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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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瑤,你肚子這麼大了,搬去小臥室湊合幾天怎麼了?你表妹可是給咱老趙家添了大外孫,是功臣!”

劉桂蘭的聲音在客廳裏炸開,手裏的抹布往桌上一摔,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肚子。

我扶着腰站在主臥門口,看着自己親手挑選的嬰兒牀被推到牆角,我的衣服被胡亂塞進編織袋,周婷已經半躺在我的牀上哄孩子了。

八個月的身孕,讓我連彎腰撿起地上那本《孕期百科》都做不到。

“要麼住小臥室,要麼回你外婆家。”劉桂蘭雙手叉腰,最後通牒一樣扔下這句話。

我沒有吵,也沒有鬧,只是默默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拖着水腫的雙腳走出了家門。

公公的車在雨幕中等了二十分鐘,把我送到了一百多公里外的周莊古鎮。

外婆抱着我哭了整整半個小時,而我丈夫趙遠錚的電話,直到深夜才姍姍來遲。

“舒瑤,你先體諒一下,周婷她畢竟在月子裏……”

我聽着電話那頭嬰兒的啼哭和婆婆的尖聲數落,一個字都沒有再說。

三天後,趙遠錚紅着眼眶跪在外婆家的院子裏,說了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全部愣住。

南京的梅雨季,那種潮溼像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

那天一早,天色就灰濛濛的,像塊在水裏泡了太久的髒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整座城市的上空,空氣又黏又膩,每一次呼吸都帶着一股泥土的腥氣。

我側躺在客廳的貴妃榻上,身體笨重得像一艘擱淺的小船。

懷孕快到八個月了,肚子裏的孩子越來越愛動,他每一次伸胳膊蹬腿,都像在我肋骨上彈鋼琴,彈得還特別難聽,帶來一陣又一陣又長又酸的痛。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撐起身子,想去夠那雙特意買大了兩碼的孕婦拖鞋,可腳踝已經腫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活像兩個發麪饅頭。

試了好幾次,腰腹那股沉甸甸的墜脹感讓我連彎個腰都做不到,呼吸也跟着亂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防盜門那邊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肯定不是趙遠錚,他在“鼎峯投資”上班,這個時間點絕對不可能回來。

我心裏猛地一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抓住了心臟。

門開了,婆婆劉桂蘭提着一個紅白藍條的大編織袋,側着身子擠了進來,袋子底部沾着雨水,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留下幾個深色的水漬。

她身後跟着我的表妹周婷,還有周婷的丈夫吳凱。

周婷懷裏抱着一個用明黃色包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自己則穿着一身臃腫的搖粒絨睡衣,臉色蠟黃,被吳凱小心地攙着,每一步都走得特別慢。

一股醫院裏的消毒水味、奶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隨着他們湧進了這套一百二十多平的房子,瞬間就把空氣裏原本淡淡的香薰味衝得一乾二淨。

我僵在貴妃榻上,還維持着那個準備起身的姿勢,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劉桂蘭把那個溼漉漉的編織袋往玄關的地毯上一扔,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目光這才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和光着的水腫腳丫上來回掃了幾下,眉頭立刻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舒瑤,怎麼還躺着呢?”她開口了,嗓門比平時高了不少,透着一股忙亂中的興奮,“快起來幫個忙,你表妹婷婷出院了,來咱家坐月子,外面這雨說下就下,可別把小寶凍着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塞了團溼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用胳膊肘撐着沙發想站起來,可沉重的肚子像個大秤砣,讓我使不上勁,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周婷已經抱着孩子,熟門熟路地朝主臥室——我和趙遠錚的房間——走過去,在門口探着頭往裏面張望。

吳凱提着兩個大行李箱,有點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看看我,又看看他的丈母孃,也就是我的婆婆。

“媽,”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點啞,“婷婷……過來坐月子?這事怎麼沒聽您提過?我這……”

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朝主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房間是整套房子裏採光最好的,還帶獨立的衛生間,當初裝修的時候劉桂蘭就拍了板,說這間必須留給“未來的大孫子”。

爲了迎接孩子,我們半年前就換了全套環保傢俱,連嬰兒牀都早早裝好了,安安靜靜地擺在牆角。

“哎呀,提甚麼前啊,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劉桂蘭揮揮手打斷我,徑直走過去推開主臥的門,探頭看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這屋子朝南又暖和,最適合產婦養身體了,婷婷是剖腹產,受了大罪,必須得好好伺候。”

她轉過頭,用一種不容商量的乾脆語氣對我發號施令。

“舒瑤,你離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月呢,不着急,你先搬到小臥室去湊合幾天,等遠錚下班了,讓他把那個小房間的電腦桌挪一挪。”

小臥室。

那個不到十平米、朝北、常年見不到陽光的房間,裏面放着一張一米五的小牀和一個大櫃子,剩下的空間只夠一個人勉強轉身。

我肚子裏的孩子好像感覺到了我的情緒,猛地踹了我一腳,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沙發墊。

“媽,”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小臥室太小了,而且陰冷,我晚上起夜頻繁,腿腳也不方便,住進去實在不合適,要不讓婷婷先住客房?”

客房雖然更小,但至少朝南,有窗戶。

劉桂蘭的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變得比六月的天還快。

“客房那麼小,窗戶對着走廊,又吵又暗,怎麼能讓產婦住?落下月子病你負責?你就不能多體諒體諒你表妹?她可是給咱老趙家添了個大外孫,是功臣!”

她把“大外孫”和“功臣”這兩個詞咬得特別重,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過我的肚子。

我肚子裏是男孩還是女孩,我們沒去查,趙遠錚說他都喜歡,可劉桂蘭明裏暗裏打聽過不下五六次,都被我含糊過去了。

此刻她眼神裏那份明晃晃的比較和看輕,幾乎連裝都懶得裝了。

周婷抱着孩子已經靠在主臥的門框上了,聲音細細軟軟地飄過來:“表嫂,我就臨時住一個月,出了月子就回去,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的。”

她嘴上說着不添麻煩,身體卻已經抱着孩子很自然地走進了主臥,一屁股坐在了我和趙遠錚的牀上,開始低聲哼着歌哄懷裏的嬰兒。

那架勢,就好像她纔是這個房間的女主人一樣。

吳凱把行李箱拖進主臥,然後搓着手走到我跟前,表情很尷尬地低聲說:“表嫂,真不好意思,這事太突然了,婷婷她……在自己家那邊跟婆婆鬧了點彆扭,我媽就說接回來,她親自照顧放心些。”

事發突然。

鬧了點彆扭。

我聽着這些輕描淡寫的話,看着他們一家三口——不,現在是四口——熱熱鬧鬧地安排着我的房間、我的家。

趙遠錚今天有個重要的項目彙報,要晚上九點多才能回來。

這個家,在這一刻,好像突然失去了我所熟悉的一切溫度和邊界。

雨點開始密集地打在窗戶上,噼裏啪啦的,讓客廳裏這種忙碌的安靜顯得更加刺耳。

劉桂蘭不再理我,開始大聲指揮吳凱搬動主臥裏的東西。

“那個梳妝檯,先挪到客廳角落去,給婷婷的奶瓶消毒鍋騰個地方。”

“哎,衣櫃裏這些衣服,都往邊上擠一擠,把婷婷的月子服掛進去。”

我的衣服、趙遠錚的襯衫,被粗魯地歸攏、推搡到一邊。

劉桂蘭甚至拿起我放在牀頭櫃上的那本《孕期百科》和我準備用來記錄胎動的小本子,隨手就扔在了飄窗的窗臺上。

我坐在沙發上,像一個被隔離在玻璃罩子外面的局外人。

腳踝的腫脹、肋骨的痠痛、肚子裏的翻攪,連同胸口那股不斷往上湧的冰冷酸澀,全都攪在了一起。

我想起趙遠錚早上出門前,還蹲下來親了親我的肚子,叮囑我最後這段時間千萬別累着,有任何不舒服都要立刻給他打電話。

他說他跟媽打過招呼了,讓她這幾天多過來看看我。

原來,這就是“多過來看看”。

“方舒瑤,你還愣着幹甚麼?”劉桂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着毫不遮掩的不耐煩,“趕緊起來把你那些日常用的東西收拾一下,搬到小臥室去,婷婷和孩子馬上要休息了,這客廳里人來人往的像甚麼樣子。”

我終於慢慢地、用手臂撐着貴妃榻的扶手,一點一點把自己沉重的身體支撐起來。

肚子像一塊大石頭沉沉地往下墜,腰背痠麻得幾乎要斷了。

我一步一步挪到主臥門口,裏面周婷已經半躺在我的牀上了,她的孩子放在牀中間,吳凱正彎着腰從行李箱裏往外拿東西。

我的枕頭、我的被子,還殘留着我和趙遠錚的氣息。

“我的東西……”我聽見自己乾澀地說。

“你自己快點收拾拿走,”劉桂蘭在我身後催着,“婷婷月子裏東西多着呢,你這大肚子也別來回折騰了,就拿幾件要緊的,其他不常用的先塞到小臥室櫃子頂上。”

我開始動手收拾。

拿了幾件換洗的孕婦睡衣,拿了洗漱包,拿了手機充電線。

我的動作很慢,每一次彎腰都感覺肺裏的空氣被擠得乾乾淨淨。

我把這些零碎的東西抱在懷裏,走向那個陰冷的小臥室。

推開門,一股很久沒通風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

不到十平米的空間,一張牀和一個櫃子就佔了一大半,窗戶朝北,外面是小區的消防通道,光線昏暗得很。

我站在那裏,懷裏抱着的衣物突然變得有千斤重。

雨越下越大了,嘩啦啦的雨聲徹底蓋過了主臥裏隱約傳來的嬰兒哭聲和低聲說笑。

客廳裏,劉桂蘭正在打電話,聲音格外響亮:“……接到了接到了,都好着呢,你放心,在自己家我還能虧待了婷婷和外孫?……舒瑤?她沒事,那麼大個肚子能幹嘛,在屋裏歇着呢……”

我把懷裏的東西輕輕放在了小臥室那張冰冷的牀上。

然後,我轉過身走回了客廳。

劉桂蘭剛掛斷電話,看到我愣了一下:“收拾好了?那就行,晚上我給你燉只老母雞,你跟着喝點湯,遠錚不在,你也別那麼嬌氣。”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關切,可那是一種程序化的、浮在表面的關切。

底下,是硬邦邦的、不容挑戰的家庭秩序。

在這個秩序裏,生了“大外孫”的表妹回來坐月子是頭等大事,是“功臣”。

而我這個懷着不知性別孩子的正牌兒媳婦,只是一個需要爲這件大事讓路、並且被教育不能“嬌氣”的背景板。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鎮定,甚至沒有一絲顫抖,“小臥室我住不了,我晚上腿抽筋抽得厲害,需要有地方走動,而且房間太潮,我怕對身體不好。”

劉桂蘭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怎麼就你這麼多毛病?哪個女人不生孩子?怎麼到你這就金貴了?小臥室怎麼就不能住了?不就是一張牀嗎?潮就開空調抽溼!家裏這麼多人,還能委屈了你?”

“那不是住一晚,”我說,“是至少一個月,我的預產期就在下個月。”

“下個月怎麼了?下個月你就在醫院了!生完直接去月子中心,這事不是早就定好了嗎?”劉桂蘭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了好幾個度,“就這一個月,你將就一下會死?非要跟你一個坐月子的產婦計較?你這個當表嫂的,心眼就這麼小?”

“不是我計較,”那股冰冷的感覺已經湧到了嗓子眼,“是你們從頭到尾就沒把我當成這個家的一份子,這是我的家,我和趙遠錚的家,最起碼在遠錚回來之前,你們不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把我從自己的房間裏趕出去。”

“你的家?”劉桂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輕蔑地往下一撇,“這房子首付是我和你叔叔掏了一大半!沒有我們你們拿甚麼在南京安家?現在翅膀硬了,跟我分起你的我的了?趙遠錚是我兒子,他的家就是我的家!我外甥女回自己姨媽家坐月子,天經地義!倒是你,”

她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樣颳着我,“還沒生呢,就想在這個家裏當家作主,挑撥我們母子關係,離間我們親戚感情了?”

“我沒有……”

“沒有就閉嘴聽話!”她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地打斷我,“要麼你就去小臥室老實待着,要麼——”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我碩大的肚子上掃過,然後移開,望向窗外瓢潑的雨幕,聲音冷得像冰。

“你就回你外婆家去住幾天,反正你也快生了,讓你外婆伺候你更周到,等遠錚回來,或者等你生了,再回來也不遲。”

回外婆家。

那三個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我的耳膜。

我外婆家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周莊古鎮。

我現在懷着八個多月的身孕,行動不方便,拖着水腫的身體,冒着這麼大的雨,坐幾個小時的車回外婆家?

就爲了給我婆婆的表妹、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騰地方?

主臥裏,嬰兒的哭聲又嘹亮地響了起來,緊接着是周婷溫柔的哼唱和吳凱低聲的安撫。

這些聲音,像一道溫暖又堅固的屏障,把我徹底隔絕在外面。

客廳裏,只有我和劉桂蘭面對面站着。

她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種基於血緣和現有權力結構的、理所當然的冷酷。

我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那股從早上就開始積聚的悶熱,此刻全變成了黏在皮膚上的冰冷汗意。

我看着這個我喊了三年“媽”的女人,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見,我和她之間隔着一道跨不過去的深溝。

溝的那邊,是她的兒子、她的外甥女、她的血親。

溝的這邊,只有我,和一個還沒出世、不知道性別、因此價值還沒法衡量的孩子。

肚子裏的孩子又動了一下,這次很輕很輕,好像也在感受我的不安。

我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這個本能的保護動作,好像反而更激怒了劉桂蘭。

“你自己看着辦吧。”她丟下最後一句,轉身走向廚房,語氣裏全是不耐煩,“要留下就安分點,別自找沒趣,要走就趁早,雨這麼大路上不好走,我讓你叔叔開車送你去車站,到了給你外婆打個電話,別讓人家說我們老趙家不懂規矩,把快生的媳婦往外趕。”

她真的去打電話了。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老趙,你現在過來一趟,送舒瑤去汽車東站……對,回周莊她外婆家……沒甚麼大事,婷婷回來了,家裏地方不夠,她在這兒也休息不好……嗯,你快點來。”

我站在原地,雙腳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挪不動。

窗外的雨水潑下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主臥裏的哼唱聲停了,孩子的哭聲也漸漸平息,大概是喫飽喝足了。

在一片讓人窒息的安靜裏,只有劉桂蘭在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啦啦洗東西的聲音,和窗外沒完沒了的雨聲。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回那個陰冷的小臥室。

房門很沉,我費了點力氣才拉開。

裏面沒開燈,昏暗的光線從走廊透進來,勉強照出房間的輪廓。

我把剛纔放在牀上的衣物和洗漱包一件一件重新抱回懷裏。

然後我走回客廳,從玄關的衣帽架上取下我那件寬大的孕婦風衣,慢慢地穿上。

我沒有再去看任何人,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只是走到門口,彎下笨重的身體,試圖穿上那雙像船一樣寬大的軟底鞋。

試了一次,沒成功。

我扶着鞋櫃,大口喘着氣,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總算勉強把浮腫的腳塞了進去。

門在我身後“咔噠”一聲關上了。

我沒有回頭,也不知道門裏面有沒有人朝我看一眼。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着冰冷的水泥臺階。

我一級一級、極其緩慢地往下走,肚子太沉了,我不得不緊緊抓住粗糙的扶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我已經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額頭上也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狂風捲着雨絲斜斜地掃過來,一下子就打溼了我的褲腳。

我站在窄窄的屋檐下,望着外面被雨簾模糊成一片的灰色世界。

一輛熟悉的黑色大衆帕薩特碾過積水,停在不遠處,車燈刺破了雨幕。

公公趙建國撐着一把黑色長柄傘下了車,朝我走過來。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看到我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上車吧,”他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甚麼情緒,“雨大,路上滑,我開慢點。”

我彎下腰,幾乎是把自己“塞”進了後座。

車門關上,把大部分雨聲擋在了外面。

車裏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趙建國坐上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前有節奏地左右搖擺,發出單調的“唰唰”聲。

車子慢慢駛出“金陵華府”小區,匯入了傍晚時分南京城裏擁擠的車流。

我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衝得格外清晰的街景:梧桐樹、商店的霓虹招牌、行色匆匆的路人。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沒有拿出來看。

可能是趙遠錚,也可能是我外婆。

我只是把手輕輕地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那裏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安安靜靜地依偎着我。

對即將到來的、充滿未知的旅程,她一無所知。

車廂裏只有引擎低低的轟鳴和雨刮器的聲音。

趙建國專注地看着前方,沒有說話。

我也沉默着。

這座我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在這個大雨滂沱的傍晚,正以一種緩慢又堅決的速度,從我溼漉漉的車窗外往後退去。

連同那扇剛剛在我身後關上的、我曾經以爲會是我一輩子歸宿的家門。

雨是在車子駛上高速後不久開始變小的。

從瓢潑大雨到淅淅瀝瀝,最後只剩下車窗玻璃上彎彎曲曲爬行的水痕,像一道道怎麼也幹不了的淚痕。

我靠在有些舊的皮質後座上,身體隨着車子輕微的顛簸一晃一晃的。

肚子裏的孩子很安靜,也許是這一番折騰也讓她累了。

趙建國專注地開着車,除了偶爾抬眼看一下後視鏡,始終一句話都不說。

車裏的收音機信號不好,發出沙沙的雜音,被他抬手關掉了。

於是沉默就像冰冷的液體,徹底灌滿了整個車廂。

從南京到周莊,一百多公里的路,因爲雨天路滑和晚高峰,開了將近三個小時。

到外婆家所在的古鎮巷口時,天已經全黑透了,雨倒是停了,青石板路溼漉漉的,反射着兩邊店鋪門口紅燈籠昏黃的光。

外婆家在一條很深的老巷子裏,車子開不進去。

車停穩之後,我試着自己推開車門下去,身子卻沉得像被黏在了座位上。

趙建國先下了車,繞到我這邊拉開車門。

他看着我笨拙地挪動身體,伸出手好像想扶我一把,但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後還是收了回去,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

“謝謝爸。”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又幹又啞。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巷子很窄,兩邊的白牆黑瓦在夜色裏顯得又古舊又安靜。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着,巷子裏靜得很,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和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評彈聲。

走到那扇熟悉的、刻滿了歲月痕跡的木門前時,我已經氣喘吁吁了,小腹也開始一陣陣發緊。

我抬起手還沒敲下去,門就從裏面“吱呀”一聲打開了。

外婆站在門裏頭,身上還繫着藍布圍裙,滿頭白髮在門口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先是又驚又喜,然後馬上變成了藏不住的擔心和心疼。

“舒瑤!”外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銳利的目光很快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後落在我慘白的臉色和有點溼的褲腳上,“這是怎麼了?啊?怎麼突然就……遠錚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她的話是對我說的,眼神卻越過我看向我身後的趙建國,帶着明明白白的質問。

“親家母,”趙建國把手裏提着的一個小果籃放在門邊的石凳上,臉上擠出一點僵硬的、算不上笑的表情,“周婷今天生了,來家裏坐月子,房子那邊……實在是擠不開了,舒瑤這身子重,也需要個清靜地方養着,我們就想着讓她先回來住一陣子,等遠錚忙完了,或者……等孩子生了,再派車去接她。”

他說得很順溜,像是在心裏排練過好多遍,把“趕”字換成了“想着”和“接”。

外婆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她往前上了一步,人雖然瘦小,氣勢卻一點也不弱,直視着趙建國,聲音很平穩但帶着一股不容質疑的勁頭:

“擠不開?遠錚和舒瑤在南京的房子,一百二十多平,三室兩廳,怎麼就擠不開了?非要把一個懷着八個多月身孕、隨時可能發動的孕婦,冒着大雨送回一百多公里外的外婆家?這就是你們老趙家的‘想着’?”

趙建國臉上掛不住了,眼神躲閃着不敢看外婆,含含糊糊地說:

“主要是……周婷是剖腹產,身子虛,遭了大罪,需要個好環境靜養,舒瑤畢竟離預產期還有些日子嘛,遠錚最近公司忙也顧不上她,回來有您老看着,我們做長輩的也放心。”

“放心?”外婆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把小錘子敲在人胸口上,“我外孫女嫁到你們家就是你們家的人,懷着孕被一個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彎的表妹擠得沒地方住,大雨天被送回外婆家,這叫我們放心?趙遠錚知道這事嗎?他同意了?”

“遠錚……在公司加班,工作太忙,還沒來得及跟他說,”趙建國的底氣明顯不足了,聲音也小了下去,“這事……回頭我讓遠錚親自跟您解釋,天不早了,我……我就先回去了,南京家裏還有一堆事等着呢。”

他幾乎是逃一樣地轉身就往巷子外走,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說。

外婆看着他匆匆消失在巷子拐角的背影,又回頭看看扶着門框、臉色發白的我,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裏全是心疼。

“先進屋,外面涼。”

屋子裏暖烘烘的空氣和廚房飄出來的飯菜香味撲面而來,卻讓我繃了一路的神經猛地一鬆,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每一件傢俱、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熟悉又安穩的氣息。

可此刻走進來,我卻帶着一種被趕出來的狼狽和說不出口的委屈。

外婆扶我到客廳的舊藤椅上坐下,又轉身去倒了杯溫熱的蜂蜜水遞給我。

“別忙了外婆,我沒事。”我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卻沒能暖和我冰涼的心。

“到底怎麼回事?”外婆在我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來,聲音沉沉的。

我捧着水杯,深吸一口氣,儘量用最平鋪直敘的語調,從下午那個悶熱的雨天開始,到劉桂蘭帶着周婷一家突然闖進來,到她理所當然地讓我騰出主臥去住陰冷的小臥室,到最後那句冷冰冰的“回你外婆家去住幾天”,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我沒有加任何情緒化的詞,只是講事實。

可光是這些事實,已經讓外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聽完之後,外婆好久沒說話,只是用她那雙滿是皺紋卻依舊清亮的眼睛靜靜地看着我。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說不清的嘆息:“他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那是你的家啊!你肚子裏還懷着他們老趙家的骨肉!就爲了一個外姓的表妹,把自己的親兒媳婦趕出門?趙遠錚呢?他就由着他媽這麼作踐你?”

“遠錚在加班,要很晚纔回來,”我低聲說,“他……應該還不知道。”

“不知道?一個電話就能說清楚的事!他媽做這個決定之前,難道就沒想過要問問他這個兒子的意見?沒想過要告訴他一聲?”外婆的聲音裏透出一股冷意,“真是欺負人欺負到家了!把我們方家的人當甚麼了?軟柿子,隨便捏?”

我搖搖頭,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了。

“外婆,那不是硬不硬氣的問題,她在那裏,抱着她外甥女生的兒子,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我站在那裏,就像一個多餘的外人,遠錚不在,那個家……在那個瞬間,真的讓我覺得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疼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那不光是一個房間歸誰的問題,那是一種被徹底排除在覈心之外的、冰冷的孤單感。

外婆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用她那雙粗糙但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就先在這兒住下,等生了再說?”

“嗯,”我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先住下,等遠錚回來……看他怎麼說。”

我把最後一點希望,寄託在了趙遠錚身上。

我需要知道,在我丈夫的心裏,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到底佔了多重的分量。

外婆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直溫在鍋裏的雞湯。

“住吧,安心住下!這兒永遠是你的家,外婆在一天,這兒就沒人能給你氣受!”她的語氣斬釘截鐵的,帶着一股護犢子的狠勁,“我這就去把你以前住的那個南屋收拾出來,那屋子敞亮,你住着舒坦,缺甚麼外婆明天上街給你買!”

這一晚,我睡在了自己出嫁前睡了二十多年的雕花木牀上。

房間不大但乾乾淨淨的,窗臺上還擺着我中學時候最喜歡的幾盆多肉,被外婆養得可好了。

熟悉的、帶着陽光和肥皂味道的被褥裹着我,肚子裏的孩子好像也感受到了這份安寧,變得格外安靜。

可我卻失眠了。

在周莊古鎮靜靜的夜裏,我睜着眼睛,聽着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蛙鳴,腦子裏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白天的每一個畫面。

劉桂蘭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周婷理所當然地佔了我臥室的樣子,趙建國全程沉默的身影。

還有那扇在我身後重重關上的、冰冷的家門。

趙遠錚的電話,是在晚上十一點多打來的。

他的聲音從話筒裏傳過來,帶着熟悉的溫和,還有藏不住的疲憊和震驚。

“舒瑤,我剛到家!家裏怎麼回事?媽說……說你回周莊外婆家了?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的聲音很大,背景裏甚至能聽到劉桂蘭尖利地反駁甚麼和嬰兒的哭聲。

我握着手機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的木窗,看着窗外小河裏倒映的月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平靜靜的。

“你媽沒告訴你嗎?”

“她就說你嫌家裏吵,想回外婆家清靜幾天,正好周婷過來坐月子,家裏有點擠不開,”趙遠錚的聲音裏全是困惑和着急,“真是這樣嗎舒瑤?你……你是不是跟我媽吵架了?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說話直,沒啥壞心,周婷剛生完孩子身體虛,情緒也不穩定……”

“趙遠錚,”我打斷他,聲音有點澀,“你媽讓我把咱們的主臥室讓給周婷坐月子,讓我搬去那個朝北的又小又潮的小臥室,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住不了那裏,我跟她說了,她說我矯情,說我要麼將就,要麼……就回外婆家。”

我把“趕”這個字嚥了回去,換成了婆婆的原話,可事實的冰冷隔着話筒直直地扎進了他心裏。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死一樣的沉默。

我能清清楚楚地聽到他越來越粗的呼吸聲。

“去小臥室?這……這怎麼行!她怎麼能做這種決定!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給你打了,你手機一直在通話中,後來就關機了,可能是在開會吧,”我頓了頓,接着說道,“而且趙遠錚,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媽在你我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帶着你表妹一家住進了咱們的家,直接命令我搬出咱們的臥室,她沒有問過我的意見,也沒有問過你的意見,她覺得那是她的家,她外甥女回來坐月子天經地義,而我的需求和感受,是可以隨便被踩在腳底下的。”

“舒瑤你先別激動,深呼吸,對孩子不好,”趙遠錚的聲音立刻放軟了,帶着哄的意味,“媽這次確實是欠考慮,做事太沖動了,但她肯定沒有惡意,周婷是剖腹產,聽說在婆家也受了點委屈,我媽心疼她才接她回來住,你就……先體諒一下?”

又是體諒。

我的心像被泡進了冰水裏,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我體諒她心疼外甥女,那誰來體諒我懷着八個多月的身孕隨時可能早產?誰來體諒我半夜腿抽筋需要在房間裏走動?誰來體諒我大雨天被‘請’出自己家門的委屈和心寒?趙遠錚,那也是我的家,是咱們兩個人的家。”

“是咱們的家,當然是咱們的家!”趙遠錚立刻說道,語氣有點急,“但是媽畢竟是我媽,當初買房她和我爸出了大部分首付,她心裏可能總覺得……自己有絕對的話語權,這次是她做得不對,我回來一定好好說她,你先在外婆家安心住兩天,我馬上回去跟我媽好好溝通一下,然後就去周莊接你,好不好?”

“你怎麼溝通?”我冷冷地問,“讓你表妹搬出去?還是讓你媽承認她做錯了,不該這樣對我?”

趙遠錚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話筒裏只剩下他沉沉的呼吸聲,和背景裏隱約傳來的劉桂蘭正在大聲數落甚麼的聲音。

“舒瑤,周婷剛生了孩子還在月子裏,現在讓她搬走確實不合適……我媽那個脾氣你也清楚,讓她低頭認錯比登天還難,咱們……能不能各退一步?你就當是回去陪陪外婆,安心住幾天,等我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好,我保證一定親自去接你,你放心,我肯定是站在你這邊的。”

站在我這邊。

這句話在此時此刻聽起來,是那麼輕飄飄的,一點分量都沒有。

他沒有說到底要怎麼解決房間的問題,也沒有承諾我回去之後能回到屬於我的臥室。

更不用說對他母親這種嚴重越界行爲本身的態度了。

他只是想先把我穩住,用時間來沖淡眼前的衝突。

“你怎麼站?”我追問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好像用光了我此刻所有的力氣。

“我……”趙遠錚說不下去了,隨即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無奈和懇求,“舒瑤,我們別在電話裏吵行嗎?等我回來我們當面談好不好?我保證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放寬心,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來處理,行不行?”

交給他處理。

我聽着這四個字,看着窗外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柳枝,忽然感到一陣從骨頭裏往外冒的疲倦。

再爭下去好像已經沒甚麼意義了。

在他心裏,一邊是剛生產完需要“心疼”的表妹,和強勢了一輩子、又出了大頭首付的母親。

另一邊,是“需要保持好心情”、“應該多體諒”的我和還沒出生的孩子。

這桿秤到底偏向哪一邊,在他剛纔的話裏,已經有了模模糊糊的答案。

“好,”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先回來處理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舒瑤……”他還想再說甚麼。

“先這樣吧。”我直接掛了電話。

走回屋裏,外婆正戴着老花鏡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給我還沒出世的孩子縫一頂小小的虎頭帽。

看到我進來,她停下手裏的活,小心翼翼地問:“是遠錚打來的?他怎麼說?”

“他說他馬上跟媽談,然後來接我。”我看着外婆手裏那頂精緻的小帽子,低聲說道。

外婆拿起針線繼續不緊不慢地縫着,嘴裏卻輕輕哼了一聲:“談?怎麼談?讓他那個表妹搬走?還是讓他媽給你賠禮道歉?我看啊,難。”

外婆活了八十多年,看得比我透得多,或者說,她對人性裏那點基於血緣和利益的偏心,體悟得比我深太多了。

“他說他會處理好的。”我把外婆倒給我的蜂蜜水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外婆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活,握住我的手:“丫頭,不是外婆給你潑冷水,這件事,關鍵就看趙遠錚心裏那桿秤到底怎麼放,他現在夾在中間日子肯定不好過,但再難他也必須拿出一個明白的態度來,他要是這次和稀泥糊弄過去,那你以後在那個家,就更沒有立足之地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我知道外婆說得對。

這根本不是一次簡單的讓房間風波,這是一次權力邊界的試探和重新劃分。

劉桂蘭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我宣告了在那個家裏誰纔是真正的女主人,誰的需求可以優先被滿足,誰的感受可以隨便被忽略。

而趙遠錚最後的態度,將決定這道被她強行劃下的線,是就這麼成了定局,還是能被狠狠推回去。

接下來的兩天,周莊的日子平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趙遠錚沒再打來過電話。

我也沒有主動聯繫他。

外婆小心翼翼地照顧着我的情緒,每天變着花樣給我做各種滋補的湯,陪我在清晨的古鎮石板路上散步,給我講她年輕時候的故事。

可家裏總籠罩着一層怎麼也散不掉的、沉悶的安靜。

我知道外婆在擔心我,也在和我一起等。

等趙遠錚那邊的“處理”結果。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南屋的搖椅上打盹,被院子裏隱約傳來的爭執聲吵醒了。

是趙遠錚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帶着壓不住的激動和煩躁。

我坐起身,聽見外婆沉着聲音說了句甚麼,然後趙遠錚的聲音更清楚地傳了進來。

“……外婆,我知道這次是我媽不對,她做得太過分了!我已經狠狠說過她了!可您也要理解我的難處啊,周婷還在月子裏,整天哭哭啼啼的,說我娶了媳婦忘了親戚,我媽也氣得心臟病都快犯了,我總不能真的把她們從家裏趕出去吧?”

“沒人讓你把她們趕出去!”外婆的聲音也提了起來,帶着一股冷硬,“但做事情總得講個是非對錯!是你媽趁你不在家的時候,把懷着你們老趙家骨肉的媳婦趕出了家門!現在輕飄飄一句‘說過她了’,就想把這事揭過去?舒瑤回去住哪兒?還住那個又小又潮的小臥室?還是繼續在我這個老太婆這兒等着,等到你那個表妹坐完了月子風風光光走了,她再灰頭土臉地回去?”

“外婆!話不能這麼說!甚麼叫灰頭土臉……”趙遠錚的聲音裏全是無奈和挫敗。

“房子的事情我已經想好了,我和舒瑤那套房子,當初買的時候我爸媽確實是出了大頭,這份情我一直記着,等這件事過去,我會好好跟舒瑤商量,看看家裏的財務狀況怎麼規劃,實在不行我們自己攢錢,或者通過理財投資的方式,慢慢把爸媽當初出的那部分錢還給他們,或者直接算成他們的養老費用,這樣總可以了吧?這總算是把界限劃清了吧?”

“這是錢的事嗎?”外婆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怒氣,“趙遠錚啊趙遠錚,我們當初把舒瑤交給你,看中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們家那點首付款!現在的問題是錢的事嗎?現在的問題是你們家從上到下,根本就沒把舒瑤當成自家人!沒把我這個沒出世的重外孫當回事!你媽敢這麼做,不就是覺得舒瑤脾氣好、好拿捏,覺得她懷的這個孩子,不如你表妹生的那個金貴嗎?”

“外婆!絕對沒有的事!男孩女孩我都一樣喜歡,這一點您是知道的!”趙遠錚急着辯解道。

“我媽……她就是老思想,重男輕女,一時糊塗了,我已經跟她大吵一架了!我跟她說了,舒瑤是我老婆,她肚子裏懷的是我的孩子,誰也不能欺負!可您要我怎麼辦?現在我表妹躺在牀上,我媽也在氣頭上,我總不能……”

“所以你就能讓舒瑤一直住在我這兒?讓她一個大肚子的孕婦,受這種天大的委屈?”外婆厲聲問道。

院子裏一下子僵住了。

我靠在臥室門框邊,手腳冰涼得像剛從冰窖裏撈出來。

趙遠錚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一下一下慢慢地割着我的心。

他確實“站”在我這邊了,他跟他媽吵了,他甚至想到了用“還錢”的方式來劃清家庭邊界。

可是,他所有的解決辦法,都繞着一個沒法動搖的前提:眼下,他甚麼都改變不了。

他沒辦法讓他表妹搬走,也沒辦法強硬地要求我回去之後能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對待。

他能做的,只是“等”。

等風波自己平息,等一個所謂的“合適的時機”。

而在這個漫長的等待過程裏,所有的委屈、不甘和難堪,都需要我一個人來默默消化和“體諒”。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好像在無聲地回應我。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推開臥室的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趙遠錚和外婆隔着一張石桌站着,空氣重得好像能滴出水來。

趙遠錚看到我,眼睛裏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走過來想拉我的手:“舒瑤你醒了?正好,我跟外婆正商量……”

我側身避開了他的手,走到石桌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抬頭平靜地看着他。

兩天不見,他眼睛下面泛着很重的青黑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得不行。

看來這兩天他夾在中間,過得也不輕鬆。

“商量出甚麼結果了嗎?”我問,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趙遠錚蹲下來跟我平視,眼神裏全是疲憊和懇求:“舒瑤,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小臥室不能住,我們……我們先住客房,我把客房重新收拾一下,等周婷出了月子我馬上就讓她搬走,我媽那邊我再慢慢做她的思想工作,你看這樣行不行?”

住客房。

這就是他經過兩天“處理”之後,能爲我爭取到的最好的條件。

在他的家裏,他和她,這個家的男主人和馬上要臨盆的女主人,需要窩在那個不到八平米的客房裏。

而他們的主臥室,住着他的表妹、表妹夫和他表妹剛出生的孩子。

這是多荒唐又多諷刺的一幅畫面。

外婆氣得臉色發白,但她看着我,沒有馬上說話,她在等我的決定。

我看着趙遠錚,這個我愛了好多年、以爲可以託付一輩子的男人。

他的眼神裏有真誠,有無奈,也有愛意。

但也有一種長在骨頭裏的、對原生家庭秩序妥協的軟軟弱和慣性。

他愛我,但他沒辦法真正爲了我,去徹底扯開他那張血緣家族織得密不透風的網。

至少,在“表妹坐月子”這個看起來很強、佔着道德制高點的理由面前,他做不到。

“趙遠錚,”我慢慢地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特別清楚,“我不是非要你現在就把你表妹趕走,也不是逼着你馬上就跟你媽斷絕關係,但我需要一個明白的態度,一個真心的道歉,一個在我回去之前、屬於我們的空間必須被收拾出來、恢復原樣的保證,而不是一句‘先住客房’,或者‘再慢慢來’。”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眼裏閃過的那一絲慌亂和爲難,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語氣還是很穩,但帶着一種不容商量的決絕。

“如果你覺得,在你媽和你表妹面前,我的這些基本要求是過分的、是不懂體諒、是讓你爲難,那你就回去吧,回你的家,去照顧你坐月子的表妹,去安撫你心臟不好的媽媽,我和孩子就在這裏,在我自己的外婆家,過得挺好的。”

趙遠錚徹底愣住了,他好像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甚至帶着一種要把他推開的冷漠。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最後卻只是痛苦地抹了一把臉,頹然地低下了頭。

外婆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緊緊握住我的手,用她手心的溫度給我無聲的支持。

她看着趙遠錚,聲音沉沉地說:“遠錚你聽清楚了?舒瑤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那是你們兩個人的家,她纔是那個家名正言順的女主人,現在女主人被擠得有家不能回,她要的不是你在這兒和稀泥,她要的是一個公道、一個說法,這個公道和說法不應該由我們來替她討,應該由你,作爲她的丈夫,去給她掙回來!”

趙遠錚蹲在那裏,好久好久沒有動。

午後的陽光透過院子裏的葡萄藤架,斑斑駁駁地落在他低垂的頭頂和緊繃的背上,投下一小片濃濃的、孤單的影子。

院子裏安靜極了,只有牆角的老座鐘發出的單調又清晰的“嗒嗒”聲。

這聲音,像在一寸一寸地量着某種東西碎裂的距離。

又像在無情地等一個可能永遠都不會來的、徹底的改變。

趙遠錚那天最後還是帶着一臉的頹喪和狼狽離開的。

他沒有再堅持讓我馬上跟他回去,也沒能給甚麼實在的承諾,只是反反覆覆地、無力地重複着那幾句話:“讓我再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然後,在外婆失望又剋制地注視下,像逃一樣地匆匆走了。

院門關上,隔斷了他沉悶又慌亂的腳步聲,也好像隔斷了我們之間某種搖搖欲墜的聯繫。

我站在院子裏,看着他鑽進那輛黑色帕薩特,引擎聲響起,車燈劃破漸漸濃起來的暮色,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一次都沒回頭。

肚子上傳來一陣發緊的感覺,是假性宮縮。

我扶着石桌的邊沿,慢慢地深呼吸,直到那股緊繃的感覺慢慢退下去。

孩子又在肚子裏動了,這次動作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安的煩躁。

我把手覆上去,輕輕地安撫着她。

“沒事,”我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肚子裏的寶寶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之後的日子,陷入了一種磨人的、壓抑的平靜。

我住在外婆家,每天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散步、聽評彈、準備待產的東西。

表面上我的生活很有規律,情緒好像也挺平穩的。

外婆絕口不再提趙遠錚和他家的任何事,只是變着法子給我做好喫的,陪我說話解悶。

她甚至翻出了我小時候的相冊,一頁一頁指着照片給我講我小時候的各種趣事,想用那些溫暖的回憶沖淡罩在我心頭的那些陰影。

可有些東西,就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水面越平靜,反而看得越清楚。

我每天晚上還是睡不着,在周莊靜靜的夜裏睜着眼睛,看着雕花木窗外面透進來的冷清月光,腦子裏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過着那個雨天的每個細節。

劉桂蘭那不容商量的語氣,趙遠錚疲憊又躲閃的眼神,還有那句輕飄飄的卻重得像千斤一樣的“體諒一下”。

體諒。

這個詞像一根細細的、生了鏽的刺,紮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平時不覺得,可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隱隱作痛,怎麼都忽略不了。

趙遠錚每天都打電話來,有時候是早上上班的路上,有時候是深夜下班的時候。

通話內容都差不多:問我今天吃了甚麼、睡得好不好、胎動正不正常。

然後就是他那邊毫無進展的“進展”。

“我跟我媽又談了一次,她還是堅持覺得周婷需要靜養,主臥不能動……”

“周婷的情緒很不好,老哭,我媽說產婦月子裏不能生氣,會落下病根……”

“房子的事我正在想辦法,看能不能動用咱們的一些理財資金,做個明確的資產分割,把當初我爸媽支持的那部分徹底理清楚……”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語氣聽起來挺誠懇的,帶着一種努力過後的深深的無力感。

但我聽得出來,所有這些所謂的“進展”,都巧妙地繞開了最核心的問題。

我的歸處,以及我在那個家裏應該有的位置。

他就像一個被困在迷宮裏頭打轉的人,拼命想找出路,卻始終不敢——或者說,不願意——去推開那扇最直接、但也最可能引發大風暴的門。

我不再追問他具體打算怎麼辦,也不再跟他表達任何不好的情緒。

我只是安安靜靜地聽着,偶爾“嗯”一聲,表示我還在。

這種不正常的平靜,可能比大吵大鬧更讓他不安。

有好幾次,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半天,然後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舒瑤,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還是……身體哪裏不舒服?”

“沒有,”我總是這樣回答他,“我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嗎?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只是覺得一種從心裏往外的、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裏那根一直繃着的弦,在長久無聲的拉扯中,慢慢地鬆了,也慢慢地鈍了。

我開始認真地想一些以前從來沒想過、或者說一直在躲着的問題。

如果趙遠錚最後也沒法給我一個公道,我該怎麼辦?

生下孩子以後,是繼續回到那個需要我處處“體諒”和“將就”的地方去,繼續演那個“賢惠懂事”的兒媳婦?

還是選另一條更苦、但也更徹底的路?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看着鏡子裏越來越笨拙的自己,看着外婆頭髮裏又悄悄多出來的那些白髮,用力地把那些在心頭翻來滾去的念頭死死地壓了下去。

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別的事以後再說。

我這樣告訴自己。

打破這種膠着平靜的,是一個我差點忘了的人。

周婷的丈夫,吳凱。

他通過趙遠錚的朋友圈找到了我的聯繫方式,加了我的社交賬號,驗證信息寫得很簡單:“表嫂,我是吳凱,有點事想跟您聊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通過了。

我跟吳凱不熟,只在婚禮和少數幾次家庭聚會上見過幾面,印象裏他是個話不多、甚至有點靦腆的男人,總是跟在周婷後頭,存在感很低。

他找我,能有甚麼事?

加上好友之後,他沒有馬上說話。

直到晚上快十點,我才收到他的第一條消息,是一段很長的文字。

看得出來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覆琢磨了好半天才發出來的。

“表嫂,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首先我代表我、也代表周婷,跟您鄭重地道個歉,那天……是我們太不懂事了,光想着自己方便,完全沒考慮到您的處境和感受,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我看着這段道歉,沒有馬上回他。

直覺告訴我,這不只是一次簡單的道歉。

果然,過了一小會兒他又發來了第二條消息。

“我知道姨媽那麼做讓您受了天大的委屈,遠錚哥這兩天在家裏也非常難過,他跟姨媽吵,姨媽就哭,說兒子白養了娶了媳婦忘了娘,周婷也跟着哭,說自己命苦,在婆家受氣回了孃家也沒人真心待見,家裏……現在是雞飛狗跳的,沒一天安生日子。”

我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趙遠錚想講道理,劉桂蘭就拿眼淚和“孝順”來綁架他,周婷就用自己的“委屈”和“功臣”身份來加碼。

趙遠錚那種優柔寡斷、習慣和稀泥的性格,在這種亂戰裏頭,肯定是左支右絀、節節敗退。

我心裏沒有任何幸災樂禍的痛快,只有更深的、刺骨的涼意。

這場因我而起的仗,我這個主角卻像個局外人一樣。

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距離,聽着前方傳來的消息,清楚地知道我的“隊友”正在泥潭裏苦苦掙扎,而且贏面很小。

吳凱的消息又來了,這次帶着一種說不出口的猶豫和掙扎。

“表嫂,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但是我覺得您有權知道真相,這件事也許能解釋……爲甚麼姨媽這次態度會這麼強硬,非要把周婷接回來,還……非要讓她住進主臥室。”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

“你說。”

我回了兩個字。

聊天框上面“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閃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以爲他後悔了、不打算說了。

終於,一大段文字跳了出來。

“周婷在婆家確實是受了些委屈,但沒她說的那麼嚴重,主要是……她婆家那邊的經濟條件比較一般,房子也小,周婷生了孩子之後她婆婆來照顧,地方就更擠了,矛盾也多了起來,這些情況姨媽都知道,但是姨媽非要接周婷回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她好像……聽信了小區裏一些長舌婦的閒話。”

“甚麼閒話?”

“有人說……前段時間看到遠錚哥陪着一個年輕女人去了市婦幼保健院,好像是……去的產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姨媽她可能……心裏就起了疑心,但她又不好直接去問遠錚哥,所以這次周婷回來,姨媽非要讓她住進主臥,我隱約覺得……不光是心疼周婷,好像……也有點想借着這個由頭,試探一下您的反應,還有……遠錚哥的態度。”

我的大腦一下子全白了。

醫院?婦幼保健院?年輕女人?產科?

這些碎了的詞像一把冰雹,狠狠地砸在我心上,帶來一陣尖銳的、短暫的麻木。

然後,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一下子竄遍了全身。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馬上就否定了這個可能。

趙遠錚?出軌?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不是那樣的人。

我們從大學戀愛到結婚,整整八年,感情一直很穩定。

他可能性格有點軟,可能在處理家庭關係上拎不清,但他對我們的感情,我一直都深信不疑。

可是,吳凱的話又像一根細細的、蘸了毒的針,精準地鑽進了我那份“深信不疑”的縫裏。

劉桂蘭這次這麼強硬的態度,甚至不惜撕破臉也要把我“請”出去,真的只是因爲心疼她的外甥女嗎?

還是……裏面摻了別的、更見不得人的猜疑和算計?

她到底想試探甚麼?

試探我如果“識趣”地退讓了,是不是就說明我心虛、理虧?

試探趙遠錚如果默認了這種對我的欺負,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在別的事上虧了心,所以才底氣不足?

一種巨大的荒唐感和被羞辱的噁心,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原來,我受的這些,不光是因爲重男輕女,不光是因爲血緣親疏有別。

還可能是一場基於噁心猜疑的、有意的趕人和打壓。

在他們眼裏,我到底算甚麼?

一個可以隨便拿捏、有必要時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一個甚至可以用“出軌”這種髒心思來隨便侮辱的外人?

“表嫂?您還在嗎?這些話我也是聽周婷和姨媽私下嘀咕的時候偷偷聽到的一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可能是誤會,但是您……最好心裏有個數。”

吳凱的消息又發了過來,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安和緊張。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回了這幾個字,手指冰涼得像沒有活人的溫度。

“您千萬別跟遠錚哥說是我告訴您的……我怕周婷和姨媽那邊……”他緊接着又發來一條,欲言又止。

“放心。”

我回了兩個字。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前。

夜已經很深了,窗外的小河上只有幾艘烏篷船安安靜靜地停着,在黑夜裏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我摸着肚子,孩子好像已經睡了,很安靜。

可我的心裏,卻翻起了大浪。

那個我一直試着用“體諒”、“沒辦法”、“家庭矛盾”來給開脫的傷口,此刻被吳凱的話狠狠撕開了。

露出了底下更醜的、更髒的真相。

這不光是看輕,不光是利益受損,這甚至可能是一場有預謀的、充滿惡意的排斥和栽贓。

我該怎麼辦?

拿着這條捕風捉影的“消息”去質問趙遠錚?

不行,那沒有意義,只會把局面推到更難堪的互相指責裏,而且吳凱肯定不會出來給我作證。

告訴外婆?除了讓她老人家更生氣、更擔心,也沒用。

我就這樣在窗前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麻了,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慢慢地挪回牀邊坐下,打開手機,手指在通訊錄裏慢慢滑着,最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許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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