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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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影視劇《薛平貴與王寶釧》衍生故事,所有人名、地名、背景等均爲虛構;內容中涉及的角色行爲、道德觀念及社會背景均爲虛構設定;文中素材源於網絡,僅用於敘事呈現

封后大典那日,王寶釧等了23年的男人終於讓她戴上了鳳冠。

可成爲皇后的第7天,她就死了。

她死後的第7夜,長安城下了一場暴雨。

天亮的時候,宰相府王家73口人全部消失,宅子裏乾乾淨淨,連一滴血都沒留下。

只有一個8歲的男孩蜷在後院柴房的稻草堆裏。

他懷裏死死抱着一封信,信封上壓着一朵乾枯的桃花。

那封信是王寶釧嚥氣前幾個時辰託人送出來的。

信上寫了甚麼,沒人知道。

但長安城裏各方勢力都在找這個孩子。

有人要他的命,有人要那封信……

長安城下了雪。

薄薄一層,蓋在宮瓦上,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細鹽。

封后大典定在今日。

王寶釧站在銅鏡前,看着鏡子裏的人。

鳳冠戴在頭上,沉得她脖子發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顴骨比以前高了,眼窩陷下去,額角有幾條細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滿是老繭,指甲縫裏還帶着洗不掉的青色。

那是野菜的汁水。

二十三年了。她對着寒窯裏那面缺角的銅鏡梳了二十三年的頭。鏡面模糊,照不清人,可那時候她心裏亮堂,每天起來都覺得薛平貴今天就會回來。

宮女在門外催了一聲。她把鳳冠正了正,推門走出去。

太極殿上文武分列,薛平貴坐在龍椅上。明黃袍子襯得他面容英武,歲月在他臉上沒留下甚麼痕跡。

他在高處宣旨,封她爲正宮皇后,封代戰爲貴妃。

王寶釧跪下去,額頭貼着冰涼的磚地。她心想,二十三年了,總算有了個結果。

羣臣跪拜的聲音湧過來。她站起身,走到薛平貴身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寶釧,朕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她側頭看他,點了點頭。不是不想說話,是怕一張嘴就哭出來。

大典結束後回了寢宮。宮女太監都退出去,只剩他們兩個。

薛平貴伸手替她摘了鳳冠,擱在案上。

“重不重?”

“還好。”她低頭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比在寒窯挑水輕多了。”

他頓了一下,沒接話。過了幾息,他轉過來握住她的雙手。

“寶釧,苦了你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前那些年在長安街頭說話的語氣。王寶釧抬頭看他,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深得像一潭水。

“我等的不是補償。”她說,“你回來了,甚麼都夠了。”

薛平貴鬆開了手,轉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站了一會兒。

“歇着吧,明日還有朝事。”

門關上了。王寶釧站在原地,盯着他出去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清楚。

第二天她開始處理後宮事務。二十三年的寒窯生活讓她連尋常人家的規矩都生疏了,更別說管理一座皇宮。宮裏撥了幾個老練的女官來幫忙,她一邊學一邊辦,勉強把幾件瑣事理清了。

上午忙完,她讓宮女帶着在宮中四處走走。

走到御書房外,她停了一步。門虛掩着,從門縫裏能看見裏頭的書案。案上擺着一隻巴掌大的木匣,深色木料,邊角包着銅皮,匣面上刻着繁複的花紋。

那花紋她不認得,不像中原的樣式。

“那是甚麼?”

身後的女官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變了一下。

“娘娘,那是陛下從西涼帶回的私物。奴婢們不曾碰過。”

王寶釧“嗯”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走開了,但那隻匣子在她腦子裏留了個印子。

下午代戰來坤寧宮請安。她穿了一身鵝黃宮裝,走進來時腰板挺得筆直,步子從容,不像請安,倒像是來串門的。

“妹妹給皇后姐姐請安。”

代戰微微福了一下身。

王寶釧起身迎她:“妹妹不必多禮,坐吧。”

兩人隔着一張小几坐下。宮女端上茶來,代戰端起來抿了一口,誇了一句茶好,又問王寶釧住得慣不慣。王寶釧一一答了,態度溫和。

代戰笑了笑,放下茶盞看着她。那個眼神很奇怪,不像是敵意,也不像客氣。王寶釧看了半天,覺得最接近的說法是——憐憫。

一個年輕貌美的貴妃,在可憐她這個正宮皇后。

她覺得不舒服,但沒表露出來。

代戰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姐姐,你可曾想過,他爲何二十三年纔回來?”

王寶釧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路遠,”她說,“他有大業要成。”

代戰看着她,輕輕搖了搖頭。

“姐姐,你太善良了。”

聲音很輕,像是嘆氣。然後她轉身走了。

王寶釧坐在原地沒動,手裏的茶已經涼了。她盯着代戰離開的方向,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上來,比昨天更重了。

第三天傍晚,她去御花園散步。初冬的黃昏來得早,天色已經暗了。

她沿着曲廊慢慢走,走到假山旁邊,迎面撞上一個老太監。那人很老了,背駝得厲害,拄着一根柺杖。

老太監抬頭看見她,目光先是茫然,然後落在她胸口的鳳印上,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

“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磕在石磚上砰砰響。

“娘娘——娘娘——”

聲音又啞又顫,像是憋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湧出來。

“老奴該死——老奴對不起您啊——”

王寶釧嚇了一跳,彎腰去扶他。

“老人家,你這是怎麼了?起來說話。”

老太監抬起頭,滿臉是淚。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娘娘……老奴十三年前就該告訴您的……”

“告訴我甚麼?”

她心跳快了。可話沒問完,遠處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個年輕太監跑過來,一左一右架住老太監的胳膊。

“周公公,您又犯糊塗了。太醫說了讓您在屋裏歇着,怎麼又跑出來了?”

老太監掙扎着回頭,嘴脣翕動,還想說甚麼。那兩個年輕太監動作快,連拖帶拽把他帶走了。

曲廊裏安靜下來。

王寶釧站在原處,胸口起伏了好一會兒。她回頭看了一眼老太監被帶走的方向,手心裏出了汗。

晚上她讓宮女去查那個老太監的來歷。宮女回來報說,那人叫周海,在宮裏當差四十多年了,早年在兵部驛館幹過。三年前開始犯糊塗,被調到御花園掃落葉。

“犯糊塗。”

王寶釧嚼着這三個字,沒說話。她不信那是在犯糊塗,那雙眼睛裏的愧疚太真了。

當夜她失眠了。躺在坤寧宮的大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轉着這三天的所有事——代戰的眼神,代戰那句話,老太監的哭喊,還有御書房裏那隻刻着西涼花紋的木匣。

她坐起來,披了件外衣,點了一盞小燭。她知道不該去。皇帝的內書房不是皇后隨便進的,可她非去不可。

她想看看那隻匣子裏頭裝的到底是甚麼。

長廊很冷,燭火在風裏搖搖晃晃。她走到書房門前停了一下,伸手一推。門沒鎖。

她走進去,舉高燭臺。書案上那隻木匣不見了,空蕩蕩的檯面上留着一道灰印子,說明有東西放在那裏很久了。

她湊近了看,發現案角有一小片燒焦的紙。指甲蓋那麼大,邊緣捲曲焦黑。

她捏起來,湊到燭火邊細看。上面殘存着三個字,字跡很小,很清晰。

是薛平貴的筆跡。

那三個字是——

“已改嫁”。

她握着那片紙的手開始發抖。燭淚滴在手背上燙出一個紅印子,她也沒覺出來。

誰已改嫁?

腦子裏一根弦嗡地響了,震得她頭皮發麻。她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眼睛發澀。

然後她把紙片小心收進袖中,吹滅蠟燭,在黑暗裏站了好一會兒。

“已改嫁。”

這三個字的分量,比頭頂那頂鳳冠重得多。

第四天王寶釧照常處理後宮事務,臉上看不出異樣。該見的命婦照見,該批的文書照批,該在薛平貴面前笑的時候她一樣笑得出來。

沒人瞧出她心裏翻着甚麼。

她開始暗中調閱舊檔。藉口是“整理後宮歷年典制”,讓女官去尚書省調了近二十年的驛報文書。這個由頭不算出格,新皇后要熟悉朝廷舊事,本是常例。

文書送來了,堆滿了偏殿一整面牆。王寶釧關上殿門,一卷一卷地翻。

她只找一樣東西——這二十三年間,從長安發往西涼的所有信件記錄。

這是個磨人的活。那些文書字跡潦草,紙頁泛黃發脆,稍一用力就掉渣。但她有耐心。二十三年的寒窯沒教會她別的,就教會了她怎麼等。

整整兩天,她從上千卷文書裏篩出了她要的東西。

從長安發往西涼的密信,共有十九封。每一封的發出記錄上都蓋着兵部驛印,經手人那一欄填着同一個名字——

兵部侍郎,魏虎。

她看到這個名字時深吸了一口氣。魏虎是她二姐王銀釧的丈夫,她的二姐夫。這個人她太熟了。當年王家三個女婿裏,魏虎最得王允歡心,官路一路走到兵部侍郎。

但魏虎四年前已經死了。說是急病暴斃。

死無對證。

王寶釧合上文卷閉了閉眼。十九封密信全經魏虎之手,而薛平貴書案上那三個字“已改嫁”也經由驛路傳送。這兩條線若連起來,指向的只有一個人——王允。

她正想着,門外有人報說劉媽媽求見。

劉媽媽是她小時候的乳母,一直在王家做事。薛平貴登基后王家作爲皇后母族,不少舊僕跟着進了宮。劉媽媽年紀大了,只在偏院幹些雜活。

王寶釧讓人領她進來。

劉媽媽進門就跪下了。整個人抖得厲害,花白頭髮散在臉側。

“夫人——不,娘娘——老奴有罪——”

王寶釧走過去拉她:“媽媽起來說話。”

劉媽媽不肯起,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出紅印子。

“老奴藏了十四年的話,今日不說出來,以後沒機會了。”

她抬起臉,眼淚順着皺紋淌。

“娘娘,您知道薛將軍當年從軍後,曾給您寄過一封家書嗎?”

王寶釧的指尖涼了一下。

“甚麼家書?”

“薛將軍從軍第三年,託人帶回一封家書,是寫給您的。”劉媽媽的聲音在抖,“那封信送到了長安,可它從沒到過寒窯。”

“沒到寒窯……那信去了哪裏?”

“被送進了宰相府的書房。”

王寶釧耳朵裏嗡了一聲。她扶着桌角站住。

“您說甚麼?”

“老奴親眼看見的。”劉媽媽哆嗦着說,“那天老奴在門口灑掃,驛卒把信送進書房。老奴當時不知道是甚麼,後來才聽管家說,是西涼來的家書。”

“後來呢?”

“第二天,宰相大人就寫了一封信,讓人八百里加急送去西涼。那封信——”

劉媽媽伏在地上哭出了聲。

王寶釧蹲下身,一字一字地問:“那封信上寫了甚麼?”

劉媽媽抬臉,血和淚糊在一起。

“老奴後來打聽到了。上頭寫的是——‘小女寶釧,已於前歲改嫁他人。’是宰相大人的親筆。”

王寶釧站了起來。腿軟了一下,她扶住桌沿才站穩。

“你說,告訴薛平貴我‘已改嫁’的那封信,是我爹寫的?”

“是宰相大人親手寫的啊!”

王寶釧站着沒動。她盯着劉媽媽看了很久,久到劉媽媽以爲她背過氣去了。

然後她慢慢蹲下來,和劉媽媽平視。眼睛是乾的,一滴淚都沒有。

“媽媽,你拿甚麼擔保?”

“老奴拿命擔保。”

“好。”

王寶釧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打在臉上像刀子。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頭漆黑的夜空,一句話沒說。

過了很久她才轉回身,聲音平靜得嚇人。

“這二十三年,他以爲我改嫁了。所以他娶了代戰,留在西涼不回來。”

“而我爹,王允,明知道他活着,明知道他想回來,親手寫了一封信掐斷了我們之間所有的聯繫。”

“我在寒窯裏挖了二十三年的野菜,他在宰相府喫着山珍海味看着我受苦,然後告訴我丈夫——你老婆改嫁了,你別回來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啞,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但她沒有哭。

她看着劉媽媽:“媽媽你先回去,今天的事對誰都別提。”

劉媽媽磕了頭踉蹌着退出去。王寶釧獨自站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當面問王允。

第五日她以“封后謝恩”的名義召王允入宮。王允來了,穿着一身紫袍,鬚髮皆白但腰板挺得筆直。做了三十多年宰相的人,那股居高臨下的氣度早就刻進骨頭裏了。

父女倆在坤寧宮的花廳對坐。宮女上了茶,王寶釧一揮手全屏退了。

門關上後花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王允端茶抿了一口,神態從容。

“寶釧,宮裏住得慣嗎?”

王寶釧沒接這個話茬。她直直看着他,開口就問。

“爹。二十多年前發往西涼的那封信,是你寫的吧?”

王允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後他把茶盞放下來,面色沒甚麼變化。

“哪封信?”

“小女寶釧,已於前歲改嫁他人。”王寶釧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是不是你寫的?”

王允沉默了。花廳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樹枝被風颳動的聲響。王寶釧盯着他的臉,一息都不放過。

終於王允開了口。

“是我寫的。”

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寶釧指甲掐進了掌心。

“爲甚麼?”

王允看着她,目光裏沒有愧疚,只有冷冰冰的理所當然。

“因爲他配不上。一個來路不明的窮小子,憑甚麼做我王允的女婿?你拋繡球嫁了個叫花子,整個長安城都在看王家的笑話。我不出手,王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所以——我在寒窯苦等二十三年,在你眼裏甚麼都不算?”

“你自己選的。”王允冷冷地說,“當年是你非要嫁,我攔不住你。”

“你攔不住我嫁,就攔我們團聚?”王寶釧的聲音尖起來,“他寫了家書,他想回來找我,是你——”

她猛地站起來,茶桌被撞得歪了一下。

“是你親手毀了我二十三年!”

王允也站了起來,目光凌厲。

“你現在是皇后了。你已經贏了。舊事還提它做甚麼?”

“我贏了?”王寶釧慘笑了一聲,“我十八歲進寒窯,四十歲纔出來。我最好的日子全耗在那個破窯洞裏,冬天凍得骨頭疼,夏天蚊蟲咬得渾身包,這叫贏了?”

“你現在是皇后,享不盡的榮華。比寒窯好了何止千倍萬倍,你還有甚麼不滿足?”

“我要的從來不是榮華!”

王寶釧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撕出來的。

“我要的是他回來。我只是想跟我丈夫在一起,這要求很過分嗎?”

王允轉過頭背對着她,往門口走去。到門邊停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寶釧,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別再往下查了。查下去對你沒好處。”

他推門走了。王寶釧站在空蕩蕩的花廳裏,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慢慢跌回椅子上。

手還在抖,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指甲印子泛着白。

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地砸在衣襟上,一滴接一滴。

但她沒有停。

王允那番話說得硬,可王寶釧聽出了裏頭一絲不對。他怕的東西不只是“丟臉”。一個宰相爲了嫌貧愛富去僞造家書,下這麼大血本,說不通。

她翻出驛報記錄仔細對了一遍,發現那封僞信發出之前兩個月,有一趟從西涼來的非官方快馬入過長安。驛報上登記的是“商旅”,但備註欄寫着“攜西涼王府信物”。

西涼王府的信物。

王寶釧合上卷宗,換了一身便服,只帶了一個心腹宮女出了宮。她要去城南找當年送信的那個老驛卒。

老驛卒姓趙,退了差住在一條窄巷子裏。她找到地方的時候老頭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兩個婦人走近還以爲是問路的。等宮女亮出宮牌,趙老頭嚇得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

王寶釧蹲在他面前,壓着聲音問:“老人家,你還記得二十多年前從宰相府發去西涼的那封信嗎?”

老趙嚥了口唾沫,點頭。

“那封信確實是宰相大人親筆寫的,但是——”

“但是甚麼?”

“宰相大人寫那封信之前,有人去找過他。”

“甚麼人?”

老趙皺起眉想了半天。“小人不知道那人身份。只記得是個中年男子,個子不高,穿着灰衣裳。但他腰上別了把刀。”

“甚麼樣的刀?”

“彎的。”老趙比劃了一下,“小人年輕時候在驛站見過各地來的人,那把刀不是中原的樣式,像是西邊來的。”

西涼彎刀。

王寶釧的呼吸輕了一拍。

“那人找宰相說了甚麼,你知道嗎?”

老趙搖頭。“小人只是驛卒,不可能聽見書房裏的話。但小人記得,那人走了不到半天,宰相就讓小人去發那封信。”

“你親眼看見宰相寫信了?”

“小人沒看見信的內容,但在門外等着的時候——”老趙壓低了嗓子,“從門縫裏瞧了一眼,宰相大人的手一直在抖。”

手在抖。不是氣,是怕。

有人在拿西涼彎刀逼王允。那個“有人”告訴了他一件讓他害怕到必須切斷薛平貴歸路的事。

王寶釧謝過老趙,往回走的路上步子越來越快。

回到宮裏她翻出了薛平貴從西涼帶回的舊物。幾件舊衣裳,一隻皮囊,一把舊弓。全堆在坤寧宮偏殿的箱子裏。

她拿起那隻皮囊翻來覆去地看。牛皮磨得發亮,裏頭空蕩蕩的,剩一股陳年酒氣。

翻到皮囊底部,她發現有一處縫線不太對勁。針腳比別處密,像是後來被人拆開重縫過。

她找了一把小剪子挑開那處線。皮囊底部果然有個夾層。夾層裏藏着一封信。

紙頁泛黃,折了很多次,邊角都磨毛了,說明有人反覆打開看過。

王寶釧展開信紙。上面的字她大半不認識,筆畫繁複曲繞,像是畫出來的符號。但她認得信尾那一行漢字。起筆重收筆輕,橫畫微微上揚。

是代戰的字。

那行字寫的是:“王允已中計。她等不到你了。安心留下。”

王寶釧握着信紙,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手開始劇烈地抖,紙頁在指間沙沙響。

代戰設的局。她派人拿西涼彎刀去找王允,告訴他薛平貴的身世——薛平貴是前朝太子。王允怕真太子回來毀了他把持朝政的計劃,才寫下那封僞信。

然後代戰寫信確認“計劃成功”。

王允是幫兇,代戰是獵手。

獵物是她王寶釧。

她在陷阱裏困了二十三年。

王寶釧慢慢滑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眼淚始終沒掉下來,她只覺得胸口被甚麼東西堵死了,喘不上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不知多少遍,然後猛地攥緊了信紙。

薛平貴呢?他知道嗎?這封信藏在皮囊夾層裏,他一定打開看過。那他是甚麼時候看到的?如果他很早就知道,那他爲甚麼還不回來?

她把信小心折好收進袖中,撐着桌角站了起來。腿是軟的,但她一步一步走回了寢殿。

第四天夜裏她又去了御書房。這一次她沒找木匣,直接走到薛平貴批摺子的案前翻找。在奏章堆最底下,她翻出一封沒有封口的信,上頭的筆跡是魏虎的。

信裏寫的是薛平貴從西涼發回長安的密報底稿——其中有一行提到“寒窯消息已確認,王氏仍在”。

落款日期是距今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她握着那張紙,指甲摳進了紙面。

他十三年前就知道她還在寒窯等他了。他十三年前就知道“已改嫁”是假的。

他騙了她。

第五天傍晚,王寶釧親自去了小廚房。她讓宮女備了一把苦薺菜,洗乾淨切成碎末,下了米熬了一鍋粥。

碧綠的菜葉浮在白粥上,和寒窯裏二十三年來每頓喫的一模一樣。

她端着粥去了御書房。

薛平貴正低頭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了一下。

“寶釧,怎麼過來了?”

“給陛下熬了碗粥。”她把粥碗擱在案上,在他對面坐下來,“嚐嚐。”

薛平貴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在他目光底下停了兩息。他的眉心極快地皺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拿起筷子。“好,很久沒喝過了。”

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才伸進去攪了攪,沒有送進口裏,又放下了。

“朕剛用過點心,肚子還飽着。晚些再喝。”

王寶釧沒拆穿他。她笑了笑說放着就是了,涼了讓人熱一熱。

然後她換了個話頭,像是隨口聊起來。

“對了,陛下收到我那封血書是甚麼時候的事?”

那封血書是她五年前咬破手指寫的。託一個路過的行腳商人帶去西涼,賭的是最後一點希望。

薛平貴答:“去年臘月。收到後朕就動身回來了。”

“去年臘月……”王寶釧重複了一遍。她心裏算得清楚,血書送出去五年,就算路上耽擱,頂多一年也該到了。薛平貴卻說去年臘月才收到。中間空出來的四年,是甚麼?

信在路上走了四年?還是信早就到了,他拖了四年才動身?

她沒有追問這個。換了個角度又問。

“那在收到血書之前,陛下真的以爲我改嫁了?”

薛平貴的目光閃了一下。那個閃爍太快,但她看見了。就像寒窯門口那些來借米的鄰居說“過幾天就還”的時候,眼神也是這麼閃的。

“自然。”他的語氣穩得很,“不然朕怎麼會耽擱二十三年。寶釧,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王寶釧低下頭端起自己的茶盞。她沒有再問了,但心裏那個答案越來越清楚。

當晚她回到坤寧宮,把代戰的信和魏虎的底稿並排鋪在桌上看了半宿。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拼出來的圖景讓她後背發涼——薛平貴十三年前就知道王允那封信是假的,但他沒有回來。他留在西涼繼續積攢兵力,等着有朝一日S回長安奪皇位。

而她守在寒窯裏二十三年挖野菜等丈夫回來的故事,被薛平貴拿去做了登基路上最值錢的一筆註腳。天下人越同情她,就越擁護他。

她是棋子。

第六天深夜,坤寧宮的門被敲響了。聲音很輕,但急。

王寶釧沒睡,走過去開了門。代戰站在門外,沒穿宮裝,披了一件素色斗篷,頭髮鬆鬆挽着,面容憔悴得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

“進來吧。”

代戰跨進門來,做的第一件事讓王寶釧沒想到。她直直跪了下去,額頭貼着地面。

“姐姐,我有罪。”

王寶釧站在她面前低頭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查甚麼?”

代戰抬起頭,臉上淚痕沒幹。“我知道。你在查二十三年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顫。

“你找到的信——末行那行字是我寫的。”

王寶釧臉上沒甚麼表情。她早知道了。

“那封信是寫給誰的?”

“寫給我哥哥。西涼太子。”代戰跪直了身子,“我讓哥哥派人來長安找王允,告訴他薛平貴的真實身份。他是前朝太子李溫,王允一直暗中勾結藩鎮有篡位的打算。他怕真太子回來,所以一定會想盡辦法讓薛平貴永遠留在西涼。”

“所以你讓王允寫了那封信。”

“是。”代戰低下頭,“是我設的局。姐姐,那二十三年的苦,有我一半的罪。”

王寶釧閉上了眼。過了很久纔開口。

“爲甚麼?”

“因爲我愛他。”代戰的聲音很輕卻坦然,“我想讓他留在我身邊。我以爲只要你‘改嫁’了,他就會死心。”

“他死心了嗎?”

代戰苦笑了一下。“沒有。二十三年,他從沒真正把我放在心上。”

王寶釧睜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代戰。兩個女人一個等了二十三年,一個陪了二十三年。到頭來誰都沒贏。

但王寶釧沒有原諒的意思。

“你來找我,不光是來認罪的。”

代戰抬起頭,嘴角動了動,像是下了甚麼狠心。

“姐姐,還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王寶釧心裏沉了一下。

“甚麼事?”

代戰的淚又淌了下來。

“十年前,薛平貴就已經知道你還在等我。”

王寶釧覺得血一下子停了。

“你說甚麼?”

“十年前有商隊從長安帶消息回來,說城南寒窯住着一個女人等了丈夫十幾年。”代戰的聲音在抖,“整個西涼都傳遍了。我以爲他不知道,可那天夜裏我起來喝水,經過他書房門口,聽見他和近侍說話。”

“他說了甚麼?”

代戰閉了閉眼,一字一字地重複。

“‘她還活着就好。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王寶釧的臉色在燭光裏白得像紙。

“不是時候……”她重複着這四個字。

“姐姐。”代戰抬頭看她,淚水糊了滿臉,“他不是被騙的。他是自己選擇不回來的。他在等兵權夠大,等時機成熟,等S回長安奪皇位。你——你在寒窯苦等的故事,是他登基路上最好的籌碼。”

王寶釧站着沒動。她扶着桌角,指節發白。

“你的二十三年,”代戰的聲音低下去,“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王寶釧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她終於動了,慢慢走到窗邊扶住了窗框。

“你走吧。”

“姐姐——”

“走。”

代戰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王寶釧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紙貼在窗框上。

門關上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白得沒有血色。

第七天夜裏王寶釧換了一身衣裳。那件衣裳是她從寒窯帶來的,漿洗了無數遍佈面薄得快透了,補丁摞着補丁。她當初進宮時捨不得扔,留着做個念想。

現在她穿着它走向宣政殿。

深夜的宮廊空曠幽長,腳步聲在迴廊裏一下一下地響。宣政殿外的侍衛看見皇后深夜過來,不敢攔,通報後放了行。

薛平貴還在殿中。他坐在案後批摺子,聽見動靜抬頭。目光落在她那件舊衣裳上,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寶釧,”他放下摺子站起身,“你這是……”

王寶釧一步一步走向他。不快,但穩。

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把袖中那封信、驛報記錄、魏虎的底稿,還有老趙的證詞全攤在他面前的案上。一張一張鋪開,鋪滿了整面書案。

薛平貴低頭看着那些東西,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

“薛平貴。”王寶釧開口了。沒叫陛下,沒叫夫君。“我該叫你李溫纔對。”

薛平貴沒接話。

“這二十三年,”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逼着自己一字一字說清楚,“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殿裏安靜極了。燭火在風裏晃,影子在牆上忽明忽暗。

薛平貴盯着案上那些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着她的眼睛。

“知道。”

只有兩個字。

王寶釧的身體晃了一下。

“甚麼時候知道的?”

“第十年。”薛平貴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第十年有商隊帶消息回來,我派人暗查,確認你還活着還在等我。那封‘已改嫁’的信,我第十年就知道是假的。”

“那你爲甚麼不回來?”

“第十年的時候我還只是西涼駙馬,手裏只有幾千兵馬。回來救不了你,也拿不回我的天下。我需要時間積蓄力量等一個萬全的時機。”

“所以你寧願讓我以爲你死了。”

薛平貴往前邁了一步。

“寶釧,如果我第十年回來,憑几千兵馬連長安城門都進不去,不僅救不了你還會把你置於險境。”

“那你爲甚麼不讓人給我帶一個字?”她的聲音終於裂了,“告訴我你還活着,告訴我你會回來,告訴我我不是在白等。”

“如果送信被截獲,王允會對你不利。”

“所以你寧願讓我在寒窯裏一個人熬着,不知道你是生是死。”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每年冬天都差點凍死。最難的那年大雪封山,我三天沒喫東西餓暈在窯洞裏。醒過來的時候唯一想到的就是你,我想着你一定還活着一定會回來。這個念頭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的淚終於下來了。

“可你告訴我,你第十年就知道了。後面那十三年你在積蓄力量——”

她抬起頭紅着眼看他。

“那我呢?在你積蓄力量的那十三年裏,我算甚麼?”

薛平貴沉默了。許久之後他開了口。

“你等二十三年,天下人稱頌你貞烈。我若第十年便回,你不過是個尋常婦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是我成全了你千古賢后之名。寶釧,你該謝我。”

王寶釧覺得胸口被人剜了一刀。不,比那更疼。

那些野菜粥,那些凍裂的手指,那些一個人對着窯洞口等到天明的夜晚,那些發了瘋一樣想他的日日夜夜。在他眼裏不是苦,不是愛,是籌碼。

是她登基路上最完美的故事——髮妻苦守寒窯二十三載癡心不改。這個故事讓天下人站在他這邊。

她不是妻子。她是一枚棋。

“你——”

她張了張嘴,喉頭一股腥甜湧上來。

“噗。”

一口血噴出來。鮮紅色濺在那件舊布衣上,像開了幾朵花。她踉蹌着往後退了三步,後背撞上殿柱,人順着柱子滑下去。

太監宮女衝進來。

“娘娘!”“娘娘!”

幾個人撲上去扶她。她拼命推開所有人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手指着薛平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薛平貴——我王寶釧這輩子——瞎了眼。”

手垂下去,整個人癱在宮女懷裏,沒了知覺。

太醫連夜被召來。三個太醫輪番把了脈,臉色一個比一個白。領頭的磕頭回話,說皇后急火攻心氣血逆行,加上二十多年積勞虧損根基早壞了。

“臣等……無力迴天。”

薛平貴站在廊下沒說話。風很大,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

他轉身走進坤寧宮在牀邊坐下。王寶釧躺在那裏,臉色白得沒有血色。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冰涼。

那張臉曾經那麼年輕。十八歲那年綵樓上拋繡球,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明豔得像三月桃花。現在那朵桃花枯了。

接下來的兩天王寶釧時睡時醒。每次睜眼只有片刻清醒又陷入昏迷。太醫輪流守着灌藥,一碗接一碗灌下去,沒有用。

所有人都知道撐不了幾天了。

第九天清晨王寶釧忽然睜開了眼。目光異常清亮,臉上甚至泛了紅。宮女驚喜地叫起來說娘娘醒了。可太醫瞧見那抹紅,心裏一沉。

迴光返照。

王寶釧撐着身子要坐起來。宮女趕緊扶她靠在枕上。

“取紙筆來。”

“娘娘,您身子——”

“去取。”

宮女端來筆墨紙硯。王寶釧讓人在牀頭架了小几,她靠在枕上拿起筆。手抖得厲害,筆桿在指尖直顫。但她咬着牙一筆一劃地寫。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宮女在一旁看得心驚,說娘娘歇一歇吧。

“不歇,”她眼睛死死盯着紙面,“讓我寫完。”

寫了小半個時辰,她擱下筆把信紙摺好用蠟封了口。又從枕下摸出一根舊木簪,桃木的,簪頭刻着一朵桃花。

那是她十八歲那年薛平貴親手刻給她的。

她把簪子和信放在一起握在手裏。然後拉過身邊宮女的手,嘴脣翕動斷斷續續說了一段話。宮女含着淚一字不落記下了。

王寶釧鬆開手,目光望向窗外。陽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她臉上。她微微笑了一下,很淡很淡。

然後那雙眼睛裏的光滅了。

王寶釧死了。做了七天皇后。和她等的二十三年比起來,短得像個笑話。

當夜靈堂搭了起來,白幔低垂燭火搖曳。宮女跪在門口把一樣東西呈給薛平貴。一封信,一根舊木簪。

薛平貴接過來。他先看了一眼那根簪子,手指顫了一下。然後他展開信。

第一行字入眼,他的整個人定住了。呼吸停了,手指停了,眼睛也不眨了。旁邊的太監小心喊了聲陛下,他沒有回應。

他就那樣握着那封信一動不動站了很久。久到靈堂裏的燭火燒完了一根又一根。沒有人看見信上寫了甚麼,也沒有人敢湊近看。

他們只看見皇帝的手在抖,越來越劇烈,信紙在拳頭裏沙沙響。然後他猛地攥緊了那封信,整張紙揉成一團。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靈堂。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背對着所有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跪在最近處的那個太監後來說,他看見陛下緊攥的拳縫裏有東西滴落在白玉磚上。

不是淚,是血。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來的血。

第二天薛平貴沒上朝。第三天也沒上朝。整整七天他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裏不見任何人,不喫不喝。

第七天夜裏他召來了暗衛統領。

“去辦一件事。”

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像是七天沒喝過水的人從枯井裏發出的迴響。

“陛下請吩咐。”

薛平貴說了一句話。暗衛統領猛地僵住,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您說的是……”

“去。”

“陛下,這——”

“朕說去。”

暗衛統領趴在地上額頭抵着金磚,渾身發抖。過了很久他才顫聲答了一個字。

“是。”

那夜長安城下了一場大雨。雨聲大得蓋住了一切動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宰相府空了。

七十三口人像被風颳走了一樣,整座府邸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痕跡。桌案上茶還是溫的,書翻到一半,繡繃上插着針。

只有後院柴房的角落裏,一個八歲的男孩蜷在稻草堆裏。懷裏死死抱着一封信,小小的手指攥得發白。

信封上空空蕩蕩一個字都沒有。封口處壓着一朵乾枯的桃花,薄得透明。

那朵桃花是從一根舊木簪上摘下來的。

柴房的木門被風吹開一條縫。

陽光漏進來,落在稻草堆上。

王琪蜷在最裏面,懷裏那封信被他攥出了汗。

信封上的桃花乾透了,輕輕一碰就碎了一片花瓣。他趕緊把手縮回來,不敢再動。

外面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人喊他。

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陽從門縫挪到了牆角。然後他小心地站起來,扒着門縫往外看。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石桌上放着一碗沒動過的粥,筷子擱在碗沿上。

他認得那碗粥。是他娘早上煮的,還沒來得及喫。

他縮回去蹲在稻草堆裏,把那封信貼在胸口。信是兩天前一個陌生宮女塞給他的,只說了一句話:收好,別讓任何人知道。

兩天前……

兩天前他還在後院追着蜻蜓跑,堂姐坐在廊下繡花,他爹在書房裏罵小廝磨墨太慢。兩天後整個院子像被洗過一樣乾淨,連他養的蟈蟈籠子都不見了。

他蹲到天黑纔敢從柴房出來。餓得厲害,他跑到廚房找喫的,竈臺上還擺着半塊饅頭,已經硬了。他啃了一口,幹得咽不下去。

趴在缸邊喝了半瓢涼水,他聽見前院傳來腳步聲。

他鑽回柴房縮進稻草堆,屏住呼吸。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柴房門口。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影擋住了月光。

那人身材不高,穿着一件灰布短打,腰間別着一把彎刀。彎刀的柄上纏着暗紅色的繩,繩結打得繁複。

王琪認識那把刀。

三天前他在街上看過一模一樣的,那人跟在代戰貴妃的車駕後面。

灰衣人蹲下來,撥開稻草,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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