。
蘇晴看着林秀驟然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龐,終究不忍心繼續隱瞞實情。
“阿姨,周宸確實已經成婚了。三個月前在S市高端酒店舉辦的婚宴,我身邊有朋友到場參加了整場儀式,新娘名叫溫瑤,是他公司副總經理的女兒。”
林秀只覺得腦袋一陣天旋地轉,雙腿發軟險些直接摔倒在地。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她嘴裏反覆低聲喃喃自語,“他怎麼會一丁點消息都不透露給我。”
蘇晴連忙伸手攙扶住身形搖晃的林秀。
“阿姨,您身體沒事吧?要不要我送您回家休息片刻?”
“我……我沒甚麼大礙。”林秀勉強擠出一抹慘淡的笑容,“謝謝你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我。”
林秀渾渾噩噩機械般邁步往家中走去,大腦裏面一片空白,裝不下任何思緒。
三個月之前那會兒,周宸還照常回家喫飯,全程沒有吐露過半句相關婚事的話語。
那時候她還主動詢問他甚麼時候帶交往對象回家見面,他只敷衍回覆自己還要再等等。
原來那時候他早已完成結婚流程。
原來在自己親生兒子心裏,就連參加他婚禮的資格,自己這個母親都不配擁有。
回到自家屋子,周建軍正坐在客廳沙發收看電視節目。
見到林秀臉色慘白毫無精神,他立刻關掉電視起身詢問。
“發生甚麼事了?你的臉色怎麼差成這樣。”
“老周……”林秀說話的聲音不停抖動,“周宸已經結婚了。”
“你說甚麼?”周建軍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甚麼時候辦的婚禮?爲甚麼我們夫妻倆半點通知都沒收到?”
“整整三個月之前。”林秀無力癱坐在沙發軟墊上,渾身提不起一點力氣,“我今天才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
周建軍的臉頰瞬間漲成通紅,胸腔裏滿是壓制不住的怒火。
“這個沒良心的小子!結婚這麼重大的人生大事,居然刻意瞞着親生父母!我現在就出門去找他當面對質!”
“你先冷靜下來不要衝動。”林秀伸手拉住準備起身出門的丈夫,“我先給他打一通電話,把事情緣由問清楚再說。”
她指尖抖得厲害,費力按下號碼撥通了周宸的電話。
“媽,突然打電話過來有甚麼事?”周宸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溫度,格外冷淡疏離。
“周宸,我現在問你一句實話,你是不是已經舉辦婚禮成家了?”
電話那頭安靜沉默了短短數秒,傳來他帶着不耐的反問。
“是誰把這件事透露給你的?”
林秀的心瞬間徹底沉落到谷底,冰涼一片。
他沒有絲毫否認,第一反應反而追查是誰走漏了消息。
“誰告訴我的有那麼重要嗎?關鍵是你爲何從頭到尾隱瞞我這件事?”林秀拼命剋制住心底翻湧的委屈與憤怒。
“跟你說了又能起到甚麼作用?”周宸的語氣變得愈發冷漠,“反正你們二人也給我提供不了任何助力。”
“提供不了助力?”林秀不由得提高了說話音量,“我是生你養你的親生母親,你成婚這件事我怎麼會幫不上一點忙?”
“行了,沒必要再多說多餘的話。”周宸語氣裏滿是不耐煩,“事情已經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你知道也就知道了。”
“周宸!”林秀再也壓抑不住積攢許久的情緒,出聲質問,“在你心裏,我到底算甚麼?你是不是覺得我身份低微,不配出現在你的婚禮現場給你丟人?”
“你非要聽我掏心窩子的實話是嗎?”周宸的聲音冷得如同寒冬結冰的湖面,“沒錯,你確實不配。你們的出身會讓我在單位同事面前抬不起頭,受盡旁人異樣眼光。”
“你剛剛這番話是甚麼意思?”林秀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擊,疼得喘不上氣。
“我說得還不夠直白清晰嗎?”周宸的話語越來越尖銳傷人,“我妻子孃家全是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我該怎麼向他們介紹你們?跟別人說父親是工廠一線操作工,母親是戶外保潔工人嗎?”
“周宸!”一旁的周建軍再也無法忍受,一把搶過手機朝着聽筒大聲怒吼,“你良心到底丟到甚麼地方去了!你母親當年爲了供你讀書唸書,常年勞累落下病根,腰桿早就直不起來!”
“這些都是你們自己自願做出的選擇。”周宸沒有半分愧疚,語氣淡漠得近乎殘忍,“我從來沒有逼迫你們爲我付出這麼多。”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被對方掛斷。
偌大的客廳陷入死寂,聽不到半點聲響。
林秀無力癱靠在沙發上,無聲的眼淚順着臉頰不停滑落。
二十五年前,她抱着剛剛降生、啼哭不止的周宸,在心底暗暗發誓,一定要傾盡所有給他最好的生活。
爲了湊齊他從小到大讀書的各類開銷,她和丈夫常年省喫儉用,捨不得添置新衣,生病也硬扛着不去醫院花錢。
她清晰記得周宸五歲那年,隔壁小孩嘲笑他腳上鞋子破舊不堪,他回家後委屈地抱着自己大哭。
當晚她連夜承接別家的洗衣活計賺取額外收入,第二天一早就給孩子買回嶄新的運動鞋。
她還記得周宸就讀高中的時候,想要一套昂貴的教輔資料,她偷偷賣掉自己唯一一件黃金首飾湊夠錢款。
當年周宸順利考上重點本科院校,她開心得在小區逢人就分享這份喜悅,到處炫耀自家兒子有出息。
可現如今,這個耗費自己半生心血悉心培育長大的兒子,只覺得她的存在是一件丟人的事。
當天夜裏,林秀躺在牀上整整一夜沒有閤眼。
她翻找出周宸從小到大留存下來的所有照片,一張一張慢慢翻看。
相片裏年幼的小男孩笑得純粹又天真,緊緊依偎在自己懷中,滿眼都是依賴。
她心底不停思索,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孩子變成如今這般冷漠的模樣。
周建軍坐在牀邊,看着妻子一雙紅腫發脹的眼睛,滿心心疼卻又無能爲力。
“秀秀,別再翻看照片了,只會讓自己心裏難受,傷身體。”
“老周,你說我們夫妻倆是不是做人特別失敗?”林秀說話的嗓音沙啞乾澀,“辛辛苦苦養出一個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這從來都不是你的過錯。”周建軍伸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掌,“是那小子忘本,完全不懂得體諒父母的付出。”
林秀回想起周宸大學畢業進入外資企業工作初期的光景。
剛入職那段時間,他還會時常抽空回家,興致勃勃跟兩人分享工作裏遇到的新鮮事。
可隨着時間推移,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稀少,和父母交談的話語也日漸簡短敷衍。
去年新春佳節,周宸拎着禮品回到家中,整個人的氣質和說話方式都變得格外陌生。
日常聊天裏時不時夾雜幾句外文詞彙,喫飯時看着桌上家常菜,滿臉嫌棄地開口吐槽。
“媽,能不能別總做這種油脂厚重的飯菜,看着就沒胃口。”
最讓林秀難以釋懷的一件事,是鄰居張阿姨上門串門,隨口誇讚周宸年輕有爲前途光明。
當時周宸臉上露出十分別扭難堪的神情,等張阿姨離開之後,他立刻對林秀提出要求。
“以後別讓周邊鄰居隨便上門串門,會拉低我這邊的整體形象。”
“上門串門怎麼就影響形象了?”那時候林秀完全無法理解他奇怪的想法。
“算了,跟你說了你也明白不了。”周宸只是隨意搖了搖頭,“總而言之多注意自身外在形象。”
還有一回,林秀親手做了點心,特意送到周宸公司樓下給他。
剛到樓下就撞見他身邊一羣同事,周宸看見她的瞬間,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
只是匆匆跟旁人介紹一句,含糊地帶過她的身份。
“這位是我……朋友的母親。”
朋友的母親?
當時林秀心裏咯噔一下,隱隱生出一絲不舒服,卻沒有往深處多想。
現在回頭細細回想,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刻意迴避、不願承認自己這個生母。
“我們夫妻倆到底哪裏虧待過他?”林秀越回憶過往,心裏的委屈就越發濃烈,“爲了湊齊他上學的費用,我們賣掉原本自住的房子,在外租房住了整整三年。他小時候發燒住院,我連續三天三夜守在病牀邊不敢閤眼。他小時候想學鋼琴,我每個月硬生生省下生活費給他交課時費。”
“秀秀,別再繼續回想這些舊事了。”周建軍的眼眶也慢慢泛紅,“我們從來沒指望他將來加倍回報我們,可他也不能這般無情踐踏父母的心意。”
林秀又想起上個月,周宸難得回一趟家。
她得知消息後欣喜不已,一早採購食材做了滿滿一大桌豐盛菜餚。
可喫飯全程周宸只顧低頭刷手機,她主動詢問他近期生活狀況,得到的全是敷衍應付的簡短回答。
臨走之前,林秀忍不住開口詢問。
“浩浩,你甚麼時候帶交往的女孩子回家,讓媽媽見一見?”
周宸聽完愣了片刻,隨後淡淡回覆。
“再等等看吧,目前還沒有遇到合適的人選。”
原來那個時候,他早已悄悄辦完結婚手續,在親生母親面前演了一場完整的謊話。
林秀還想起前幾個月,聽鄰里閒聊說周宸在社交平臺發佈了婚禮合照。
她興沖沖點開軟件想要查看,卻發現自己早就被周宸屏蔽,根本看不到他任何動態。
當時她還天真以爲是手機系統出現故障,絲毫沒有往他刻意隱瞞的方向思考。
一樁樁、一件件藏在記憶裏的小事串聯在一起,她才徹底看清,兒子長久以來對自己滿滿的嫌棄與難堪。
第二天清晨,周建軍穿戴好衣物,怒氣衝衝打算出門去找周宸理論。
“我現在直接去他上班的公司,當面問問他良心到底放在甚麼地方!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全都白白浪費了!”
“你千萬不要過去鬧事。”林秀起身攔住衝動的丈夫,“就算你上門爭吵,也改變不了既定事實,只會讓他更加認定我們是蠻不講理的長輩,越發看不起我們。”
“難道這件事就這麼輕飄飄算了?”周建軍心裏滿是不甘,“結婚這麼大的事都瞞着親生父母,這種事哪裏是人能做得出來的。”
“不算了又能怎麼樣呢?”林秀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難道我們還能逼迫他重新舉辦一場婚宴,專門邀請我們到場嗎?”
周建軍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語。
的確,所有事情都已經塵埃落定,再怎麼爭執吵鬧也無法挽回局面。
只會加深周宸心底對他們的負面印象。
當天下午,林秀獨自待在家中,心底積壓的憋屈幾乎要溢出來。
她無數次拿起手機想要撥通周宸的號碼,質問他爲何這般狠心對待自己。
可每次編輯好想要說出口的話語,最後還是默默打消了念頭。
就算打通電話,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早已直白表露內心想法,自己的存在只會讓他覺得丟人。
林秀走到鏡子前,靜靜打量鏡中的自己。
五十二歲的年紀,臉上佈滿深淺交錯的皺紋,兩鬢冒出不少花白髮絲,雙手佈滿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
在外人眼裏,確實比不上那些穿戴精緻、家境優渥的貴婦。
可臉上每一道紋路,手上每一處老繭,全是這些年爲家庭、爲孩子日夜操勞累積下來的痕跡。
她想起周宸年幼時,每次自己下班歸家,他都會快步撲進懷裏甜甜喊一聲媽媽。
那時候孩童稚嫩的聲音許下承諾。
“媽媽,等我長大賺到很多錢,給你買數不清的漂亮衣裳。”
如今他順利長大,擁有穩定可觀的收入,帶給自己的卻只有源源不斷的羞恥與難過。
第三天清晨,林秀心中下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再主動聯繫周宸,沒有前往他工作的地方大吵大鬧,也沒有找身邊親友哭訴心裏的委屈。
她安安靜靜打開電腦,訂購了一張前往海外海島的單程機票。
“你打算去甚麼地方?”周建軍看見她收拾出行行李,滿臉震驚地開口詢問。
“出門散心調整一下心情。”林秀語氣平靜溫和,“你不用跟着我,我想單獨一個人安靜一陣子。”
“秀秀,你可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做出傷害自己的傻事……”
“我不會做衝動的事。”林秀輕輕搖了搖頭,“我只是想通透一些從前沒想明白的道理。”
她拿出一張便籤紙,提筆給周建軍留下一段話。
“老周,我前往海外海島小住幾日放鬆心情,不必爲我擔憂。也不要告知周宸我的去向,既然他嫌我身份普通丟他臉面,那我便徹底從他眼前消失,成全他想要的體面清淨。”
收拾行李的時候,林秀翻出一張周宸五歲時拍下的舊照片。
相片裏小小的男孩安穩坐在她腿上,對着鏡頭露出軟糯甜美的笑容。
她盯着照片凝望許久,最後還是把這張相片放進隨身行李箱。
動身前往機場的路上,林秀的手機多次響起來電,全部都是周建軍打來的。
她看着來電提示,沒有按下接聽鍵。
抵達候機大廳之後,她給周建軍發送了一條簡短短信。
“我一切平安,無需掛念。手機我準備關機幾日,等心緒平復再重新開機聯繫你。”
發送完這條消息,她毫不猶豫長按電源鍵關閉手機。
這是她活到四十歲以來,第一次主動切斷和家裏所有人的通訊聯繫。
四十年來,她永遠優先遷就家人的需求,習慣性忍耐退讓,從來沒有爲自己的情緒單獨出門遠行。
可這一回,她實在太累,不想再一味委屈自己。
飛機緩緩升空,林秀透過舷窗望着地面城市一點點縮小模糊,心底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
就讓那個嫌棄自己出身的兒子,去過他心心念念、光鮮體面的生活吧。
這一次,她要好好爲自己活一次。
抵達海島目的地時,當地已經是晚上九點。
帶着鹹溼氣息的海風撲面而來,林秀深深吸入一大口新鮮空氣。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有靜下心感受過大海獨有的氣息。
辦理酒店入住手續時,前臺年輕小姑娘主動搭話。
“阿姨,您是一個人過來旅行的嗎?”
“沒錯,就我自己。”林秀輕輕點頭回應。
“那您真的特別勇敢!”小姑娘露出真誠的笑容,“像您這個年紀的長輩,很少有人敢獨自出國遊玩。”
林秀跟着彎起嘴角淡淡一笑。
“是啊,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單獨出門遠行。”
回到預定的客房,林秀走到陽臺欄杆邊,遠眺遠處無邊無際的海面。
海浪一波接一波反覆拍打岸邊,發出規律舒緩的聲響。
她心底積攢了無數委屈,卻怎麼也流不出眼淚。
或許這麼多天下來,淚水早就已經全部流乾了。
出行第一天,林秀一整日都安靜坐在海邊沙灘。
清晨七點她就抵達海灘區域,此時遊客寥寥無幾,只有幾位早起晨練的本地人。
她找了一處僻靜無人的角落坐下,靜靜等候朝陽緩緩從海平面升起。
金色陽光鋪滿整片海面,波光粼粼的景象美得讓人心頭震顫。
林秀想起很多年前周宸年紀尚小的時候,自己曾經許諾要帶他來看大海。
奈何當年家中經濟拮据,這個簡單的心願一直沒能兌現。
後來周宸長大成人,擁有獨自出行看海的能力,卻再也不需要自己陪伴左右。
“阿姨,你爲甚麼在掉眼淚呀?”
林秀聞聲轉頭,看見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姑娘睜着圓溜溜的大眼睛望向自己。
“阿姨沒有哭,只是海風吹得眼睛發酸。”林秀抬手輕輕擦去眼角殘留的溼意。
小女孩的母親快步走上前,臉上帶着幾分歉意。
“實在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打擾您了。”
“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林秀溫柔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腦海裏浮現出幼年周宸天真的模樣,“小朋友叫甚麼名字?”
“我叫朵朵!”小姑娘聲音清脆響亮,“媽媽說大海風景特別好看,所以特意帶我過來觀賞!”
“你媽媽對你真好。”林秀抬手輕輕撫摸小女孩柔軟的頭髮。
“當然啦!媽媽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朵朵一臉認真地點頭,“等我長大以後,也要帶媽媽去看更漂亮的大海。”
林秀的心像是被尖銳的細針狠狠紮了一下,酸澀感瞬間蔓延全身。
多麼溫暖純粹的約定啊,可惜並不是所有孩子長大之後,都能記得年少時許下的暖心承諾。
下午時分,一位六十歲左右的阿姨走到林秀身旁空位坐下。
“妹子,也是一個人出來散心的嗎?”這位阿姨性格開朗外向,主動開口搭話。
“嗯,獨自一人。”林秀簡單應聲。
“我也一樣。”阿姨輕輕嘆了一口氣,“兒子移民到國外定居六年,一次都沒有回來探望過我。老伴早早離開人世,我一個人在家太過冷清,便出門四處走走排解孤單。”
林秀望着身邊這位阿姨,心底生出同病相憐的酸楚。
“你的兒子爲甚麼一直不回國看看你?”
“嘴上說是平日裏工作太過繁忙。”阿姨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其實心底就是嫌棄國內生活環境比不上國外。他妻子是本地人,總覺得國內各處髒亂嘈雜。我的孫子今年五歲,我們母子祖孫見面的次數加起來只有三回。”
“你心裏會不會時常想念他們?”
“怎麼會不想呢,那是我親生的孩子還有孫輩。”阿姨的眼眶慢慢泛紅,“可就算日夜思念又能怎麼樣,人家一家人日子過得安穩順遂,根本不需要我這個年邁拖累人的老太太。”
兩位中年長輩並肩坐在沙灘上,許久都沒有再交談,各自默默承受着被親生子女嫌棄拋棄的苦澀滋味。
“你知道嗎?”阿姨忽然轉頭開口,“我兒子小時候最黏我,別家孩子都更喜歡跟着父親,唯獨他天天吵着要跟我睡一張牀,那時候我還總打趣他像小姑娘一樣嬌氣。”
林秀鼻尖一酸,壓抑不住心底的難過。
“我兒子小時候也是這般,時時刻刻都黏在我身邊不肯分開。”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光纔是我們這輩子最幸福珍貴的回憶。”阿姨望向一望無際的海面,“只是身處其中的時候,我們從來都不懂好好珍惜。”
的確,她們從前都理所應當認定母子親情永遠不會改變,以爲孩子長大之後會更加懂得感恩父母。
可現實格外殘酷,孩子羽翼豐滿擁有獨立生活能力後,就會毫不猶豫遠走高飛,再也不需要母親的庇護照料。
甚至打心底裏覺得,生育養育自己的母親是難以向外人提起的累贅。
當晚回到酒店房間,林秀打開社交軟件,上傳一張海邊落日的風景照片,配上簡短文案。
“人生第一次遠赴海外看海,眼前風光格外動人。”
發佈沒多久,不少老朋友紛紛點贊留言,好奇詢問她爲何突然獨自出國旅遊。
林秀逐條掃過留言,沒有回覆任何人的消息。
她不想向外人傾訴自己的遭遇,也不願讓旁人窺探自己此刻狼狽難過的心境。
睡前她下意識想起遠在家中的周建軍,心裏牽掛他獨自在家無人照料。
但她依舊沒有選擇開機,她需要一段徹底隔絕外界紛擾的安靜時光,好好梳理自己這麼多年的付出與委屈。
出行第二天,林秀待在酒店客房,翻看手機相冊裏留存的周宸從小到大所有照片。
從他剛出生皺巴巴的小臉,到滿月時胖乎乎的可愛模樣,再到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的身影,還有揹着書包上學時認真專注的神情……
每一張照片,都封存着一段獨屬於母子二人的溫暖過往。
她清晰記得周宸三歲那年突發高燒,半夜哭鬧不止渾身滾燙。
自己抱着他連夜跑遍三家診所,最後在公立醫院排隊等候一整夜纔看上醫生。
等孩子燒徹底退去,他緊緊摟着自己的脖頸輕聲說道。
“媽媽,你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
她還記得周宸七歲的時候,同班同學嘲笑他腳上穿的平價鞋子。
孩子回家委屈大哭,她二話不說直奔商場,花費整整一個月的工資給他購置名牌運動鞋。
周宸十二歲那年,想要一臺家用電腦,家裏完全拿不出這筆開支。
她便利用空餘時間承接洗衣、擦玻璃各類零工,辛苦勞作三個月才攢夠購機錢款。
周宸十六歲時,爲了讓他專心備戰學業,她狠心賣掉家裏唯一一臺電視機。
當時周宸還滿心不樂意,抱怨班裏同學都在討論熱播劇集,只有他插不上話顯得格格不入。
周宸十八歲高考前夕的整整一個月,她每天清晨五點起身烹製營養早餐,夜裏陪着他複習功課到深夜十二點。
自己常年勞累腰部落下病根,經常痠痛難忍,可只要看見兒子埋頭苦讀的模樣,心裏就滿是期盼與欣慰。
那時候的周宸,尚且懂得心疼操勞的母親。
看見她勞累,會主動端來溫水;察覺到她感冒不適,會一遍遍提醒按時吃藥。
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他變得這般冷漠疏離?
大概是進入大學之後,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接觸到出身優渥的同窗,便開始打心底裏覺得自己普通的家庭出身是難以啓齒的污點。
林秀想起周宸大二那年,帶幾位大學同學回家喫飯。
她得知消息後滿心歡喜,忙碌一整天準備豐盛飯菜招待來客。
可等同學全部離開,周宸立刻面露不悅對她說道。
“媽,以後別再這樣大張旗鼓忙活,看着顯得土裏土氣。”
“哪裏做得不夠得體,讓你覺得難堪了?”當時的林秀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跟你解釋你也領會不到。”周宸只是隨意搖頭,“總而言之往後多留意自身舉止打扮。”
從那一次過後,周宸幾乎再也沒有帶任何同學、朋友回到家中。
偶爾抽空回家一趟,也是匆匆喫完飯菜就立刻動身離開。
那時候林秀還不斷寬慰自己,孩子長大擁有獨立社交圈子,減少回家次數是正常現象。
如今細細覆盤過往種種細節,才發現從很早之前,他就已經打心底裏嫌棄這個普通樸素的家。
完整翻看完全部相片,積攢多日的委屈終於衝破防線,眼淚洶湧滑落。
她躲在酒店浴室裏放聲大哭,壓抑許久的情緒全部宣泄出來。
二十五年朝夕相伴的母子情分,二十五年毫無保留的付出與犧牲,換來的卻是刻意隱瞞、當衆否認、滿心嫌棄。
哭到渾身無力,她簡單沖洗熱水澡,換上出行前新買的連衣裙,走到落地鏡前打量自己。
鏡中的女人雖然面容帶着疲憊憔悴,眼神裏卻多了一份從前從未有過的清醒與決絕。
出行第三天,林秀在海島老城街巷逛了整整一天。
她給自己添置了不少從前捨不得入手的物件:質感柔軟的絲巾、做工精緻的首飾、舒適輕便的平底鞋。
從前所有積蓄,全部優先留給周宸,供他讀書、攢錢買房,自己常年捨不得給自己添置一件新物品。
現在她徹底想明白,倘若一個人打心底裏不珍惜你的付出,無論你爲他犧牲多少,在對方眼中都毫無意義。
與其把錢財耗費在一個嫌棄自己的人身上,不如好好取悅、善待辛苦半生的自己。
街邊一家露天咖啡館內,林秀偶遇一對結伴出遊的母女。
女兒三十多歲,耐心舉着手機,不停給身旁五十多歲的母親拍攝風景合照。
母親臉上堆滿舒心的笑容,十分配合地不斷變換拍照姿勢。
“媽,笑容再放鬆自然一點,不用刻意拘謹。”女兒舉着手機,語氣滿是溫柔耐心。
“這樣拍出來效果可以嗎?”母親十分配合,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幸福。
“完美!我們再換一個角度多拍幾張留存紀念。”
林秀靜靜望着眼前這幅溫馨畫面,心底生出濃濃的羨慕。
這纔是正常和睦的母子相處模式,子女以養育自己的長輩爲榮,願意花時間陪伴出遊,願意大方分享和母親的合照。
反觀自己,親生兒子連承認她存在這件事,都覺得是一件丟臉的事。
下午,林秀獨自走到海邊,對着遼闊大海悄悄許下心願。
她輕聲對着翻湧的海浪訴說心裏話。
“從今往後,我只爲自己好好生活。不再事事圍着兒子打轉,不再一味委屈自己遷就他人。如果他不需要我這個母親,那我也不必再執着維繫這段母子關係。”
迎面吹來的海風輕輕拂過耳畔,彷彿溫柔回應她心底立下的誓言。
夜幕降臨,林秀坐在酒店陽臺,抬頭仰望漫天密佈的繁星。
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靜下心好好欣賞過夜晚的星空。
長久以來,所有時間精力全都耗費在家庭和周宸身上,從來沒有留出閒暇關照自己的情緒與生活。
如今她終於醒悟,世間諸多美好風景,不必等待他人陪同,不必徵得任何人的許可。
想看大海就奔赴海邊,喜歡首飾就隨心購買,嚮往星空就靜靜駐足觀賞。
自己的人生,不該完完全全圍繞一個不懂感恩、滿心嫌棄自己的孩子打轉。
深夜時分,林秀心中敲定一件事:明天一早開機返程。
促使她回國的緣由,從來不是掛念周宸,而是想要回歸原本的生活,重新規劃屬於自己的後半生。
倘若周宸願意放下偏見,誠心接納、體諒自己這個母親,她願意放下過往隔閡好好相處。
可如果他依舊堅持和自己劃清界限,刻意疏遠,她也不會再卑微挽留。
這麼多年她已經傾盡全部心力,再也沒有多餘精力去迎合一個嫌棄自己的孩子。
第三天夜裏十點,林秀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下手機開機按鍵。
手機系統剛完成啓動,接連不斷的來電提示音瘋狂響起,屏幕上跳動的數字讓她瞬間瞪大雙眼——整整三百六十八通未接來電!
“這……怎麼會有這麼多未接電話?”林秀說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手機險些從手中滑落摔在地面。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驚人的數字,新一通來電立刻響起,來電備註赫然是周宸。
林秀猶豫遲疑了短短几秒,最終還是按下接聽鍵。
“媽!媽!你終於肯開機了!”聽筒另一頭傳來周宸撕心裂肺的哭聲,嗓音嘶啞得像是長時間大聲哭喊磨破喉嚨。
“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林秀強行壓下心底積壓許久的怒火,努力維持語氣平穩冷靜。
“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徹底知錯了!求你快點回國,再不回來一切都來不及挽回了!”周宸在電話裏哭得斷斷續續,幾乎無法完整說清一句話。
“甚麼事情來不及挽回?”林秀眉頭緊緊皺起,心底隱隱升起一股不安的預感。
“媽,我……我……”周宸哽咽抽泣,半天說不出完整語句。
就在這時,電話聽筒裏傳來一道陌生女性急促焦慮的聲音。
“請問您是周宸的母親嗎?”
林秀渾身猛地一震,說話的語調不受控制地發抖。
“你……你是甚麼人?”
“我是市中心公立醫院的值班護士,現在有十分緊急的情況必須和您溝通。”護士的聲音透着十足的緊迫感。
“醫院?”林秀臉色瞬間慘白,雙腿發軟差點從陽臺座椅上摔落,手機險些脫手掉進樓下,“到底出了甚麼意外?”
“您能不能立刻動身趕回本地?這邊情況十分危急,必須直系親屬到場簽字確認手續……”
“究竟是甚麼狀況,麻煩你跟我說清楚!”林秀心跳驟然加速,心臟狂跳得彷彿要衝破胸腔,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聽筒裏護士傳遞而來的消息,讓她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整條手臂控制不住不停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