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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拿着我辛苦攢錢給我爸買的新車合同,摔在了我臉上。
“做人要一碗水端平,你弟媳婦懷孕都沒車開,你憑啥給你爸買?”
老公更是指着我的鼻子罵:“我媽帶孩子這麼辛苦,你買個破車給你爸顯擺,是不是想讓我媽在親戚面前丟人?”
看着他們母子倆理直氣壯的貪婪嘴臉,我笑了。
“行,這一碗水,我保證給你們端得平平的。”
我反手賣了老公視若珍寶的改裝摩托,轉頭給公公訂了一輛拼夕夕兩千塊的老頭樂。
看着老公在車庫對着廢鐵慘叫,我甩出離婚協議:
“這一下,這碗水端平了吧?”
我推開家門。
涼鞋在淺灰色的地毯邊緣脫下。
悅悅正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專心地擺弄着幾塊塑料積木。
我把手裏提着的黑色塑料袋順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塑料袋有些沉,落在臺面上的那一刻,裏面發出了幾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是下午剛拿到手的新車鑰匙。
袋子裏還塞着剛剛簽好字、蓋了紅色公章的購車合同。
沙發上傳來一陣刺耳的短視頻特效音。
原本橫躺在沙發上的馮秀珍動了動身子。
她手裏那部手機的音量開得極大,尖銳的配樂在原本安靜的客廳裏來回迴盪。
見我進門,馮秀珍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她依舊死死盯着手機屏幕,手指機械地向上劃拉着下一個視頻。
我彎下腰,輕輕摸了摸悅悅的額頭。
“媽媽。”悅悅仰起稚嫩的小臉,小聲喚我。
“乖,把地上的玩具收一收,去衛生間把手洗了。”我拍了拍她單薄的小肩膀。
悅悅很聽話,立刻開始把積木往塑料盒子裏撿。
她踩着藍色的小拖鞋,一路小跑着進了洗手間。
水龍頭很快被擰開,嘩啦啦的水聲傳了出來。
我轉過身,準備拿起鞋櫃上的塑料袋回臥室。
可還沒等我伸手,沙發上的短視頻聲音卻突然停了。
馮秀珍猛地翻身坐了起來。
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我手裏那個黑色袋子。
準確地說,是盯着從袋子縫隙裏露出來的白底黑字購車合同的一角。
“帶回來的甚麼東西?”馮秀珍歪着頭,語氣淡淡的,帶着一絲探尋。
“沒甚麼,一份合同。”我把袋子往自己的懷裏收了收。
馮秀珍卻已經站起身,趿拉着那雙有些變形的塑料拖鞋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急,身上帶起一陣廚房裏常年積攢的油煙味。
“合同?”她一伸手,直接按住了塑料袋的邊緣。
由於她的力道使得極大,袋子裏的車鑰匙順着光滑的櫃面滑了出來。
嶄新的金屬車標在玄關的燈光下晃了一下,泛着有些刺眼的亮光。
馮秀珍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一下子緊繃起來。
“你買車了?”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在狹小的玄關裏顯得格外尖銳。
“嗯。”我鬆開手,任由她把那份合同一把扯了過去。
馮秀珍急不可耐地將那幾頁紙翻得嘩嘩響。
她的手指死死停留在最後一頁的金額欄上,眼睛幾乎要貼在字跡上面。
“六萬五?”她抬起頭,眼神裏全是懷疑和審視。
“還是全款?”她拔高了調門問。
“是全款,國產的小代步車,省油,適合練手。”我彎腰把掉在鞋櫃上的車鑰匙撿起來,放進衣服口袋裏。
馮秀珍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
她把那份合同重重地拍在鞋櫃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陸晴,你現在過日子是越來越獨了。”她雙手抱胸,斜着眼瞪我。
“家裏現在是甚麼情況,你心裏沒數嗎?”她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周海每天在外面加班到半夜,人累得跟甚麼一樣,你手裏攥着這麼多閒錢,竟然揹着我們去買車?”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着。
“我沒揹着任何人,我是用我自己的錢買的。”我直視着她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
“再說了,這車不是買給周海的,也不是買給我的。”我平靜地把合同重新摺好。
“那是給誰買的?”馮秀珍朝我逼近了一步,語氣變得咄咄逼人。
“給我爸買的。”我一字一頓地回答。
“下個月是他六十歲生日,這是大壽,我當女兒的送份禮,合情合理。”我轉過身,準備進廚房準備晚飯。
馮秀珍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炮仗一樣,瞬間在客廳裏炸開了。
她猛地一甩手,指着我的鼻子大罵起來。
“給你爸買的?”她的嘴脣劇烈抖動着。
“六萬多塊錢,你連眼都不眨一下,就這麼送給你爸了?”她的聲音震得廚房的玻璃門都在微微發顫。
“對。”我拉開廚房的門。
“好啊!真是長了大本事了!”馮秀珍在客廳裏大喊大叫。
“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你有沒有把周海當成你男人?”她氣得渾身發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親爹是爹,公公就不是爹了?”她踩着拖鞋,在客廳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你這就是沒良心!自私透頂!”她指着我的背影,唾沫星子亂飛。
我沒有理會她,徑直走進廚房,用力拉上了玻璃推拉門。
馮秀珍見我不搭腔,氣呼呼地轉過身,一腳踢開她臥室的門。
那扇木門狠狠撞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隨後,裏面傳來了她刻意壓低卻依舊顯得尖銳的說話聲。
我知道她是在給周海打電話告狀。
水龍頭裏的水嘩嘩地流着,我低着頭,機械地洗着手裏的青菜。
悅悅不知道甚麼時候挪到了廚房門口。
她的小手死死抓着玻璃門的邊緣,大眼睛裏盛滿了不安。
“媽媽,奶奶是不是又在罵人?”她怯生生地問,聲音裏帶着哭腔。
我關掉水,蹲下身子抱了抱她單薄的身體。
“沒有,奶奶只是說話聲音大,悅悅乖,回房間去看動畫片,一會兒爸爸回來就開飯。”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
悅悅咬着嘴脣點了點頭,乖乖地走回了臥室。
我一個人在廚房裏忙碌着,原本打算做的菜也沒了心思,只是隨便炒了兩個素菜。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
玄關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是防盜門被暴力推開、重重撞在牆上的聲音。
緊接着,是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周海連鞋都沒換,直接踩着滿是泥水的皮鞋踩在了我昨天剛擦乾淨的地毯上。
他身上的西裝外套釦子全開着,領帶歪在一邊,臉色鐵青得厲害。
額頭上全是暴汗後留下的油光,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陸晴!你給我出來!”周海扯着嗓子大吼。
我扯過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緩緩拉開廚房的推拉門。
馮秀珍聽到動靜,也立刻從臥室裏鑽了出來。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亦步亦趨地跟在周海身後,挑釁地看着我。
“叫甚麼,悅悅在房間。”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冷淡地看着他。
“你還有心思做飯?”周海幾步跨到我面前。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抹布,狠狠地砸在地上。
“我媽電話裏說的是不是真的?”他指着鞋櫃上那個塑料袋,雙眼死死盯着我。
“買車了?全款六萬多?”他的聲音因爲憤怒而有些沙啞。
“是真的。”我垂下眼皮看了看地上的抹布,沒有去撿。
“陸晴,你現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周海氣極反笑,他掐着腰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六萬多塊錢啊!那不是六百塊!”他猛地站定,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額頭上。
“你買這麼大的東西,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你眼裏還有我這個丈夫嗎?”他大聲咆哮。
“我說了,那是我自己的錢,我花我自己的錢,不需要跟任何人報備。”我抬起頭,語氣依舊沒有波瀾。
“你的錢?婚後掙的錢哪一分不是婚後財產?”周海的聲音又高了幾分。
“你拿着我們兩個人的血汗錢,轉頭就去補貼你孃家,你這叫自私!你懂不懂?”他的唾沫星子幾乎飛到了我的臉上。
“周海,你說話放乾淨點。”我皺起眉頭。
“放乾淨點?你做出這種事,還怕別人說?”周海一揮手,拉過一把餐椅用力砸在地上。
“做人要一碗水端平!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活了三十年都不懂嗎?”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着桌子。
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噹亂響。
“我媽剛纔跟我說了,你是買給你爸的!”周海指着我,眼神裏全是厭惡。
“你口口聲聲說你爸過六十歲生日是大壽,那大壽就能這麼作踐我們的錢?”他逼近了我一步。
“那我爸呢?我爸年紀也不小了,每天還要騎着那個破舊的電動車去接送孩子,去菜市場買菜!”周海的聲音在屋子裏迴盪。
“上週下大雨,我爸在路上差點滑倒,腿到現在還痠痛,你怎麼不知道心疼心疼他?”他大聲質問我。
“你怎麼能這麼偏心?你的心裏除了你自己的親爹,還能裝得下這個家裏的其他人嗎?”他搖着頭,一臉的失望。
“你簡直冷血得讓人覺得可怕!”周海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句話。
馮秀珍在一旁見狀,立刻跟着抹起了眼淚。
“就是啊,阿海,你看看她買車連跟我們商量都不商量。”馮秀珍一邊擦着眼角,一邊在一旁添油加醋。
“這要是以後有了更多的錢,是不是要把這個家都搬空了去貼補她那個孃家啊?”她哀號着,聲音傳遍了整層樓道。
“媽,你別哭,今天這事有我在這,她必須得給個交代。”周海轉過頭安慰了馮秀珍一種。
隨即,他再次轉過臉,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命令語氣對我說。
“陸晴,我給你兩條路。”周海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明天一早,你立刻去把那輛車給我退了,把錢一分不少地拿回來。”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第二,如果你非要給你爸買,那你就必須一碗水端平,給我爸也買一輛一模一樣的代步車!”他大聲宣佈。
“否則,這個家以後一天都別想安寧!”周海把西裝外套一把扯下來,狠狠扔在沙發上。
悅悅的哭聲突然從臥室裏傳出來,像是一把鈍刀子在狠狠割我的心。
我剛想挪步去房間哄孩子,周海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使得極大,捏得我手腕上的骨頭一陣生疼。
“你別想逃避,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哪兒也別想去。”周海瞪着眼睛,死活不肯鬆手。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甩開他的拉扯。
“周海,你讓我一碗水端平?”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爸今年是整整六十歲,這在老家叫花甲大壽,一輩子就這一次!”我向前邁了一步,直視着他的目光。
“再說了,去年你爸過五十九歲生日的時候,我是怎麼做的?”我提高了音量,聲音傳遍了客廳。
“我私底下直接給你爸包了一個五千塊錢的大紅包,讓他想買點甚麼就買點甚麼。”我指着鞋櫃上的購車合同。
“那時候,你親弟弟周濤和弟媳婦孫麗,不過是在地攤上給你爸買了一件兩百塊錢的化纖外套。”我轉過臉,冷冷地看着旁邊的馮秀珍。
“那時候你媽怎麼不說一碗水端平?”我大聲質問。
“你怎麼不嫌你弟弟自私冷血?”我盯着周海的臉。
“你怎麼不逼着他們兩口子也掏五千塊錢出來?”我一句接一句地逼問。
周海的臉色僵了一下,有些氣短地辯解道:“那能一樣嗎?五千塊錢能跟幾萬塊的車比嗎?”
“怎麼不一樣?那五千塊不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我冷笑。
“再說了,我媽現在天天在咱們家起早貪黑地幫咱們帶悅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周海梗着脖子,大聲嚷嚷起來,試圖掩蓋自己的心虛。
“她老老太太這麼大歲數了,不待在老家享清福,跑來這裏圖咱們甚麼?還不是爲了讓我們兩口子能輕快點?”他用手掌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你怎麼就不能花錢買個高興,給我爸也買一輛車,算是安慰安慰我媽的辛苦?”周海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聽到“帶孩子”和“辛苦”這幾個字,我胸口壓抑了數年的怒火,終於像是火山爆發一樣,徹底失控了。
“周海,你還有臉跟我提帶孩子?你還有臉跟我提你媽辛苦?”我氣得全身都在劇烈發抖,眼淚在眼眶裏不停地打轉,但我硬是憋着沒讓它掉下來。
“當年我懷孕快要生的時候,是誰天天拉着我的手,口口聲聲說她有經驗,一定會過來照顧我坐月子、幫我們帶孩子的?”我伸手指向馮秀珍。
馮秀珍的眼神劇烈閃躲了一下,身子下意識地往周海身後縮了縮。
“我們原本計劃好了要請月嫂,連定金都準備去交了,是誰死活不答應,在家裏哭着喊着說我們嫌棄她,說這筆錢給外人不如給她的?”我的聲音徹底嘶啞了。
“好,我相信了她,我把準備請月嫂的四萬塊錢,一分不少地全都轉到了你媽的賬上!”我死死盯着周海。
“可是結果呢?”我往前逼近了一大步。
“臨產前整整一個星期,全城的家政月嫂全都被別人訂滿了,你媽突然一個電話打過來,理直氣壯地說你弟媳婦孫麗懷了二胎身體不舒服,她走不開,讓我們自己想辦法!”我一邊說,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那時候我肚子疼得躺在牀上哭,大半夜在網上到處發帖找月嫂,可是根本找不到人!”我擦了一把眼淚,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而你呢?周海,你那時候躺在旁邊打遊戲,戴着耳機和你的網友連麥大喊大叫,你說生個孩子哪有那麼嬌氣,以前的人在田裏都能生!”我指着周海的鼻子,恨不得把當年的委屈全戳碎在他臉上。
周海抿着嘴,臉色有些發白,有些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現在天天翻這些陳年舊賬有意思嗎?”
“沒意思?對你來說當然沒意思,因爲受罪的人不是你,差點死在手術檯上的人也不是你!”我大吼。
“我爸得知消息之後,心疼我這個寶貝女兒,生怕我在月子裏沒人照顧落下病根。”我咬着牙,心疼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他一把年紀了,爲了不讓我受委屈,硬是瞞着我去物流園區找了一份夜班扛包卸貨的苦力活!”我指着窗外大雨瓢潑的方向。
“他白天還要去建築工地幫人拉水泥、打零工,沒日沒夜地拼了老命幹活,不眠不休地幹了整整半個月!”我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
“他用自己的汗水和半條老命,在開奶粉錢之前,重新幫我把請月嫂的錢給湊齊了!”我死死瞪着周海。
“我爸爲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而你這個當丈夫的,你那時候除了在遊戲裏充值打賞,你還幹了甚麼?”我質問他。
周海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粗重地喘着氣,臉色由白轉紅。
“後來孩子生下來了,爲了能自己帶孩子,我不得不辭掉了原本的高薪工作,在家裏當起了全職媽媽。”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積壓在心裏多年的憋屈一字一句地吐出來。
“那時候,你又是怎麼對我的?”我看着他。
“我找你要幾百塊錢的買菜錢,找你要給悅悅買奶粉、買紙尿褲的錢,你哪一次不是拉長了臉,跟要了你的命一樣?”我逼問。
“你指着我的鼻子,在客廳裏當着孩子的面,罵我吃閒飯,罵我啃老,說你在外面賺錢有多不容易,嫌我花錢厲害、處處摳搜!”我的手指向我們腳下踩着的地毯。
“那時候,你怎麼不說一碗水端平?你怎麼不體諒體諒我沒日沒夜一個人帶孩子的辛苦?”我死死盯着周海。
“我那時候公司效益不好,我身上壓力大,說話難聽了一點怎麼了?我現在不是每個月都在按時還房貸嗎?”周海有些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現在重新找到工作了,掙了幾個臭錢,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開始瞧不起我們周家了是不是?”他指着我,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
“對,我就是掙錢了,我花我自己的血汗錢,輪不到你來這裏指手畫腳!”我擦乾眼淚,語氣變得無比冰冷。
“你媽天天在家裏把一碗水端平掛在嘴邊,當成聖旨一樣來壓我。”我緩緩轉過頭,看向躲在後面的馮秀珍。
“那上個月,你媽偷偷把你弟弟周濤叫到家裏來,拿着存摺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幫他墊付車貸的時候,她怎麼沒想着一碗水端平?”我提高了聲音。
“她怎麼沒想着也分我一萬塊錢?”我一字一頓地拋出這句話。
原本還在一旁小聲嘀咕的馮秀珍,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周海也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門外那陣細碎的腳步聲猛地一頓。
緊接着,吱呀一聲,防盜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
馮秀珍那張因爲偷聽而漲紅的老臉,直勾勾地撞進我的視線裏。
她手裏還端着半碗沒喫完的稀飯,另一隻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一把,眼神裏透着一股子遮掩不住的做賊心虛。
“我說陸晴,你在這胡說八道甚麼呢!”
老太太把碗重重地往鞋櫃上一撂,發出嘭的一聲。
她快步衝進客廳,那一副架勢,彷彿要跟我拼命。
“我幫小海還車貸,那是爲了他考公!那是爲了給老周家爭口氣!”
“那是正經事兒,能跟給你那個殘廢爸買車混爲一談嗎?”
她一邊尖叫着,一邊轉過頭看向正從書房走出來的周海,聲音瞬間變得悽慘哀絕。
“兒啊,你聽聽,這個女人心腸怎麼能這麼歹毒?”
“她這就是在挑撥離間,她就是嫌棄我們這一家子累贅,要把我和你爸趕出家門啊!”
周海陰沉着臉走到了客廳中間。
他沒有看我,而是把目光死死鎖在了馮秀珍身上。
“媽,真的是因爲考公?”
“那是當然,你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打電話去問小濤,看他那天是不是急得都要跳樓了!”
馮秀珍梗着脖子,一臉理直氣壯。
我冷笑一聲,剛想揭穿她的假話。
周海卻突然抬起手,極其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
“陸晴,你夠了。”
“我媽幫弟弟也是出於無奈,真要是出了甚麼事,那影響的是周濤一輩子的前途。”
“你作爲一個長嫂,難道連這點大格局都沒有嗎?”
“整天糾結這兩萬塊錢,你到底是想看我們家好,還是想看我們家散了?”
我看着周海,心中那一絲絲名爲“夫妻”的溫情,徹底被這句話凍成了冰。
我指着馮秀珍,問周海:“那我的車呢?”
“她罵我生了個賠錢貨丫頭,你也覺得理所應當?”
周海皺着眉,眼神裏全是煩躁:“媽那是急糊塗了,你一個大人,怎麼跟老人計較這些?”
“再說了,你天天把你那個窮孃家掛在嘴邊,還不許老人發發牢騷?”
“行,我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氣,喉嚨裏像是卡了一把沙子。
我死死盯着周海那雙毫無愧疚的眼睛,突然笑了起來。
那種極端的失望,反而讓我的大腦異常冷靜。
“既然你們都覺得一碗水端平是天經地義,那這水,我今天就給你們端得平平的。”
我轉過身,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在他們母子倆面前晃了晃。
“下個月十二號,我那一筆定期存款到期,連本帶利正好夠買一輛轎車。”
“既然媽覺得我偏心,那我到時候直接帶爸去車行,買一輛比我爸那輛還要大氣、還要豪華的轎車,行了吧?”
周海一聽這話,臉上的怒氣瞬間散了大半。
馮秀珍的眼睛都亮了,先前那副潑婦樣蕩然無存。
“真的?陸晴,你沒騙媽?”
“媽騙你幹甚麼?到時候買了車,你們以後出門多有面子啊。”
我勾着嘴角,看着這對貪婪的母子,心底卻是一片死灰。
“好好好!還是我家大兒媳有本事!”馮秀珍激動地原地拍掌,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我就說嘛,只要你懂事,媽怎麼會虧待你?”
周海走後的第三天。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對着那臺嗡嗡作響的電腦,足足枯坐了五個小時。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那些曾經讓我心如刀絞的回憶,此刻化作了一段段冷冰冰的文字。
四年前那個暴雨之夜。
悅悅發着高燒在牀上痛苦地抽搐,那個男人卻戴着降噪耳機,在電腦前瘋狂地給那個不知名的女網友刷着禮物,把我和女兒鎖在絕望的冷暴力裏。
那時候,他連多看一眼女兒都不願意。
可現在,這些曾經讓我崩潰的聊天記錄、銀行充值流水,卻成了我手裏最致命的武器。
我點開銀行網銀後臺,一頁頁翻看着那些從未被我真正審視過的支出明細。
“遊戲消費:888元。”
“遊戲消費:1280元。”
“遊戲消費:5000元。”
密密麻麻的數字,就像是一個個嘲笑我的巴掌。
我原本以爲他摳搜是爲了還房貸,是爲了這個家。
可原來,他是把我們母女的血汗錢,全都餵給了遊戲裏的虛擬裝備,餵給了那些在語音裏對他千依百順的騷女人。
我登錄他那個常用的遊戲賬號,隨手點開了個人倉庫。
琳琅滿目的頂級皮膚、全套的絕版神裝,看得我眼睛發酸。
那是多少個夜晚,他寧願看着女兒燒得滿臉通紅,也要在電腦前死死守住的“戰績”。
我拿起手機,將屏幕上那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消費記錄拍照、截圖,一張張整理歸檔。
做完這一切,我打開了那個二手交易平臺的界面。
目光鎖定在車庫角落裏那輛黑色的重型摩托車上。
那是周海的命,是他即使在最窮困潦倒時,都要省下喫飯錢去改裝的寶貝。
我下樓,拿出手機,給這輛車拍了足足二十張精修圖。
車架上的磨損、改裝件的細節,每一處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價格定在了五千塊。
標題寫着:“渣男出軌賤賣摩托車,急售,懂的來。”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人都變了。
那種常年積壓在胸口的沉重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極致的冷靜。
我不覺得愧疚,更不覺得報復有多爽。
我只是在清理垃圾。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斜斜地照在臥室的地板上。
牆上的掛鐘發出單調而沉悶的滴答聲。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
接着,是廚具碰撞時發出的沉悶響聲。
這在以前的周家,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以往這個時候,馮秀珍必然還在臥室裏矇頭大睡,不到中午絕不起牀。
我躺在牀上,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
枕頭邊,我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二手交易平臺彈出來的系統提示音。
我拿過手機翻看了一眼,上面已經塞滿了九十九條以上的私信問詢。
“姐,這車真要五千塊錢賣?”
“手續齊全嗎?今天能過戶的話我立刻帶現金過去。”
“是不是出過事故啊?價格怎麼便宜得這麼離譜?”
我動了指尖,冷漠地關掉了提示音,將手機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掀開被子,我穿上拖鞋,緩緩拉開了臥室的門。
一股濃郁的山藥排骨粥的香味,瞬間從廚房的方向飄了過來。
馮秀珍繫着那條常年不愛洗的圍裙,正系在腰間忙碌着。
她手裏拿着一把木質的長柄勺,正一下一下、極其耐心地攪動着砂鍋裏的熱粥。
聽見我走出來的動靜,她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她把手裏的木勺往鍋邊一靠,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一路小跑着迎了過來。
“陸晴啊,今天起得這麼早啊。”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聲音溫柔得讓我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媽,今天怎麼是你做飯?”
我站在客廳中央,冷淡地看着她。
“哎呀,瞧你這話說的,周海昨天出差前特意安頓了我,說你在公司上班辛苦,讓我這個當媽的在家裏多幫你分擔分擔。”
馮秀珍轉過身,動作異常麻利地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穩穩地放在餐桌上。
“來,快趁熱喝,媽特意熬了兩個多小時呢,山藥都燉得爛糊了。”
她一邊把筷子雙手遞到我手裏,一邊眼巴巴地盯着我。
那眼神裏的貪婪與算計,幾乎要化成實體流淌出來。
我坐下來,拿着勺子在碗裏輕輕攪了攪。
“謝謝媽,味道挺香的。”
我嚐了一口,語氣依舊不鹹不淡。
“一家人,天天說這些謝謝就太見外了。”
馮秀珍有些侷促地搓着手,順勢坐在了我的對面。
她把前半個身子都往前探了探,兩隻渾濁的眼珠子死死鎖在我的臉上。
“那個,陸晴啊,媽就是想隨口問你一句。”
她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壓低了原本就沙啞的嗓門。
“你昨晚提起來的,那筆下個月就要到期的定期存款,到底是存在哪個銀行來着?”
“市中心那家最大的商業銀行。”
我低着頭喝粥,連頭也沒抬一下。
“哦哦,那可是國有的主流大銀行,穩妥,裏面的工作人員服務態度也好。”
馮秀珍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那這筆錢存進去的時間不短了吧?利息算起來肯定不少呢吧?”
“還行,連本帶利足夠辦成很多大事了。”
我扯了扯嘴角,故意把“大事”這兩個字咬得極重。
馮秀珍聽到這裏,整個人興奮得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她有些貪婪地嚥了一口唾沫,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動着。
“那大銀行辦手續快不快啊?下個月具體是幾號到期來着?”
“媽也好提前讓你爸把他的老駕照和身份證都翻找出來,免得那天去車行的時候手忙腳亂耽誤了時間。”
“下個月十二號。”
我放下手裏的瓷碗,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擦了擦嘴。
“十二號好啊,雙數,出門辦事最吉利了!”
老太太高興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聲音清脆得厲害。
正聊着,悅悅揉着迷糊的眼睛從兒童房裏走了出來。
“奶奶,媽媽。”
悅悅揉着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站在走廊口。
以往只要悅悅起得稍微早了一點,馮秀珍必然會扯着嗓子大罵孩子吵到了她睡覺。
可今天,她卻像是變了一張臉一樣。
老太太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跟一隻靈活的胖家禽一般,一路小跑着過去把悅悅抱了起來。
“哎喲,我的乖孫女醒啦,快讓奶奶抱抱。”
她把悅悅抱到餐桌前,親自動手拿勺子喂孩子喝粥。
“燙不燙啊?奶奶給你吹吹,多喫點才能長高高。”
那語氣,要多慈祥有多慈祥。
悅悅有些受寵若驚地看着我,眼神裏全是不可思議的迷茫。
我坐在旁邊,靜靜地看着這出由貪婪編織出來的荒誕獨角戲。
喫完早飯,我站起身,走到陽臺的角落裏,拎起了那隻巨大的塑料髒衣筐。
我當着馮秀珍的面,把裏面屬於我和悅悅的外套、短袖一件件挑了出來。
然後,我旁若無人地把這些衣服一股腦塞進了全自動洗衣機裏。
筐子的最底下,還孤零零地躺着幾件馮秀珍換下來的大花褲子,以及公公周建國那幾件沾滿了汗漬、有些發黃的舊襯衫。
我直接忽略了那些衣服,反手就要按下洗衣機的啓動鍵。
馮秀珍原本正坐在客廳裏和悅悅搭積木,瞧見這一幕,臉色瞬間有些掛不住了。
她把手裏的塑料積木往地上一扔,踩着拖鞋快步走到了陽臺上。
“陸晴,你這眼睛是怎麼長的?”
她伸手指着髒衣筐裏剩下的那幾件舊衣服,語氣裏帶着一絲本能的質問。
“這筐裏明明還有大半筐衣服呢,你怎麼就光挑你和悅悅的洗?”
“順手的事情,你把我和你爸換下來的衣服也一起塞進去轉幾圈不就行了?”
我緩緩轉過頭,嘲諷地看着她那張有些氣急敗壞的臉。
“媽,你是不是記性不太好,忘了上週剛跟我吵過甚麼了?”
我雙手抱胸,斜靠在洗衣機旁邊的瓷磚牆上。
“上週二的時候,你指着我的鼻子在客廳裏足足罵了半個小時。”
“你說我天天用這個大渦輪洗衣機,不僅費水費電,還極其傷害衣服的料子。”
“你說現在的年輕女人全都是敗家子,根本不會過日子。”
“你當時還把衣服從水裏扯出來,說你的那些高檔大花褲子和真絲料子,全被洗衣機給轉壞了。”
我看着她,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
馮秀珍被我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舊賬翻得啞口無言。
她那張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脣劇烈地蠕動了幾下。
“我……我那不是當時正在氣頭上,隨口一說嗎,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記仇呢。”
她有些討好地伸出手,想要過來拉我的衣袖。
我有些厭惡地側過身子,直接躲開了她的觸碰。
“長輩說的話,我這個當媳婦的自然要一字不漏地當成聖旨來聽。”
“既然您覺得洗衣機既費錢又傷衣服,那我以後可不敢再作踐您的寶貝衣服了。”
“不過您也知道,我平時在公司上班忙得連軸轉,每天早出晚歸的,實在是沒有那閒工夫坐在小板凳上給您和爸手洗。”
我拉長了語調,故意嘆了一口氣。
“要不這樣吧,媽。”
“我今天到了公司,立刻跟我們部門的主管請個爲期一個月的長假。”
“我就徹底留在大後方,在家裏專心致志地伺候您和爸。”
“我天天蹲在衛生間裏給你們用肥皂手洗衣服,再把家裏的實木地板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上三遍,您看這樣合不合您的心意?”
馮秀珍聽到“請假在家伺候她”這幾個字,一開始臉上還本能地浮現出一抹自得的享受神色。
她剛想點頭答應,整個人卻突然像是想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事情一樣,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裏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等等,陸晴!”
她一把按住洗衣機的蓋子,聲音顫抖得厲害。
“你要是請長假了,你那公司每個月發給你的工資怎麼辦?”
“請假當然就拿不到這個月的績效和全勤了啊。”
我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膀。
“而且我們公司的規定出了名的嚴格,只要請假超過三天,當月的全額季度獎金直接一刀切,全部扣除。”
“我昨晚在心裏粗略地盤算了一下,真要是跟公司請了這一個月的長假,下個月那筆定期存款到期之後,可能就湊不夠原先預期的那個數目了。”
“畢竟那筆存款存進去的時候數額就剛剛好頂在車行的門檻上,要是再少了這個月的全勤和萬把塊的獎金……”
我故意把聲音拉得極長,有些爲難地搖了搖頭。
“哎,那給公公買豪華大轎車的事情,恐怕得因爲這點全勤獎,往後順延個半年或者大一年了。”
馮秀珍臉上的那抹自得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心疼和肉痛的肉麻表情。
她那顆貪婪的小腦瓜裏,此刻顯然正在飛快地打着小算盤。
幾件髒衣服沒人手洗算甚麼。
那可是一輛能讓她在所有親戚面前直起腰桿、威風八面的全新合資大轎車啊。
要是爲了圖一時的嘴痛,把到嘴的豪華轎車給折騰沒了,那她非得活活氣死不可。
“別別別!千萬別請假!”
老太太像是被開水燙了腳一樣,扯着脖子大喊了起來。
“工作要緊!掙錢要緊啊陸晴!”
“你千萬不能跟你們主管請假,全勤獎一分錢都不能少啊!”
“那這筐地上的髒衣服……”
我伸手指了指筐裏公公那些散發着汗臭味的舊襯衫。
“媽自己洗!媽現在身體好着呢,腰不酸腿不疼的!”
馮秀珍一把推開我,像是生怕我搶了她的活一樣,急不可耐地把地上的塑料髒衣筐一把抱進懷裏。
“不就是幾件舊衣服嗎,媽自己拿肥皂搓兩下就行了!”
“多活動活動筋骨,對老年人的身體血液循環還好呢,洗得絕對比你這破機器要乾淨一百倍!”
她一邊說着,一邊極其狼狽地抱着大筐,一瘸一拐地朝着衛生間的方向挪過去。
沒過幾分鐘,狹小的衛生間裏就傳出了她劇烈的喘息聲。
還有雙手死死抓着衣服,在塑料洗衣服板上用力揉搓的刺耳摩擦聲。
肥皂泡沫在水盆裏啪嗒啪嗒破裂,伴隨着老太太因爲用力過度而發出的粗重哼哧聲。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幹過這種重體力的家務活了。
以往在這個家裏,所有的重活累活全是我一個人默默包攬。
她只需要躺在軟和的沙發上,一邊喫着我買回來的進口水果,一邊剔着牙對家裏的衛生挑三揀四。
我站在客廳裏,慢條斯理地從果盤裏拿出一顆紅富士蘋果,用削皮刀一圈一圈地削着果皮。
聽着衛生間裏那陣陣不絕於耳的勞作聲,我心裏只覺得一陣暢快。
“媽,您可得使點勁啊。”
我咬了一口清脆的蘋果,扯着嗓子朝衛生間的方向喊了一句。
“我爸那幾件舊襯衫的衣領子上全都是老汗漬,最難搓乾淨了,您要是不多用點肥皂死勁揉,過幾天上面該長黴斑了。”
內室裏的搓洗聲瞬間停頓了一下。
緊接着,是一聲極其沉重、帶着無盡怨氣的嘆息聲。
隨後,更大的摩擦聲響了起來,伴隨着馮秀珍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回應。
“知道了!媽有的是力氣!不用你操心!”
接下來的半個月裏,周家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和睦景象。
馮秀珍爲了守住那輛虛無縹緲的大轎車,徹底收斂起了往日裏頤指氣使的老佛爺做派。
她每天早起做飯,把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連悅悅脫下來的髒襪子,她都搶着去洗。
我也在暗中默默倒數着日子。
二手物品交易平臺上,周海那輛心頭肉摩托車的買家已經付了定金,約好了在最關鍵的那天下午直接過來提車過戶。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合同,所有的底牌,都已經在我手裏攥得死死的。
林維出差歸來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而我,已經做好了在所有人面前,將這個虛僞的家庭徹底清算、碾碎的全部準備。
天空陰沉沉的,淅淅瀝瀝地下着連綿的小雨。
今天是我親爸整整六十歲的花甲大壽。
一早,我就帶着悅悅出了門,特意去市裏最大的連鎖蛋糕店提了一臺雙層的祝壽蛋糕。
外公的小公寓裏,此刻到處都洋溢着久違的、真正屬於家的溫暖煙火氣。
我爸穿着一身新買的藏青色中山裝,整個人顯得精氣神十足。
當我在飯桌上,把那份蓋着紅色公章、寫着他名字的購車合同和亮閃閃的新車鑰匙雙手奉上的時候。
這個一輩子老實巴交、爲了不讓我受委屈甚至去碼頭扛大包的男人,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眼眶瞬間變得通紅,渾濁的淚水在眼角不停地打轉。
“晴晴啊,爸用不着這個,你有這錢自己留着傍身,千萬別在周家受氣啊。”
他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輕輕摩挲着那串嶄新的車鑰匙,語氣裏全是心疼。
“爸,這是女兒孝敬您的,您踏踏實實開着,以後再也不用去跟別人擠公交車了。”
我握住爸爸長滿老繭的手,眼淚也跟着掉了下來。
我媽在廚房裏忙進忙出,做了滿滿一桌子全是我和悅悅愛喫的家常菜。
紅燒排骨、西紅柿炒雞蛋、清蒸鱸魚。
沒有馮秀珍在旁邊的冷嘲熱諷,也沒有周海那些自私冷血的挑剔。
我和悅悅在孃家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頓極其舒心的壽宴。
悅悅摟着外公的脖子,在客廳裏笑得大眼睛成了月牙兒。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等我和悅悅喫完晚飯,坐着出租車回到周家小區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走在有些清冷的聲控燈走廊裏,悅悅的小手緊緊抓着我的風衣衣角。
我拿出鑰匙,像往常一樣插進防盜門的鎖孔裏,輕輕一擰。
原本我以爲這個時間點,家裏應該只有馮秀珍一個人在看電視。
可當我把門推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極其刺鼻、濃烈到讓人幾乎要窒息的劣質香菸味,瞬間撲面而來。
那是周海常年抽的那個牌子的煙味。
我低頭一看,玄關的地毯上,橫七豎八地倒着一個沾滿了黑色泥水的巨大行李箱。
周海居然提前出差回來了。
還沒等我徹底把鞋換好,客廳中央就傳來了一聲極其粗暴、帶着極大怨氣的咆哮。
“陸晴!你他媽死到哪去了?”
周海整個人癱坐在淺灰色的沙發中央,腳連襪子都沒脫,就這麼大剌剌地架在昨天剛擦洗乾淨的實木茶几上。
他身上的襯衫釦子崩開了兩個,領帶歪斜在一邊,臉上寫滿了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狂躁。
“老子打你三個電話你都不接,知不知道我坐了足足五個小時的高鐵,整個人都快累癱了?”
他一轉頭看見我進門,猛地把手裏抽了大半的菸頭,狠狠砸進了旁邊的白瓷茶杯裏。
火星在水裏發出一聲刺耳的嗤啦聲。
“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知道自己男人今天回來,不老老實實在家裏做飯等我,倒是有閒心帶着孩子在外面瞎逛到這麼晚!”
“趕緊把包給我放下,進廚房把出差前安頓你的排骨和豬手給我燉了!”
“老子在外面天天喫那些豬食一樣的外賣,胃都快要廢了!”
他掐着腰,扯着嗓子對我大吼大叫。
我站在玄關處,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無能狂怒的模樣,內心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我牽着悅悅,緩緩邁步走進了客廳。
直到走過轉角,我才發現,今天的周家客廳裏,熱鬧得有些非同尋常。
在沙發的另一側,除了正襟危坐、刻意打扮了一番的馮秀珍之外。
還坐着一個年紀稍長、穿着一身大紅色暴發戶呢子大衣的女人。
那是周海的親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姑姐,周梅。
周梅手裏正抓着一把原味葵瓜子,一邊咯吱咯吱地磕着,一邊毫無顧忌地把瓜子殼直接吐在我和悅悅平日裏坐的淺色地毯上。
在這個大家庭裏,馮秀珍和周梅的關係其實極爲惡劣。
當年周梅出嫁的時候,馮秀珍爲了給小兒子周濤留着彩禮錢,死活釦着周梅的嫁妝不肯放手。
兩母女私底下不知道掐了多少次,在老家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
可今天,這兩個平日裏只要一見面就恨不得生撕了對方的女人。
此刻竟然破天荒地並排緊挨着坐在一起,臉上各自堆滿了虛僞而諂媚的假笑。
周梅聽到我進門的動靜,緩緩翻了個白眼,把手裏的瓜子殼順手扔在茶几上。
她斜着眼,用一種極度挑釁、冷嘲熱諷的語調上下打量着我。
“喲,這就是我們周家現在最能幹、最有出息的大弟妹啊。”
她故意把“最能幹”這三個字咬得極重,臉上的肥肉跟着顫了顫。
“弟妹現在真是貴人多忘事,架子大得厲害呢。”
“自己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地跑了一個月出差,你連個大門口都不知道迎接一下。”
“手裏還提着大包小包的,怎麼着,這是又從哪個窮酸孃家提回來的剩飯剩菜啊?”
她指着我手裏提着的裝蛋糕剩下的塑料袋,嗤笑了一聲。
還沒等我開口反駁,坐在旁邊的馮秀珍就急不可耐地蹦了起來。
老太太今天破天荒地穿上了過年才捨得穿的真絲暗紋唐裝,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她像是生怕周梅搶了她的風頭一樣,一把扯住周梅的衣袖,扯着嗓子大聲炫耀起來。
“大姐,你這話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們家陸晴今天出門,那可是去辦天大的正經事的!”
“人家那是爲了孝順我們老兩口,去銀行和市裏的豪車車行,盯着給我家那老頭子辦新轎車的手續呢!”
馮秀珍一邊說着,一邊極其自豪地挺了挺腰桿,把下巴抬得老高。
“大姐,你還不知道吧?”
“陸晴早就私底下跟我把話說明白了,今晚等周海一到家,新車就直接寫我家老頭子的名字開回來!”
“我們大房的孩子就是有長媳的大格局,對公婆那是一百個真心實意!”
“你看看那些街坊鄰居,誰家兒媳婦能隨隨便便拿出十幾萬定期存款,眼都不眨一下地給公公買豪華大轎車?”
老太太唾沫星子滿天飛,在周梅面前拼命地膨脹着她那點可憐的虛榮心。
周梅聽到這裏,不屑地撇了撇嘴,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
“是嗎?秀珍啊,你別不是大白天的擱這兒做白日夢呢吧?”
她把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 亂響的劣質金手鐲在半空中晃了晃。
“這年頭開車的雖然滿大街都是,可願意給無親無故的公婆買大轎車的賢惠媳婦,我活了五十歲,在這十里八鄉還沒親眼見過一個呢。”
“弟妹啊,你大姐我今天可是推了所有的麻將局,特意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過來給你家做個見證的。”
周梅那雙有些刻薄的三角眼死死鎖在我的雙手上。
“你今天這大包小包提着的都是垃圾,你給咱爸買的豪華大轎車呢?”
“怎麼着,連個車鑰匙的影兒都沒見着啊?”
“你這空着兩隻手進門,車到底在哪呢?”
“別不是大話吹在最前頭,到頭來放了個響屁,存心擱這兒糊弄我們老太太呢吧?”
周梅的話像是一把無形的尖刀,瞬間把客廳裏虛僞的溫存紮了個粉碎。
馮秀珍臉上的狂喜笑容,在這一瞬間突然開始劇烈地僵硬、褪色。
她有些驚慌地轉過頭,兩隻渾濁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我毫無長物的雙手,以及扁平的風衣口袋。
“陸晴……你大姐在問你話呢。”
老太太的聲音有些發顫,先前那股神氣勁兒瞬間卸了大半。
“新車呢?去車行的手續到底辦得怎麼樣了?”
“你上個月在客廳裏,當着周海的面,不是親口許下諾言,說今晚就要把車的事情徹底落實嗎?”
周海這會兒也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一邊有些煩躁地揉着太陽穴,一邊衝着我發號施令。
“就是啊,陸晴,我媽爲了等這輛車,今晚把平時不走動的大姐都請過來當見證人了。”
“她老人家連老家親戚的微信大羣都通知了個遍,說我們大房今天要在小區裏放兩串大鞭炮接車進門呢。”
“你現在空着手回來,車到底停在哪兒了?是不是車行的小年輕辦事效率低,沒能今天提現車?”
周海不耐煩地皺着眉頭看着我。
我牽着悅悅,靜靜地站在客廳正中央的燈光下。
我看着眼前這三個各懷鬼胎、眼裏只有貪婪與虛榮的男女。
我看着地毯上那些刺眼的瓜子殼,以及周海踩在茶几上的髒皮鞋。
馮秀珍的臉色,隨着我長久的沉默,終於徹底、一寸一寸地陰沉了下來。
她那張滿是褶子的臉拉得極長,眼神裏的那些溫存和諂媚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歇斯底里的暴戾與尖刻。
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大吼了起來。
“陸晴!你少在這裏給我裝聾作啞,啞巴了是不是?”
“你大姐和你男人今天都在這裏死死看着呢!”
“你今天要是拿不出新車的車鑰匙,你是不是故意編造瞎話來騙我們老兩口高高興興地伺候了你半個月?”
“你心裏到底憋着甚麼見不得光的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