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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破空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秦曜已經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從城樓上跌落的江黛。
他抱着她,用那件墨色大氅將她裹得嚴嚴實實,低聲說了一句:“別怕,有我在。”
而我的脖頸上,鮮血正順着他的箭劃開的傷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城牆上。
綁匪的屍體還沒涼透,士兵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秦曜抬起頭看向我,嘴角帶着一絲嘲諷,彷彿在等着一場歇斯底里的哭鬧。
他知道我愛他,愛到骨子裏,愛到每一次都用命去賭他回頭看我一眼。
上一世,我賭輸了。
我從城樓上一躍而下,摔斷了雙腿,在陰冷潮溼的閣樓裏被老鼠啃噬着腐爛的身體,孤獨地死去。
臨死前,我聽見他和江黛在外面的歡聲笑語。
所以這一次,秦曜,我不鬧了。
我捂着脖子上那道他親手劃開的傷口,走到城牆邊,直直地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嘴角還掛着那抹得意的笑。
我笑了。
然後,我閉上眼睛,直挺挺地朝城牆後一躍而下。
鋒利的箭矢如同死神的鐮刀,“嗖嗖”幾聲,精準地射穿了城樓上那些綁匪的喉嚨。
每一支箭都帶着令人膽寒的勁風,瞬間就讓那羣惡徒倒在了血泊之中。
可那些無情的箭頭,也毫不客氣地撕開了我身上那件素色衣裙,布料破碎的聲音在耳邊“嘶啦”作響,聽得人心頭髮涼。
我原本精心梳理的髮髻,也被箭風掃得七零八落,幾縷散亂的髮絲垂下來,擋住了我的視線,讓我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我的雙手和雙腳都被粗糙的麻繩緊緊捆着,那麻繩勒進皮肉裏,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彷彿要把我的骨頭都勒斷。
在這密集的箭雨之中,我就像一隻被釘在靶子上的蝴蝶,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連躲閃的力氣都沒有。
我努力睜大眼睛,望向城樓下方,只見江黛如同一隻受了驚的小白兔,整個人瑟瑟發抖,蜷縮在秦曜那寬闊的懷抱裏,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
秦曜心疼得不行,連忙用自己的墨色大氅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一邊裹一邊壓低聲音安慰道:“別怕,有我在呢,沒人能傷得了你。”
他看向江黛的眼神裏,滿是溫柔與憐惜,彷彿這世上除了她,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
眼看着自己手下一個個倒地,僅剩的那個綁匪頭目急得眼睛都紅了,像一條被逼入絕境的瘋狗,突然一個箭步衝到我身後,伸出大手死死掐住我的後脖頸,把我當成了最後的人肉盾牌。
他的手勁大得驚人,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扯着嗓子朝城樓下吼道:“寧王殿下,你竟然連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的命都不管了嗎!”
那威脅的話語還在城樓上空迴盪,秦曜卻已經面無表情地拉開了手中的長弓,那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手。
那支泛着冷光的利箭,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着森然的寒意,箭頭直直地對準了綁匪頭目的咽喉要害。
“嗖——”
利箭破空而出,帶着摧枯拉朽的氣勢,如同一道閃電般飛速射來。
它幾乎是貼着我的脖頸側面穿過去的,那一瞬間,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箭羽帶起的涼風劃過我的皮膚。
箭頭精準地貫穿了綁匪頭目的喉結,可那鋒利的箭羽同時也劃破了我脖子側面嬌嫩的血肉。
溫熱的鮮血立刻從傷口裏湧了出來,“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就把我淺色的衣領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
我出身於醫女世家,從小跟着師父學習醫術,對自己身體的感知比常人敏銳得多。
我能清清楚楚地判斷出來,這一箭距離我脖子側面的命脈,只有不到一根頭髮絲的距離。
只要箭矢再偏那麼一點點,此刻的我,就會跟那個綁匪頭目一起命喪黃泉,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我抬起頭,望着城樓下那個正溫柔摟着江黛的男人,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悲涼。
他這一箭,表面上是在救我,可實際上,他根本沒有把我的性命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的眼裏,我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只要不礙着他救江黛就好。
上一世,我就是被秦曜這冷冰冰的一箭,徹底擊碎了所有的心防和幻想。
那時候,當我看到他緊緊摟着毫髮無損的江黛,輕聲細語地安慰她說“沒事了,都過去了”,而對我這個正妻連看都不看一眼時,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和絕望的愛意衝昏了我的頭腦。
我滿腦子都在想:“我到底算甚麼東西?難道我在他心裏就這麼一文不值嗎?”
爲了能從他臉上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悔恨和心疼,我竟然做出了最極端的選擇——閉上眼睛,縱身從城樓上跳了下去。
秦曜這個人,驍勇善戰,身手也確實不凡。
他能穩穩當當地接住被綁匪從城樓上推下來的江黛,卻終究,沒能來得及接住那個一心求死的我。
那一跳,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只聽見自己雙腿傳來“咔嚓”幾聲脆響,緊接着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筋骨寸斷,鮮血很快就在我身下匯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水窪。
我當時滿心期待,以爲自己的慘狀能換來秦曜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懺悔。
我甚至在墜落的過程中,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他滿臉悲痛地跪在我面前,聲淚俱下地說:“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啊!”
可命運這個東西,從來都不會按照人的想法去走。
當我從昏迷中慢慢甦醒過來,耳邊等來的,卻是他那冷冰冰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我的心上。
他皺着眉頭,眼神裏全是不耐煩,語氣生硬地說:“我本來可以從容地把你們兩個都救下來,是你自己非要往下跳,現在落得這個下場,你怪得了誰?”
我的雙腿在那次墜樓後徹底失去了知覺,太醫們搖着頭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站起來了,餘生只能在病榻上跟無盡的痛苦作伴。
我曾經天真地幻想過,秦曜聽到太醫的話後,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悔恨之中,一夜之間愁白了頭髮。
他會滿臉愧疚地跪在我的牀榻邊,緊緊握着我的手,聲音顫抖地請求我的原諒。
可現實卻狠狠給了我一記耳光,打得我頭暈目眩。
他只是溫柔地牽着江黛的手,大搖大擺地走到我的病榻前,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涼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就像一把磨得鋒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既然你已經殘了,這寧王妃的位置,就讓給黛兒吧。”
我憤怒到了極點,心裏的不甘像洶湧的潮水一樣翻騰,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衝他嘶吼:“秦曜,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可換來的,只是他更加冷漠的訓斥,他皺着眉頭提高了音量:“白錦書,你鬧夠了沒有?”
隨後,他又用那種平淡到讓人絕望的語氣說:“看在咱們往日的情分上,王府會養你一輩子,少不了你喫的穿的。”
從那以後,寧王府換了新的女主人。
那些以前對我畢恭畢敬的下人們,一個個都開始見風使舵,看着我的眼神裏滿是輕蔑和敷衍。
以前他們跟我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如今卻連正眼都不願意瞧我一下。
秦曜迎娶江黛進門那天,整個王府張燈結綵,紅綢掛滿了院子裏的每一根樹枝,賓客們絡繹不絕,歡聲笑語響遍了每一個角落。
而我,卻被遺忘在內院那間陰冷潮溼的小閣樓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閣樓裏到處瀰漫着一股刺鼻的黴味,我的雙腿因爲腐爛而散發着難聞的氣味,連我自己聞了都想吐。
臨死之前,陪伴我的,只有那些啃噬着我腐爛雙腿的老鼠和臭蟲,它們在我身邊爬來爬去,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聲。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命運給了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把我帶回了被綁在城樓之上的這一天。
城樓下,那些綁匪的屍體還沒有涼透,鮮血在地面上緩慢地蔓延開來,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士兵們正在爲寧王那神乎其技的箭術高聲歡呼,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興奮和崇拜的表情。
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我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羞辱,衣衫被箭矢劃得破破爛爛,一縷縷布料在風中飄來飄去。
我撞上了秦曜投來的那道帶着探究和嘲諷的目光,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勾着一絲冷笑,似乎篤定我接下來又會像以前一樣,上演一場歇斯底里的哭鬧。
我白錦書,也是將門白家的掌上明珠,父親和兄長都是爲國捐軀的烈士,他們的軍功赫赫,爲國家立下了汗馬功勞。
跟秦曜的這樁婚事,是我用他們留下的軍功,在太后面前苦苦求來的恩典,當初爲了嫁給他,我真的是費盡了心思。
可秦曜的一顆心,自始至終都拴在那個前朝侯府的千金小姐江黛身上,誰也拽不回來。
那江黛,長着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氣質也是出塵脫俗,秦曜對她的喜歡,就像藏在心底最珍貴的寶貝,誰都不能碰。
只可惜命運弄人,那時候江家捲入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貪污大案,一夜之間侯府的榮光就沒了,滿門被抄家問罪。
江黛也從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一下子淪爲了低賤的奴籍之人。
秦曜心心念念想娶江黛,可佳人已經落難,這段姻緣終究成了泡影,他無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接受了我。
我呢,爲了能嫁進王府,可以說是削尖了腦袋往上湊,甚麼臉面都不要了。
婚後沒多久,秦曜就以“故人之女”的名義,把淪爲奴籍的江黛接到了王府裏頭。
江黛身體孱弱,說自己有心疾之症,動不動就手捧心口,面色蒼白得像紙一樣,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秦曜心疼得不行,整日裏牽腸掛肚。
我瞧着秦曜對江黛這般憐惜,就誤以爲他偏愛病弱美人,爲了能博得他的一點關注,我想出了各種蠢到極點的法子。
隔三差五,我就跳進冰冷刺骨的荷花池裏,凍得渾身發抖,或者故意從院子裏的梨花樹上摔下來,摔得遍體鱗傷。
我滿心以爲,這樣就能換來他片刻的垂憐和心疼。
可此刻,秦曜冷冷地看着我,眼神裏滿是不屑和厭煩,大概在他心裏,又認定我要故技重施,上演一場撒潑打滾的鬧劇。
然而,這一次,我變了。
我無比愛惜地捂住脖子側面那道還在汩汩流血的傷口,鮮血順着我的手指縫不斷滲出來,染紅了我本就破爛的衣衫。
我的神色平靜得可怕,一步一步緩緩走下那座高臺,這座高臺曾經埋葬了我所有的希望,是那麼的危險,那麼的可怕。
秦曜顯然沒有料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快步走上前來伸手攔住了我,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說道:“剛纔在城樓上,我真怕你會一時衝動,又跳下去。”
秦曜的確是這世上最瞭解我性子的人,他清楚我以前對他的愛,就像飛蛾撲火一樣,甚麼都不顧。
我總是喜歡拿自己的命去博取他的關注,在他看來,我對他的愛卑微到了塵埃裏,他便理所當然地肆意踐踏我的真心,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捂着脖子上那道被他親手劃開的傷口,鮮血不停地流,可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或許,我的心早就在無數次的失望中徹底麻木了,連疼都不會喊了。
我緩緩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嘴角冷冷地勾了一下,笑了一聲,問道:“王爺是怕我跳下去,還是……盼着我跳下去?”
秦曜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天空,烏雲壓頂,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眉頭皺得死緊,眼睛瞪得圓圓的,提高音量衝我喝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就因爲我剛纔沒有先救你,你就敢用這種陰陽怪氣的調子跟我說話?”
我心裏湧起一陣悲涼,但還是強忍着所有的情緒,低下頭做出一副溫順賢良的姿態,輕聲說道:“妾身不敢。”
我把所有的鋒芒都藏了起來,把自己的委屈和憤怒全都壓在心底,不讓他看見分毫。
“我本來就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你們兩個都救下來。”
秦曜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像是被我戳中了甚麼心事,說話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度。
他皺着眉頭,眼神裏滿是對江黛的憐惜,急急忙忙地爲自己辯解:“黛兒她體弱多病,跟你不一樣,她受不得半點驚嚇。”
他頓了頓,又接着說:“她不像你,是將門之後,從小就是驕縱任性的大小姐,皮糙肉厚的。如今在這世上,她就只有我了。”
若是從前那個傻乎乎的我,聽到這番話,肯定又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跟他大吵大鬧,哭得死去活來。
可如今,經歷了生死輪迴,我只覺得這個男人聒噪得很,他的話就像一隻蒼蠅在我耳邊“嗡嗡”地叫,讓人心煩意亂,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我微微屈膝,嘴角掛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把一個王妃該有的溫順和賢良演繹得淋漓盡致。
“王爺教訓得是,妾身多謝王爺的救命之恩。”
我的聲音很輕很柔,可語氣裏卻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就像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紗。
秦曜明顯愣了一下,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似乎對我的順從感到十分意外,根本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反應。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查看我脖子上的傷勢,那動作看起來倒是挺自然的。
可我卻垂下眼眸,眼神裏滿是冷淡,側過身子輕輕避開了他的觸碰,那動作細微卻又堅決,恰到好處地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有勞王爺掛心,離命門要害還有一寸的距離,死不了。”
秦曜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地停了好一會兒,才悻悻地收了回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好看極了。
他轉過身,對着身後的侍衛吩咐道:“去傳太醫過來,給王妃好好看看。”
“都是我的錯。”
一直躲在秦曜身後的江黛,這時候邁着小碎步緩緩走了出來,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歉疚和自責,眼睛裏還閃着淚光,那模樣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王爺,您方纔不應該選擇救我的。”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微微顫抖着,聽起來真是讓人心疼。
“王妃殿下才是您的結髮妻子,如今王妃受傷至此,黛兒就算是死一百次也贖不清自己的罪過。”
說着,她一邊用手帕輕輕按住心口,一邊蹙着眉頭,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隨時都有可能暈過去。
可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就在剛纔的城樓之上,當秦曜毫不猶豫地選擇救她之後,她曾經回過頭來看我。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裏滿是得意,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對我無聲地做出口型:“王妃,倘若我們兩個一起掉下去,你猜,王爺會選擇接住誰?”
被偏愛的人,總是有恃無恐,這句話放在哪裏都不假。
即便是在生死關頭,她也不忘用這種胸有成竹的姿態,來向我這個正妻炫耀和挑釁,真是噁心到了極點。
上一世,我正是被她這句話徹底激怒,又眼睜睜看着她被綁匪推下城樓後,秦曜那奮不顧身衝過去救她的身影,心裏的妒火就像澆了油一樣熊熊燃燒。
我竟然真的想用自己的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答案,去證明秦曜的心裏,終究還是有我的位置。
結果,我輸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最後落得個雙腿殘廢的悽慘下場。
前世,在我臨死之前,江黛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華麗到刺眼的嫁衣,來到我那間陰冷的小閣樓裏,看了我最後一眼。
她嘴角上揚,那笑容得意又殘忍,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道:“白錦書,我那天不過是隨口激了你一下,誰能想到你還真就當真了。如今你雙腿殘廢,這偌大的寧王府,往後就是我江黛的天下了!”
江黛那張因爲嫉妒而完全扭曲的嘴臉,不斷在我的腦海中浮現,跟眼前這張掛着無辜淚痕的臉緩緩重合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太醫提着藥箱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一看到我脖子上鮮血淋漓的樣子,立刻就要上前爲我處理傷口。
可秦曜卻突然伸手一把拽住太醫的胳膊,語氣強硬得不容置疑,說道:“先給黛兒看看!她肯定是受了驚嚇,心疾又要犯了,說不定馬上就要暈過去了!”
太醫面露猶豫之色,看看我又看看秦曜,囁嚅着說:“王爺,王妃這傷口……”
秦曜不耐煩地打斷他:“別廢話,先管黛兒!”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關切地集中在江黛身上時,我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從裙襬上用力撕下一塊布料,動作利落地把脖子上的傷口草草包紮了起來。
然後,在衆人驚詫的目光注視下,我獨自轉身,朝着皇宮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
一路上,街邊的行人紛紛側目看我,還不時傳來他們的議論聲,這些聲音像無形的針一樣,細細密密地紮在我身上。
“你們瞧啊,生死關頭,寧王竟然寧願推着自己的王妃去死,也要護着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一個婦人搖着頭,滿臉的不屑和嫌棄。
“這也是白家那丫頭自找的,當初是她死活要嫁給寧王的,強扭的瓜哪能甜呢?她現在算是嚐到其中的苦頭了。”
一個老者摸着鬍子,語氣裏帶着幾分嘲諷和幸災樂禍。
“自作自受罷了,有甚麼值得同情的!”
一個年輕人撇撇嘴,一臉嫌棄地看了我一眼。
“話也不能這麼說,瞧着也怪可憐的。要是我是寧王妃,此刻怕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個姑娘輕聲說道,眼中帶着些許同情的目光。
他們罵得沒錯,我的確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但我不會再尋死了,那是最蠢的事情。
我渴望活着,要堂堂正正地活,健健康康地活,體體面面地活,再也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裏。
我捂着還在不斷滲血的傷口,感受着秦曜帶給我的錐心之痛,這種痛楚反而讓我越來越清醒,清醒得像寒冬臘月裏的冰水澆在頭上。
我就這樣,儘管狼狽不堪,卻帶着前所未有的決絕,一步一步朝着巍峨的皇宮門口走去。
我曾經爲太后娘娘調理過身體,在調理的過程中盡心盡力,憑藉着一手好醫術和貼心的照顧,深得她老人家的信賴。
太后曾經給過我一個承諾,如果她夜裏頭疼發作,我可以不必通傳,直接入宮去給她診治。
這個承諾對我而言是一份特殊的恩准,讓我能在太后發病的時候及時侍奉在側。
可今天,當我心急火燎地趕到宮門口的時候,守門的侍衛卻伸手把我攔了下來。
他們目光冰冷,眼神裏帶着公式化的冷漠,語氣生硬地說:“寧王妃,面見太后需要衣衫整潔,儀容得體,不能身染血污。”
我心裏又急又氣,剛想開口爭辯幾句,就被他們那毫無商量餘地的眼神給噎了回去。
就在我跟侍衛對峙的時候,一件帶着淡淡龍涎香的披風,恰到好處地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溫暖的觸感,瞬間掩蓋了我身上所有的狼狽和不堪,像是一堵無形的牆把我跟外界的指指點點隔開了。
我驚訝地轉過身去,映入眼簾的,是瑞王顧明淵那張略顯蒼白卻依舊丰神俊朗的臉。
顧明淵微微欠了欠身,嘴角帶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輕聲說道:“寧王妃莫急,有這件披風,應該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像山間清泉流過石頭,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讓人聽了心裏隱隱發緊。
顧明淵是貴妃所出的皇子,長着一副好皮囊,可惜早年不小心掉進了寒潭裏,傷了身體的根基,從此就一直病懨懨的,看着就讓人心疼。
在這場越來越激烈的奪嫡之爭中,他就像一個透明的影子,毫無存在感,誰都不把他當回事。
衆人都忙着爭權奪利,誰也不會把目光多放在他身上,因爲他既沒有勢力也沒有靠山。
而我之所以能記住他,是因爲前世的一些事情。
前世,我慘死之後,白家滿門也覆滅在秦曜的陰謀之下,朝堂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畏懼秦曜的權勢,不敢吭聲。
只有顧明淵站了出來,他怒目圓睜,當庭控訴秦曜的S妻之罪:“秦曜,你殘害發妻,手段卑劣,天理難容!”
他的聲音在朝堂上回蕩,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憤怒和不平。
可秦曜卻輕描淡寫地回應說:“白氏是自己失足跳下城樓,傷重不治而亡的,跟本王有甚麼關係?”
他那無所謂的態度,彷彿一條人命在他眼中就跟草芥一樣,連提都不值得提。
後來,在我那座孤零零的墳前,顧明淵曾經喝醉了酒,失態了。
他腳步踉蹌地走到墓碑前面,手指顫抖着指向墓碑,痛罵我的愚蠢:“白錦書,你當真是沒有腦子!爲了去證明一個爛人的真心,竟然不惜把自己搞成這樣,簡直是蠢到家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當場就嘔出了血來,可即便如此,他還在虛弱地罵我。
說實話,我是真有點怕他,他的憤怒讓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可我緊接着又聽見他哭了,他在我的墓前,雙手扶着冰冷的墓碑,身體微微顫抖,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的,好像要把心裏所有的痛苦都給哭出來。
我還要感謝他一件事,他親手抹去了我墓碑上“寧王妃”那三個字,至少讓我在死後,跟秦曜徹底斷了關係。
所以此刻,當我再次看到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顧明淵時,心裏竟然莫名地湧上幾分畏懼,連手都有點抖。
城樓上發生的事情,想必已經在這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了。
我滿心擔憂,怕他會像前世一樣,毫不留情地痛罵我,責備我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
別看這位瑞王爺平日裏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可罵起人來,那股兇巴巴的勁頭,真叫人害怕得不行。
我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裏七上八下的,像揣了一隻兔子在亂跳。
然而,顧明淵只是默默地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了下來,遞到我面前,聲音溫潤如玉,緩緩說道:“在太后面前,可不能失了儀態。”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有些慌亂地接過披風,輕聲說道:“多謝瑞王爺提點。”
我微微屈膝,規規矩矩地給他行了一禮,動作一絲不苟。
這時,顧明淵的目光落在了我脖子上的傷口處,那裏的鮮血早已浸透了我草草包紮的布條,看着觸目驚心,連他自己都皺了皺眉。
我咬了咬嘴脣,強忍着疼痛說道:“無妨,就讓這血,這樣流着。”
——我就是要讓這深宮裏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們都看看,看看他們的所作所爲,看看我的痛苦和掙扎,看看我身上這血淋淋的證據。
顧明淵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剋制地攥緊了,指節都泛白了。
他那雙清澈如琥珀的眼眸瞬間暗沉下來,彷彿隱藏着無盡的情緒,讓人根本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些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抬了抬手,有了他的示意,侍衛這才連忙躬身放行,再也不敢攔我。
我邁步朝着宮門走去,可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顧明淵一眼。
他的背影,如同前世在朝堂上爲我鳴冤時那般挺拔,卻又像前世在我墳前痛哭時那樣,單薄得讓人心疼。
我轉身走進了深宮,並沒有察覺到,在我轉身之後,顧明淵也靜靜地站在原地,朝着我的方向凝望了許久。
我腳步沉重地踏進永壽宮,徑直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給太后娘娘行了一個大禮。
在我俯下身子的一瞬間,脖子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便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傷口處滲出來的鮮血帶着一股奇異的幽香,在這溫暖的宮殿裏悄然彌散開來,連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一直閉目養神的太后,突然聞到這股獨特的香氣,猛地睜開了雙眼。
她的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眼神裏透露出一絲慌亂,顯然已經猜到了甚麼。
兩年前,太后被西域來使下了毒暗算,生命垂危,宮裏的太醫們一個個束手無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卻拿不出辦法來。
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只能用那個最兇險的法子——找一個女子替太后嚐遍百草,以身試毒。
經過無數次的嘗試,最終才從成千上萬種毒物中找到了“麻香草”這一味解藥。
太后雖然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可體內的餘毒沒有清乾淨,從此以後,她身上的血液便會自帶一股異香,怎麼也散不掉。
而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和她有着同樣氣息的人,只有當初那個以身犯險,替她試藥的女子。
“原來,當初冒險救下哀家的人,竟然是你!”
太后眼中閃過恍然大悟的光芒,她原本端坐在鳳座之上,聽到這句話後立刻快步走了下來。
那鳳座本就尊貴無比,可她卻彷彿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我面前,親自彎腰將我扶了起來。
她的眼中滿是憐惜和愧疚,那眼神彷彿能直接穿透我的心,讓我無處躲藏。
她輕輕握着我的手,聲音帶着一絲急切和心疼,問道:“好孩子,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爲甚麼不早點告訴哀家呀?”
想當年,我試藥有功,那可是足以讓白家光耀門楣的大事,本應該獲得無上的榮耀。
可秦曜卻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寧王府本來就是衆矢之的,你這個王妃要是再出風頭,會招來其餘皇子的嫉妒和暗害。”
他說得煞有介事,頭頭是道的,那時候的我深愛着他,他的每一句話我都深信不疑,從來不去懷疑半個字。
我就像個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的傻姑娘,心甘情願地將這份足以光耀門楣的功勞,深深地藏在了心底,誰也沒有告訴。
可前世呢?我雙腿殘廢之後,秦曜那副嘴臉就徹底變了。
他竟然帶着江黛,大搖大擺地來到太后面前,滿臉討好,眼神裏帶着算計,冒領了這份本該屬於我的試藥之功。
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讓江黛從一個罪臣之女,搖身一變成了名正言順的寧王妃,踩着我往上爬。
重來一世,這份功勞,我必須親手拿回來,誰也搶不走。
我重新跪倒在地,挺直了脊背,字字鏗鏘有力地對太后說:“太后娘娘,四年前,臣女曾用白家滿門的赫赫軍功,求您爲我與寧王賜婚。如今,臣女想用這份試藥之功,求您準我與寧王秦曜,就此和離!”
皇城之內,向來沒有祕密可言,城樓上發生的那一幕,想必早就被那些宮女太監們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宮裏,連細節都清清楚楚。
太后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聲嘆息彷彿帶着無盡的無奈和感慨。
她眼神複雜地看着我,那眼神裏有理解,也有一絲惋惜,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心疼。
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慈祥:“也罷,哀家成全你。只是,四天後就是皇帝的壽辰了,這件事不宜聲張。壽辰是大事,不能因爲這點事壞了規矩。等壽宴過後,哀家自然會下旨,允許你和離。”
我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整個王府一片寂靜,只有月光灑在地上,彷彿鋪了一層銀霜,冷得讓人心裏發寒。
我沒有想到,秦曜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去睡,而是正坐在正廳裏等我。
正廳裏燭火搖曳,忽明忽暗的光芒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看起來竟然有幾分落寞。
他見我回來了,立刻站起身來,動作有些急切,好像心裏藏着甚麼事情,等不及要跟我說。
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問道:“你進宮了?”
我平靜地看着他,淡淡地說:“身子不太舒服,去太醫院尋了師父,開些調理的藥方。”
我的醫術師承於太醫院的院首葉女醫,她可是當世的醫科聖手,我跟着她學到了不少真本事,治個頭疼腦熱的不在話下。
秦曜聞言,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的眉頭皺起來的時候,彷彿藏着許多看不透的心思。
他說道:“葉女醫乃是當世醫科聖手,你倒是懂得愛惜自己的性命。改日,也請葉女醫來府上給黛兒瞧瞧。她今天受驚不小,我剛把她哄睡下。”
我心裏冷笑一聲,這江黛裝病的把戲,我早就看得透透的,連她下一句要說甚麼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但我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恭敬地回了一句:“師父說了,她診脈之後,並沒有發現江黛有任何心疾的脈象。沒有的病症,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治。”
“她是你的師父,當然處處偏袒你。”
秦曜的聲音陡然拔高,雙眉豎起,帶着被戳穿心事之後的惱怒和羞恥。
“你們無非就是想說黛兒在裝病!”
他怒目圓睜,緊緊盯着我,好像我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她是不是在裝病,本王難道會看不出來?她今天在城樓上,嚇得幾乎都要暈過去了!”
他滿臉心疼,彷彿我是那個故意欺負江黛的壞人,而他自己則是護花使者。
我安靜地聽着秦曜爲江黛的“柔弱”辯解,一句接着一句,越來越激動。
他是如此精明算計的一個人,可在江黛這件事情上,卻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心甘情願地沉溺在那拙劣的騙局裏,假裝自己甚麼都不知道。
大概,這就是秦曜真正愛一個人的表現吧,盲目到讓人無話可說。
秦曜從未在我的眼中,見過如此冰冷和疏離的情緒,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失態,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調,主動解釋道:“今天這件事,我說話的語氣是重了些,你莫要往心裏去。”
“太醫說黛兒需要靜養,這幾天,還需要你這個王妃,多加照拂。”
他目光懇切,彷彿這是一個多麼合情合理的要求,我不答應就是我不懂事。
我想起前世那些種種,痛苦的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整個人都淹沒了。
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我輕輕笑了一聲,說道:“王爺既然這麼喜歡她,不如早日把她納了,也好名正言順,省得外人說閒話。”
“黛兒性子淡泊,她不願意做甚麼王妃,她只想跟我長相廝守,她根本不在意那些虛無的名分。”
秦曜一臉深情地說着,彷彿江黛就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超凡脫俗,不染塵埃。
哦,是嗎?那前世又是誰,穿着我親手縫製的嫁衣,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呢?
我心裏冷冷地哼了一聲,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秦曜似乎沒有察覺出我話裏的譏諷,他放柔了語調,眼中流露出一絲真切的後怕。
他緩緩說道:“阿書,我今天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剛纔在城樓上,當黛兒被那綁匪推下來的那一刻,我的心,當真是要跟着碎了。要是她真的出了甚麼意外,我怕也是活不下去了。”
“王爺當真是癡情之人。”
我冷冷地說道,眼中滿是不屑和嘲諷,懶得再掩飾半分。
“那妾身斗膽問一句,若是我從城樓上摔下來,王爺也會爲我接住嗎?若是我死了,王爺的心,是否也會爲我而碎?”
秦曜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那是自然。”
他眼神堅定,可我卻覺得他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謊話連篇,漏洞百出。
“經過這件事,我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離不開黛兒。”
秦曜目光迷離,彷彿沉浸在自己編造的深情故事裏,無法自拔。
“只是,黛兒如今還是奴籍,若要真給她一個名分,總得先有份功勞,能免去她的奴籍身份纔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目的,之前的鋪墊都是爲了這一句。
秦曜伸出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帶着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阿書,當年你爲太后試藥的那份天大的功勞,你……讓給黛兒,好不好?”
人吶,只有健健康康地活着,纔有底氣守住屬於自己的東西,這句話我以前不懂,現在算是刻在骨頭裏了。
回想起前世,我癱在牀上,成了一個任人拿捏的廢人,連翻個身都費勁。
那時候秦曜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打算帶着江黛入宮,把我的功勞全搶走,連招呼都不跟我打一聲。
可如今,我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兩條腿能走,一張嘴能說,誰也別想隨便動我的東西。
他要是還想讓江黛冒領我的功勞,就得好好掂量掂量我這能走進宮門的腿,還有這張能向太后告狀的嘴。
所以,他只能先來問問我的“意見”,看看我答不答應。
我垂下眼瞼,把心裏的恨和怨都藏得嚴嚴實實的,裝作一副大度的樣子,輕聲說:“若是江姑娘真需要這份功勞,別說這功勞了,就是寧王妃的位子,我也能讓。王爺您知道的,我向來都聽您的話,從來沒有不答應過甚麼。”
秦曜一聽,眼睛裏瞬間閃過一道狂喜的光,亮得刺眼。
他激動地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笑着說:“阿書,你長大了,會體諒我了。”
要是換成以前那個傻乎乎的我,肯定會爲他這親暱的舉動高興得睡不着覺,翻來覆去地想。
可現在,我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只是秦曜只顧着自己高興,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他一臉興奮地開始給我講他的計劃:“四天後,是父皇的壽辰。到時候,我會帶黛兒一起入宮。在宴會上,我會當衆認下她試藥的功勞。你到時候就站在一旁,別說話,當個見證人就行。”
我臉上掛着溫婉賢淑的笑容,輕聲回應他:“好啊,王爺。我一定成全你們,讓你們如願以償。”
他根本想不到,今天在永壽宮裏,太后已經把我試藥的功勞,在皇帝面前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
只要四天後壽宴上,秦曜帶着江黛敢來冒領這份功勞,那他們倆可就是犯了欺君之罪,誰也跑不掉。
秦曜畢竟是皇子,龍子鳳孫的,自然死不了,最多被罰一頓板子或者關幾天禁閉。
可江黛呢?一個身上揹着罪名的奴籍女子,還敢冒領救駕的大功,這個罪名,足夠讓她再被誅一次九族,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我沒有死在城樓上,那接下來,就該輪到別人去死了。
四天後,進宮參加壽宴之前,江黛特意當着秦曜的面,走到我跟前來。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裏帶着一絲緊張,然後緩緩蹲下身子,深深地向我拜了一拜,那動作倒是做得挺標準的。
“妾身本來就是戴罪之身,從來不敢奢望能在王爺身邊得到甚麼名分。”
江黛聲音輕柔,帶着幾分自憐自艾的味道,讓人聽了心裏發酸。
“但是城樓上那一遭,經歷了生死關頭,妾身才終於看清了自己對王爺的真心,再也藏不住了。”
說着說着,她的眼睛裏泛起了晶瑩的淚光,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
“愛,總是會讓人生出貪念來。妾身福薄,幸得王爺垂憐眷顧,也多謝王妃殿下慈悲成全,願意給妾身一個機會。”
說完,她彎下那柔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軀,向我行了一個挑不出毛病的禮,姿態端莊又大氣,舉手投足間盡顯優雅。
她這個樣子,讓人幾乎忘了她如今的身份,反而會想起她家世敗落之前,那個唯一能與寧王正妻之位相配的侯府千金。
前世,在進宮冒領功勞之前,江黛也曾經單獨來見過我。
那時候,我已經癱瘓在牀,丫鬟們對我敷衍怠慢,身上又髒又亂,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江黛邁進那間陰暗潮溼的屋子時,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滿臉都是嫌棄,趕忙掏出一方精緻的手帕輕輕掩住口鼻。
這個看似細微的動作,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帶着濃濃的羞辱和輕蔑,狠狠地紮在我的心上。
她嘴角上揚,帶着勝利者的傲慢,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聲音裏滿是得意。
“你知道王爺今天帶我入宮,所爲何事嗎?哼,你當年爲太后試藥的那份潑天功勞,從今天起,就是我的了。”
那時候,白家遭遇了天大的災禍,貪污軍餉的大案像烏雲一樣籠罩着全家,所有人都被關進了大牢,生死未卜。
我滿心想着用這份功勞去求太后開恩,重新審理白家的案子,救出父親和兄長。
可誰能想到,我手中唯一的底牌,被秦曜輕輕鬆鬆地奪走了,就像扔掉一件沒用的破玩具,轉手就送給了江黛,成了他討好美人的玩物。
我又驚又怒,瞪大了眼睛衝她喊:“你不能這麼做!”
我掙扎着想要起身阻止她進宮,雙手用力地抓着牀單,指節都泛白了,可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癱瘓的雙腿僵硬得如同朽木,我整個人從牀上重重地摔了下來,“砰”的一聲,塵土飛揚,灰塵嗆得我直咳嗽。
江黛看着我狼狽的樣子,眼睛裏閃過一絲嘲諷的笑。
她突然原地轉了一個圈,那身姿輕盈得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伸展着柔軟的四肢,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又刺耳。
“王妃,您癱瘓的這些日子,我可是天天都爲王爺獻舞呢。王爺說了,他最喜歡我這柔韌的身姿,可不像您,連動都動不了。”
她邊笑邊走到我身邊,彎下腰來,那塗着蔻丹的手指輕輕挑起我沾滿塵土的下巴,湊近我的臉。
“在牀上,王爺也更喜歡身體康健的女子。你知道的,他總喜歡玩些新奇的花樣,一個貪玩的男人,怎麼會喜歡一個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殘廢呢?”
聽了她的話,我呆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江黛所謂的心疾,不過是爲了博取秦曜憐憫而裝出來的,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她故意裝病,就是爲了騙我用那些自殘的法子去爭寵,然後看着我自己把自己搞殘。
而秦曜,明明知道這一切,卻心甘情願地被騙,還幫着江黛一起來欺負我。
這一世,我終於看穿了所有的把戲,再也不會傻乎乎地往火坑裏跳了。
壽宴之上,熱鬧非凡,整個宮殿裏燈火輝煌,觥籌交錯,絲竹之聲悅耳動聽,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
酒過三巡之後,皇子公主們按照長幼順序,紛紛帶着家眷向高坐在龍椅上的父皇祝壽。
成了家的皇子身邊伴着正妻,兩個人面對面站着,臉上帶着恭敬的笑容,看着就讓人羨慕。
公主們也有駙馬在側,夫妻二人攜手同行,舉止優雅,一派琴瑟和鳴的景象。
這樣的國宴,向來只有正室才能登堂入室,妾室和情人連門都進不來。
放眼望去,人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唯獨到了寧王秦曜這裏,畫風突然變得詭異起來。
只見他們竟然是三個人並排走着,秦曜走在最前面,面色有些不自然,江黛跟在他身旁低着頭。
而我,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後面,眼神冷冷地看着前面兩個人的背影,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秦曜站在宴席中央,左手邊是我——他明媒正娶的王妃,穿着華麗的王妃服飾,端莊地站在那裏。
而他的右手邊,卻親暱地牽着江黛,江黛穿着雖不算特別張揚,但眉眼間那股子媚意怎麼也藏不住。
她不過是一個連妾室名分都算不上的罪籍情人,此刻卻這樣堂而皇之地站在這麼重要的場合上。
他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帶着我們兩個人,在文武百官和皇親國戚的注視下,朝着高座上的父皇走去,準備敬酒賀壽。
一時間,滿座譁然,無數道探究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江黛身上,那目光裏有好奇,有不屑,也有隱隱的嘲諷。
人羣中,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議論。
“瞧見沒有,就是那個江氏,幾天前城樓上,寧王爲了她,可把王妃的生死都給拋到腦後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寧王怎麼就着了她的道,真是鬼迷心竅了。”
龍椅上,原本面帶和藹笑意的皇帝,神情變得微妙起來,微微皺了皺眉頭,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
而他身側的太后娘娘,鳳眸一沉,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間冷若冰霜,連空氣都跟着冷了幾分。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厲聲說道:“秦曜,你將一個奴籍罪女帶到這麼莊重的場合來,是何居心?”
“父皇、皇祖母容稟。”
秦曜卻毫無懼色,反而挺直了腰板,眼神裏滿是堅定,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洪亮地說道。
“江黛雖出身罪籍,但她實則爲皇家立下過汗馬功勞,她心性淡泊,從不張揚罷了,今日兒臣不得不爲她正名。”
此言一出,江黛立刻心領神會,輕輕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做出了一副“行善不欲人知”的清冷姿態。
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頭微微低下,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那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惹人憐愛。
太后何等人物,豈會這麼容易就被他矇騙過去。
她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眼神犀利地看着秦曜,聲音聽不出喜怒地說道:“哦?竟然還有人身懷大功卻祕而不宣的?你說來聽聽,哀家倒也有些好奇。”
“皇祖母,您還記得嗎?”
秦曜微微躬身,眼神裏滿是期待,聲音帶着幾分急切。
“兩年前,您身中西域奇毒,那毒來勢洶洶,宮裏的太醫們一個個急得團團轉,可就是束手無策,一點辦法都沒有。”
太后微微點頭,陷入回憶裏,眉頭微微皺起,似乎還能感受到當時的痛苦和煎熬。
“後來呀,有一位奇女子挺身而出,不顧自身的安危,爲您親嘗百草。那百草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是有毒的東西,可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沒有絲毫退縮。”
秦曜越說越激動,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編造的故事裏。
“確有此事。”
皇帝沉聲開口,他端坐在龍椅之上,目光銳利如鷹,直直地落在了秦曜身旁之人的身上,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當日爲母后試藥的女子,是你身邊的——”
“正是!”
皇帝的話還沒有說完,秦曜就迫不及待地高聲搶斷了,他向前跨出一步,神情急切,生怕錯過了這個爲心上人邀功的機會。
他將話頭引向了另一個方向,聲音洪亮而堅定地說道:“那名奇女子,便是我身邊的——江黛!”
皇帝的面色瞬間掠過一絲怒意,眉頭微微一皺,眼神裏閃過一抹不悅。
可秦曜卻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一樣,他的眼裏只有自己的心上人,滿心滿眼都是爲江黛邀功的急切和驕傲。
“當日皇祖母病情危急,情況十分兇險,是江黛毅然站出來,神色堅定地說她身爲戴罪之身,願意爲太后以身試藥。”
秦曜繼續說道,語氣裏滿是敬佩和感動。
“她還說,若是成了,便是將功補過;若是不成,能爲太后而死,她亦死而無憾,絕不後悔。”
“試藥成功之後,她也從來不爭功,從未向外人聲張過這件事,一直默默無聞,這樣的品德,實在是讓人敬佩。”
秦曜的聲音裏充滿了深情和憐惜,他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在爲江黛的“低調”感到心疼。
“想必諸位也聽說了,幾天前惡匪作祟,本王險些就失去了江黛,那一番生死考驗,讓我終於認清了自己的本心。”
秦曜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向前一步,單膝跪在地上。
“所以,即便江黛不願居功自傲,今天我也要當着衆人的面,替她將這件大功宣之於衆!更想斗膽懇求父皇一個恩典,免去江黛的罪籍,讓兒臣能名正言順地給她一個名分!”
他整個人完全陷在了自己爲江黛編造的深情故事裏,神情激昂,手舞足蹈,一副不能自拔的樣子。
他那繪聲繪色的講述,彷彿要把江黛塑造成世間最偉大的功臣,感動天地。
然而,他卻絲毫沒有注意到,我這個堂堂正正的正妻,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此刻就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身旁,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我站在那裏,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壓抑起來,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讓我難堪到了極點。
要是換成前世的我,此刻肯定心如刀絞,怒火在胸膛裏燒得劈里啪啦的,說不定早就衝上去跟他理論一番了。
但如今,我已經看透了一切,只是靜靜地站着,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冷冷地看着秦曜那自以爲是的表演。
他那誇張的表情和語氣,在我眼中是那麼的可笑,那麼的荒唐,就像一個跳樑小醜在臺上蹦躂。
我心裏清楚得很,我的憤怒和悲傷,在他眼裏根本一文不值,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情緒罷了,撼動不了他分毫的利益。
在這宮廷之中,唯有帝王之怒,才能讓他真正感到害怕和忌憚。
我越是沉默,越是表現得識大體,就越能凸顯出他的荒唐和糊塗,讓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我在心裏暗暗地盤算着,等待着最佳的時機,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獵手。
終於,皇帝聽不下去了。
他眉頭緊皺,臉色陰沉得可怕,沉聲說道:“既然是江黛的功勞,爲甚麼從頭到尾都是你在說?讓她自己來回話。”
皇帝的聲音雖然不高,但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江黛聽到這話,連忙上前一步,身姿輕盈地盈盈下拜,動作優雅得體,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謙卑和惶恐。
“啓稟皇上,太后娘娘,當年爲太后娘娘試藥之人,的確是罪女。”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連角落裏的太監都聽得見。
太后鳳眸微眯,眼神裏透露出一絲審視和懷疑,緊緊地盯着江黛,問道:“你江家滿門被抄,你不心懷怨恨,反而願意爲哀家以身試藥?這倒是稀奇得很。”
太后的語氣中帶着一絲質問和試探,彷彿要從江黛的回答裏找出甚麼破綻來。
江黛微微低頭,眼神平靜而堅定,回答道:“江家之罪,已得陛下天恩赦免。罪女不敢心存半分怨懟,只盼能有機會救太后娘娘於危難,好將功贖罪,報答皇恩。”
她的回答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彷彿這些說辭已經在心裏演練了千百遍,背得滾瓜爛熟。
太后輕輕點了點頭,淡淡地誇了一句:“好一個不計前嫌,深明大義。”
然而,她的話鋒突然一轉,變得凌厲起來。
“哀家且問你,當日試藥到了最後關頭,只剩下三味藥草,你可還記得是哪三味?”
“罪女記得清清楚楚。”
江黛低着頭,聲音微微顫抖,眼神裏卻帶着一絲倔強和自信。
“當日爲了尋找解毒之法,試過了無數百草。最終,葉女醫只甄選出了白植、褐烏、麻香這三味帶有微毒的草藥,是想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來救陛下。”
“放肆!”
太后怒目圓睜,猛地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在安靜的殿中格外刺耳。
“你竟敢在哀家面前信口雌黃,胡言亂語!”
江黛本來就心裏發虛,被太后這一聲怒斥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膝蓋一彎,“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着,頭低得更低了,連抬都不敢抬起來。
此時,一直靜靜地侍立在旁邊的太醫院院首葉女醫,邁着沉穩的步伐走了出來。
她身姿挺拔,神色從容,朗聲說道:“當日試藥試到最後,剩下的三味藥,除了麻香草,另外兩味乃是人蔘與靈芝,根本不是你說的那兩種。”
江黛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急忙抬起頭搶着接話。
“對對對!正是人蔘與靈芝,是罪女記錯了,記錯了!我當時可能是太緊張了,腦子糊塗了,請皇上和太后恕罪!”
這話一出,滿座譁然,殿中的大臣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露出驚訝的神情,有的則是一臉懷疑,眼神裏滿是不屑。
葉女醫發出一聲嗤笑,眼神裏滿是鄙夷和嘲諷。
她輕蔑地看了江黛一眼,說道:“人蔘與靈芝都是大補之物,入藥何須你來以身試毒?江姑娘怕是驚嚇過度,昏了頭了。竟敢在御前冒領救駕大功,這可是欺君之罪,要S頭的!”
江黛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徹徹底底地中了圈套,掉進了別人精心挖好的坑裏。
她的臉色變得煞白,嘴脣微微顫抖,眼神裏滿是驚恐和懊悔,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秦曜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猛地轉過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憤怒和質問,彷彿在說:“你爲甚麼要騙我?”
那聲音雖然還沒有從他嘴裏說出來,可我已經聽到了,清清楚楚,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