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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月子時婆婆說腰不好伺候不了,轉頭卻住進小姑子家帶了七年孩子。
兒子每年生日她只發一句“乖孫生日快樂”,紅包從不超過十塊錢。
今年兒子七歲,婆婆在家族羣裏發了個一分錢紅包,配文“祝乖孫生日快樂”。
小姑子秒回一個捂嘴笑的表情,說媽您也太摳了。
我盯着那個紅包看了很久,在羣裏打下一行字。
消息發出去後羣裏安靜了整整兩分鐘。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宋玉臉上,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家庭羣裏,婆婆趙桂芳發了一個紅包,寫着“祝乖孫生日快樂”。
宋玉點開,金額顯示:0.01元。
羣裏安靜了整整四秒。
周敏第一個冒出來,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配了一句:“媽,您這也太摳了,好歹發個一塊錢。”
緊接着幾個親戚發了生日快樂的表情包,像是要把話題蓋過去。
宋玉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周誠。
周誠正拿着遙控器換臺,察覺她的目光,頭也沒回:“怎麼了?”
“你看看羣。”
周誠掏出手機,劃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把手機放下,清了清嗓子:“我媽可能不太會用手機,按錯了。”
宋玉沒接話。
她翻回羣聊歷史記錄,往上滑了十幾屏。
上個月豆豆過生日,婆婆發了一個兩百元的紅包,備註是“給外孫買玩具”。
下面周敏回了個親親的表情,婆婆回了個愛心。
宋玉沒有截屏。
但她記住了那個數字。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起身去了廚房。
七年前她生小寶那天,婆婆來醫院看了一眼,丟下一句“我腰不好,伺候不了月子”,轉身就走了。
那時候周敏剛查出懷孕,比宋玉晚生兩個月。
婆婆第二天就收拾行李住進了周敏家,一待就是七年。
月子裏宋玉自己洗衣服、做飯、給孩子換尿布。
周誠要上班,她一個人扛。
半夜孩子哭,她抱着在客廳來回走,走到腳底板發麻。
最難受的是小寶出生第十二天。
凌晨三點,腸絞痛發作,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宋玉實在撐不住,給婆婆打了電話。
響了十幾聲,被掛斷。
半小時後收到一條短信:“睡了,別吵。”
宋玉抱着孩子坐在衛生間地上,用溫水袋給孩子敷肚子。
她不敢回臥室,怕吵醒周誠。
天亮的時候,她的腿麻得站不起來。
周誠出差回來問起,她只說“還行”。
周誠拍拍她的肩,說“我媽就那樣,你別往心裏去”。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說,後來他說了無數次。
宋玉都聽了。
周敏生孩子之後,婆婆更是兩頭都不沾了。
外孫上幼兒園,她說孩子體質弱離不開她。
外孫上小學,她說女婿工作忙,得幫着接送。
逢年過節宋玉該買的東西一樣沒少,該給的錢一分沒缺。
婆婆逢人就誇女兒孝順,提到宋玉就三個字:“還行吧。”
這三個字宋玉聽了七年。
第二天是週六。
宋玉一早起來買菜做飯,周誠在廚房打下手。
小寶在客廳玩積木,時不時跑進來問蛋糕到了沒有。
中午十二點,菜擺上桌。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還有一碗長壽麪,臥了兩個荷包蛋。
小寶坐在桌前,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奶奶來不來?”
宋玉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奶奶有事,來不了。”
“哦。”
小寶低頭扒了口飯,沒再問。
孩子雖然小,但有些事情他明白。
奶奶從來沒有接過他放學,沒有開過家長會,過年給的壓歲錢永遠最少。
可他還是會問。
喫完飯宋玉收拾碗筷,手機響了。
是婆婆打來的視頻電話。
宋玉擦擦手接通。
屏幕裏趙桂芳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周敏和她五歲的兒子豆豆。
背景是周敏家的客廳,電視開着,茶几上堆滿零食水果。
“小寶生日快樂!”趙桂芳衝鏡頭喊。
小寶跑過來叫了聲奶奶。
“乖,奶奶給你發紅包了,收到了吧?”
小寶看看宋玉,宋玉點頭。
“收到了,謝謝奶奶。”
“一分錢也是錢嘛,奶奶沒甚麼錢,你別嫌棄。”
趙桂芳笑着說,語氣像是在開玩笑。
周敏在旁邊插嘴:“媽,您可真行,一分錢也好意思發。”
“我怎麼不好意思?我給孫子發紅包,心意到了就行。”
宋玉聽着母女倆一唱一和,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嫂子,小寶生日你們怎麼過的?”周敏湊到鏡頭前問。
“在家喫頓飯。”
“沒去外面喫啊?我還以爲你們會訂個大飯店呢。”
周敏的語氣帶點陰陽怪氣,“現在物價貴,省着點花也對。”
宋玉笑了笑:“家裏做着喫熱鬧。”
“那倒也是。”
周敏點頭,“嫂子,豆豆下週也要過生日了,我跟媽商量給他報個鋼琴班,一節課兩百多。
你說現在的孩子,花錢如流水。”
宋玉沒接茬。
這些年周敏隔三差五就在羣裏曬給豆豆買了甚麼、報了甚麼班,每次都要補一句“養孩子真費錢”。
宋玉從來不接。
不是嫉妒,她就是覺得累。
視頻掛了之後,宋玉站在廚房裏看着水池裏的碗筷發了會兒呆。
晚上切蛋糕的時候,小寶雙手合十許了個願。
他睜開眼,小聲說:“我希望媽媽不要太辛苦。”
宋玉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周誠在旁邊拍了小視頻發到家庭羣,配文:“小寶七歲了,長大了。”
羣裏很快有了動靜。
周敏先回:“小寶生日快樂,蛋糕挺好看的,在哪訂的?”然後是幾個親戚的祝福。
趙桂芳也回了一條,就三個字:“挺好的。”
宋玉看着那三個字,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機,在羣裏打了一行字。
“媽,我坐月子的時候您說腰不好,去照顧小敏七年。
這七年我一個字的怨言都沒有。
今天小寶生日您發一分錢紅包,我也沒說別的。
我就想問一句,同樣是您孩子的孩子,差別爲甚麼這麼大?”
她的手懸在發送鍵上。
周誠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玉兒,你幹甚麼?大過生日的,別鬧得不愉快。”
宋玉抬頭看他:“你覺得我在鬧?”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媽那人你也知道,她就那樣,你跟她計較這些幹嘛?”
“我不計較。”
宋玉說,“我要是計較,七年前就計較了。”
她把消息發了出去。
羣裏瞬間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安靜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周敏第一個跳出來:“嫂子你甚麼意思?甚麼叫媽照顧我七年?媽自己願意來的,我又沒逼她。”
緊接着趙桂芳也說話了:“宋玉,你這話傷我心了。
我對你還不夠好?你嫁到我們家這麼多年,我說過你一句不是?”
然後是周誠的二姨、三舅,一個一個冒出來。
有人說宋玉不該翻舊賬,有人說家和萬事興,也有人陰陽怪氣說“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感恩”。
宋玉看着屏幕上不斷彈出的消息,嘴角勾起一絲苦笑。
感恩。
感恩甚麼?感恩婆婆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袖手旁觀?感恩小姑子心安理得享受七年免費保姆?還是感恩這一大家子人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卻裝作甚麼都沒看見?
周誠的電話響了。
是他媽打來的。
他看了宋玉一眼,走到陽臺上接。
隔着玻璃門,宋玉看到他彎着腰不停點頭,嘴裏說着“我知道了”“我會說她”“您別生氣”。
掛了電話回來,周誠臉色不太好。
“我媽哭了。”
宋玉沒說話。
“她說沒想到你會這麼想她,說她一直把你當親閨女看。”
宋玉還是沒說話。
“玉兒,要不你去跟我媽道個歉?就說你開玩笑的,一時衝動。”
宋玉終於抬起頭看他:“道歉?”
“我知道你委屈,”周誠嘆氣,“可她畢竟是我媽,你讓我怎麼辦?”
“你知道我這七年怎麼過的?”宋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宋玉打斷他,“你白天上班,晚上回來逗逗孩子,你以爲這就夠了。
你不知道我一個人抱着發燒的孩子在醫院掛號排隊是甚麼滋味。
你不知道我一邊餵奶一邊趕報表是甚麼感受。
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那些有婆婆幫忙的人。”
周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沒有要你媽幫我帶孩子,一天都沒有。”
宋玉說,“我就是想要一句公道話。
哪怕她說一句‘這些年辛苦你了’,我都不至於到今天這樣。”
客廳安靜了很久。
小寶不知道甚麼時候放下蛋糕,怯生生地看着爸爸媽媽。
宋玉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抱起兒子。
“沒事寶寶,媽媽沒事。”
她把孩子抱進臥室哄睡着。
出來的時候手機上已經有幾十條未讀消息。
羣裏的消息還在刷屏。
周敏發了一段長長的語音,宋玉沒點開聽。
趙桂芳也發了好幾條,大意是她多不容易,多對得起這個家。
宋玉一條一條看完,把手機放到茶几上。
周誠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
“玉兒,要不咱們搬出去住。”
宋玉看着他。
“我們已經搬出來了。”
結婚第二年就買了這套小兩居,首付是她孃家貼了一半。
可搬出來有甚麼用?有些人不是搬個家就能躲開的。
手機又響了。
周敏打來的。
宋玉接了。
“嫂子你到底想怎麼樣?”周敏的聲音很衝,“你是不是看不得我好?媽幫我帶孩子怎麼了?那也是她的外孫!你有本事你也生個女兒,讓媽也幫你帶!”
“周敏,”宋玉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從來沒攔着媽幫你帶孩子。
我只想問一句,憑甚麼?”
“憑甚麼?憑我是她女兒!憑我嫁得近!憑我需要幫忙的時候你還沒生呢!”
“你比我晚生兩個月。”
周敏噎住了。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
宋玉說,“我只是把話說清楚。
以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我不會攔着媽繼續幫你帶孩子,但你也不要指望我再像以前那樣甚麼都不說。”
“你——”
宋玉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沙發上,轉身進了廚房。
水池裏的碗還沒洗。
她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水嘩嘩地流,沖走盤子上的油漬,也沖走了她眼眶裏打轉的眼淚。
周誠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想說點甚麼都說不出口。
他掏出手機,看到羣裏他媽又發了一條:“我趙桂芳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
誰覺得我偏心,那是她的想法,我問心無愧。”
下面跟了一排親戚的安慰。
周誠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到宋玉身後。
“我來洗吧。”
“不用。”
“玉兒……”
“我說了不用。”
周誠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他知道宋玉受了很多委屈,可他從小被教育要孝順父母、維護家庭和諧。
他從來沒有真正在母親和妻子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洗完碗宋玉擦了手回到客廳,拿起手機看到羣裏消息累積到一百多條。
她沒有往上翻,只打了幾個字。
“媽,您說問心無愧。
那我問您幾件事。
您記得小寶是哪天生的?知道他上的哪個幼兒園?去過一次家長會?知道他甚麼過敏?”
發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句:“您不用回答。
您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然後她退出羣聊——不是退羣,是把消息設爲免打擾。
她不想再看了。
有些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終於說出口。
夜深了。
宋玉躺在牀邊看熟睡的兒子。
小傢伙側躺着,一隻手還攥着她的衣角。
她輕輕摸摸孩子的額頭,想起七年前那個深夜。
那時候她想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現在孩子七歲了,確實好了很多。
可有些傷疤不是時間能抹平的,它只是被藏起來了。
藏在每一個假裝不在乎的笑容裏,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裏。
手機屏幕亮了。
是周誠發來的微信消息——就睡在旁邊的他,選了這種方式開口。
“玉兒,對不起。”
宋玉看着那三個字,沒有回覆。
她閉上眼睛,耳邊是兒子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細光。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門鈴響了。
宋玉還沒起牀,小寶還在睡。
周誠在衛生間刷牙,叼着牙刷含糊地說:“我去開門。”
門一打開,周誠愣住了。
門口站着三個人:他媽趙桂芳、妹妹周敏、還有豆豆。
三個人都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趙桂芳穿着一件暗紅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像別人欠了她八百萬。
周敏牽着豆豆的手,一進門就開始四處打量,眼神帶着說不清的挑剔。
“媽,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周誠趕緊把牙刷吐了,擦了擦嘴。
“我怎麼不能來?這是我兒子的家,我還不能來了?”趙桂芳嗓門不小,震得樓道聲控燈都亮了。
宋玉披了件外套走出臥室,站在客廳中央。
看着這一家三口,她心裏反倒平靜了。
該來的總會來。
“媽,您先進來坐。”
宋玉側了側身。
趙桂芳哼了一聲,換了拖鞋走進來。
她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客廳,像在檢查甚麼。
“這房子收拾得倒是乾淨。”
語氣聽不出是誇還是損。
周敏也坐下來把豆豆放身邊。
小傢伙一進門就盯上了小寶的玩具,伸手去夠。
“別動你哥哥的東西。”
周敏拍了一下他的手。
豆豆癟了癟嘴沒哭,眼睛一直盯着積木。
宋玉去廚房倒了三杯水端出來。
“媽,喝水。”
趙桂芳沒接,直直看着宋玉。
“宋玉,我昨晚一宿沒睡着。”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裝的,“我想了一夜都沒想明白,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老公養大,你們結婚我出了彩禮,買房我也添了兩萬。
我做了這麼多,到頭來就換來你一句‘差別對待’?”
宋玉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時候說甚麼都沒用,婆婆不是來講道理的,是來討伐的。
“嫂子不是我說你,”周敏接過話頭,“媽這些年容易嗎?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們拉扯大。
現在好不容易享清福了,你還給她添堵。”
宋玉看了周敏一眼,然後轉向婆婆。
“媽,我說的話您都看了吧?我問您那些問題,您想好答案了嗎?”
趙桂芳愣了一下。
“甚麼問題?”
“我問您小寶是哪天生的。”
客廳安靜了幾秒。
“七月十二。”
趙桂芳脫口而出。
“那是農曆,”宋玉說,“陽曆是八月二十三。”
趙桂芳臉色變了變。
“陽曆陰曆的,誰記得那麼清楚。”
“那您記得豆豆的生日嗎?”
“當然記得,九月十六,陽曆的。”
宋玉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得意,只有苦澀。
“媽,我不是要跟您吵架。
我就是想讓您知道,有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沒說。”
趙桂芳臉漲紅了。
“你意思是我偏心?我對兩個孩子都一樣!”
“是嗎?”宋玉語氣依然平靜,“那我再問您一件事。
小寶上幼兒園三年,您接過他一次嗎?”
“我……我腰不好,接送孩子要走那麼多路……”
“豆豆上幼兒園,誰接送的?”
趙桂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周敏急了:“嫂子你甚麼意思?媽幫我接送孩子怎麼了?她是我媽,幫我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
宋玉點頭,“所以我從來沒說過甚麼。
我只想知道爲甚麼同樣是她的孫輩,待遇差這麼多。”
“豆豆是外孫,小寶纔是孫子。”
周誠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這話一出口,氣氛更僵了。
趙桂芳猛地站起來:“好好好,你們兩口子合起夥來擠兌我是吧?行,我走!以後你們的事我不管了!”
“媽您別激動。”
周誠趕緊拉住她。
“我不激動?我能不激動嗎?我養大的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
豆豆被這陣勢嚇得哇一聲哭了。
周敏趕緊抱起來哄,同時不忘瞪宋玉一眼。
“嫂子你看你把媽氣的!豆豆都被你嚇哭了!”
宋玉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確認小寶還在睡,又把門帶上。
她轉身看着客廳裏亂成一團的三個人。
“媽,我沒有趕您走的意思。
我只是把話說清楚。”
“還有甚麼好說的!”趙桂芳眼圈紅了,“我告訴你宋玉,我趙桂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說!”
“那好。”
宋玉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抽出一沓紙。
“這是小寶從出生到現在的病歷本。”
周誠愣住了。
宋玉翻開其中一頁:“小寶三個月的時候肺炎住院,我一個人抱着他在醫院走廊等了兩個小時纔有牀位。”
她翻到另一頁,“一歲的時候半夜發高燒,燒到四十度。
我打不到車,抱着他在路邊站了快半個小時。”
再翻一頁,“兩歲半過敏休克。
我一個人揹着他跑急診,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
她把病歷本一本一本擺在茶几上,一共七本。
每一本都翻了毛邊,封面有些磨損。
“這些病歷本,每一本都是我一個人的簽名。
沒有您,也沒有周誠。
周誠那時候在出差我不怪他。
但您在哪兒呢?”
趙桂芳看着那些病歷本,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周敏也安靜了。
“我不是訴苦。”
宋玉把病歷本收起來裝回文件袋,“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這些年我怎麼過來的。
我沒有求過任何人幫忙,也沒有抱怨過一句。
因爲我覺得孩子是我自己的,我應該自己負責。”
她把文件袋放回抽屜。
“昨天小寶生日您發一分錢紅包。
說實話那一分錢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您連裝都懶得裝了。”
客廳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滴答響。
趙桂芳站在那裏表情變了好幾變,最後她捂着臉哭起來:“我命苦啊……我養大的兒子,到頭來被媳婦這麼說……”
周敏趕緊摟着母親安慰,一邊瞪着宋玉。
“嫂子你看你把媽弄哭了,你滿意了?”
宋玉沒說話。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手在發抖。
不是因爲害怕,是壓抑太久的情感湧上來,身體有些受不住。
周誠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玉兒,要不你先回屋歇會兒,我來跟我媽說。”
宋玉搖頭。
“不用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乾脆一次性說清楚。”
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廳。
“媽,您別哭了。
我不是要翻舊賬,只是想讓您知道我不是傻子。”
趙桂芳抬起淚眼看她。
“我知道您覺得我不夠好,比不上小敏會說話會哄您開心。
我確實不會說漂亮話。
但該做的我都做了。
逢年過節該給的孝敬錢我一分沒少。
您生病住院那次我請假去照顧了三天。
這些事您還記得吧?”
趙桂芳沒說話。
“我從來沒攔着您對小敏好,那是您女兒,您對她好應該的。
我只希望您也能分一點點心思給我們這邊。
哪怕一句問候一個電話,我都知足了。”
宋玉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掉眼淚,在婆婆面前掉眼淚就輸了。
“可是七年了,”宋玉說,“七年裏您主動給我打過幾次電話?關心過小寶幾次?每次都是我給您打電話,每次都是我帶孩子回去看您。
您來過我們家幾次?手指頭數得過來。”
周敏忍不住了:“嫂子你這話不對。
媽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你讓她天天往你這跑?”
“我沒讓她天天跑,”宋玉說,“一年來一次也行。
去年過年您在小敏家過的,前年也是。
今年還說要小敏家。
我就問一句,甚麼時候輪到我們家?”
趙桂芳擦了擦眼淚:“我不是想着小敏一個人帶孩子辛苦嗎?豆豆他爸又經常加班……”
“我也上班,”宋玉說,“我也帶孩子,我也做飯做家務。”
趙桂芳又不說話了。
周敏站了起來:“嫂子你要是覺得不平衡,那讓媽以後去你家住好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我不是要搶媽,”宋玉看着周敏,“我只是想讓媽知道我也是她兒媳婦,小寶也是她孫子。
我們不是外人。”
“行了別吵了。”
周誠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媽您今天就先回去吧。
這事改天再說。”
趙桂芳站起來拿包。
“不用改天了。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
我趙桂芳做事對得起天地良心。
你們愛怎麼想怎麼想。”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宋玉。
“宋玉,我今天算認識你了。”
門關上了。
周敏抱着豆豆跟在後面,臨走丟下一句:“嫂子你好自爲之吧。”
三個人走了之後房子重新安靜下來。
周誠靠在牆上長長嘆氣。
“這下好了,徹底撕破臉了。”
宋玉坐在沙發上看着茶几上三杯沒人喝的水。
“你怪我嗎?”
周誠搖頭:“我不怪你。
我就是覺得……挺累的。”
“我也累。”
宋玉說。
兩個人就這麼坐着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開了,小寶揉着眼睛走出來。
“媽媽,我剛纔聽到奶奶的聲音了。”
宋玉站起來抱起兒子。
“奶奶來了一會兒,已經走了。”
“奶奶爲甚麼不進來看看我?”小寶問。
宋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奶奶有事急着回去了。”
周誠在旁邊說。
“哦。”
小寶似懂非懂點點頭。
宋玉把孩子抱到沙發上給他穿衣服,周誠去廚房熱牛奶。
一家三口的生活表面看起來和往常一樣,但那層窗戶紙捅破之後,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中午宋玉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方自稱周誠二姨。
“宋玉啊,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你婆婆那人吧確實有不周到的地方,但你也不能當着那麼多人面說她。
她那麼大年紀了,你得給她留面子。”
宋玉耐着性子聽完,說了句“我知道了”掛了電話。
沒過多久又一個打進來,是三舅媽。
“宋玉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你婆婆再怎麼不對也是長輩。
你做晚輩的得學會忍讓。
家和萬事興嘛。”
宋玉掛了電話後直接把手機調成靜音。
她算是明白了,在這個大家庭裏她永遠是那個不懂事的外人。
不管她受多少委屈,只要敢說出來就是她的錯。
周誠看她臉色不對問了一句:“誰打的?”
“你二姨,你三舅媽。”
宋玉說,“都是來勸我大度的。”
周誠沉默了。
“你怎麼不說話?”宋玉看着他。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周誠老實承認,“她們是我親戚我不能說她們不對。
但我也知道你沒錯。”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周誠想很久,最後說:“要不咱們以後少跟他們來往。”
宋玉看着忽然笑了,笑容裏有無奈也有釋然。
“周誠,你能說出這句話,我已經很滿足了。”
下午宋玉帶小寶去公園。
陽光好,草坪上有孩子在放風箏。
小寶追着泡泡跑,笑聲清脆。
宋玉坐在長椅上看着兒子背影,心情總算好些。
她掏出手機,看到家庭羣又有幾十條未讀消息,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羣裏果然又吵成一鍋粥。
趙桂芳發了一段長話,大意說自己含辛茹苦把兒女養大,如今被兒媳婦嫌棄,活着還有甚麼意思。
周敏在下面附和說嫂子不知好歹傷了老人心。
親戚們有的勸有的站隊有的說風涼話。
宋玉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
她不想看了,也不想再解釋了。
解釋越多越顯得她斤斤計較。
可她要不解釋,那些委屈就像石頭壓在心底越來越沉。
小寶滿頭大汗跑過來。
“媽媽我渴了。”
宋玉擰開水杯遞給他。
小寶咕咚喝了幾大口又跑開了。
宋玉看着孩子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力量,她不能倒下,還有一個兒子要養,不能讓兒子看到她軟弱的樣子,她得撐住。
晚上回家發現周誠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到幾句:“……媽,我知道……但她也不容易……您別逼她了……”宋玉沒有走過去,假裝沒聽見進了廚房做晚飯。
喫飯的時候周誠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半天沒喫幾口。
“你媽又給你打電話了?”宋玉問。
周誠點頭。
“她說甚麼了?”
“她說……讓我好好考慮一下咱倆的關係。”
宋玉夾菜的手停住了。
“甚麼意思?”
“她說如果我要跟你過日子,她以後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餐廳安靜了幾秒。
“那你怎麼想的?”宋玉問。
周誠放下筷子看着宋玉。
“我選你。”
這三個字很輕,但很堅定。
宋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真的?”
“真的。”
周誠握住她的手,“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
我總是想着息事寧人,總讓你忍。
但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會難過。”
宋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委屈,是感動。
她等這句話等了七年。
小寶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奶聲奶氣地問:“爸爸媽媽,你們和好了嗎?”宋玉擦擦眼淚笑着點頭。
“和好了。”
“太好了!”小寶拍拍手。
喫完飯氣氛總算緩和些。
宋玉洗完碗出來,看到周誠坐在沙發上拿着手機表情凝重。
“怎麼了?”
“我媽在羣裏發了照片。”
周誠遞過手機。
趙桂芳發了一張醫院掛號單,配文:“血壓高頭暈,可能是被氣的。
我一個人來看病,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下面又是一連串評論。
周敏第一個回覆:“媽您怎麼樣了?我馬上過去!”二姨:“哎呀大姐你可別氣壞身子。”
三舅媽:“宋玉這孩子太不懂事,把老人氣成這樣。”
宋玉把手機還給周誠。
“你想去醫院看她嗎?”周誠猶豫了一下。
“去吧,”宋玉說,“她是你媽,不管怎麼說她病了,你該去看看。”
“那你呢?”
“我就不去了。”
宋玉說,“她現在看到我血壓只會更高。”
周誠想了想點頭。
他穿上外套拿車鑰匙,走到門口又回頭。
“玉兒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沒有攔着我。”
宋玉笑了笑。
“去吧,早點回來。”
門關上了。
宋玉站在窗前看周誠的車駛出小區消失在夜色裏。
她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完,未來的路不會太平坦。
但她不怕了,因爲至少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周誠走了一個小時。
宋玉哄小寶睡着後在客廳看電視,屏幕上演甚麼她完全沒看進去。
快到十點周誠回來了,一進門宋玉就看出他臉色不對。
“怎麼了?”
周誠換鞋坐沙發,沉默好一會兒纔開口:“我媽根本就沒病。”
宋玉沒說話,等着他繼續。
“我到醫院的時候她正跟小敏還有幾個親戚在病房有說有笑。
牀頭櫃擺了水果零食,電視開着,幾個人聊得熱火朝天。
護士站的護士跟我說她的血壓測量結果正常,是她自己非要辦住院觀察。”
周誠揉了揉太陽穴。
“然後我就問她媽您想幹甚麼。
她說她不想幹甚麼,就是想讓人看看把她氣出病來是甚麼後果。”
周誠聲音發苦:“那個‘有人’說的是我吧。”
宋玉說。
周誠沒否認。
“小敏也在旁邊幫腔,說你嫂子有點良心就該來醫院賠禮道歉。
還說如果嫂子不願意來,就讓媽出院以後搬咱家住,讓嫂子好好伺候。”
宋玉聽到這裏笑了一聲,不大,但格外清晰。
“所以她們演這齣戲就是爲了讓我低頭認錯,再把婆婆接來?”
周誠點頭。
“玉兒你放心,我沒答應。
我跟她們說了這事沒得商量。”
“你媽怎麼說?”
“我媽當時就哭了,說我娶了媳婦忘了娘,說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係了。”
宋玉沉默了一會兒。
“周誠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如果我今天真的去醫院低頭了會怎麼樣?”
周誠愣住了。
“你媽會覺得自己贏了,”宋玉說,“她會認爲這一招有效。
以後但凡不順心的事她都可以用同樣的方式逼我就範。
生病住院哭鬧,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我除了乖乖聽話別無選擇。”
宋玉頓了頓。
“這不是孝順問題,是誰說了算的問題。”
周誠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知道宋玉說得對,他媽是甚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
從小到大隻要不順他媽心意,他媽就會用各種方式讓他內疚讓他妥協。
“那你打算怎麼辦?”周誠問。
“不怎麼辦。”
宋玉說,“她們想演就讓她們演。
我不去醫院不道歉。
我倒要看看能鬧到甚麼地步。”
接下來的兩天家庭羣熱鬧非凡。
趙桂芳每天發一張自己在醫院的照片,有時候測血壓有時候輸液有時候喫病號飯。
配的文字永遠讓人看了就心酸:“一個人住院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老了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孤單。”
“隔壁牀老太太兒媳婦天天來送飯,真羨慕。”
周敏在下面配合:“媽別難過有我呢。”
“嫂子太過分了還不來看您。”
“媽您真委屈就到我這兒來住,我養您。”
其他親戚有的說宋玉不懂事,有的說周誠太窩囊,有的說這個家要散了。
宋玉一條沒回。
她不是不敢回,是不想跟這些人浪費時間。
她已經決定了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
第三天上午接到公公周建國的電話。
公公老實人話不多,在廠裏上班很少摻和家裏事。
“宋玉啊,我是爸。”
“爸您說。”
“那個……你媽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宋玉啊爸知道你受委屈了。
你媽那人就這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爸我沒有跟她一般見識。
我只是把話說清楚了。”
“唉……”周建國嘆氣,“我知道你心裏苦。
但你媽鬧到這個地步,你總得想個辦法收場。
總不能讓她一直在醫院住着吧?”
“爸您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要不你就去醫院看看她說兩句軟話?這事就過去了。”
宋玉握着手機看窗外灰濛濛的天。
“爸如果我去了,以後這樣的事還會發生。
您信不信?”
周建國又沉默了。
“您比我瞭解我媽,”宋玉說,“您退一步她就進一步。
我今天去醫院低頭,明天她就敢搬到我家來住。
後天她就插手我家每件事。
到時候這家就不是我和周誠的家了。”
“那你說怎麼辦?”
“爸這事您別管了,我有分寸。”
掛了電話宋玉坐沙發上想了很久。
她知道硬扛不是辦法,婆婆畢竟是婆婆,周誠也不可能真跟他媽斷絕關係。
她需要一個既能解決問題又能讓自己全身而退的辦法。
下午宋玉出門了一趟。
先去了銀行,又去了房產中介。
回到家已經傍晚。
周誠下班回來看到宋玉在廚房做飯,鍋裏燉着排骨湯香氣撲鼻。
“今天心情不錯?”周誠問。
“還行,”宋玉說,“我想通了一些事。”
“甚麼事?”
“喫完飯再說。”
一家三口喫過晚飯,宋玉把小寶哄睡着後回到客廳。
周誠正在看電視,宋玉在他對面坐下。
“周誠,我想跟你說件事。”
周誠看她表情認真關了電視。
“你說。”
“我想買房子。”
周誠愣了一下。
“咱們不是有房子嗎?”
“這套太小了,”宋玉說,“離小寶學校也遠。
我想換套大點的,學區好點的。”
周誠皺眉。
“換房子可不是小事,哪有那麼多錢?”
“我算過了。”
宋玉從包裏拿出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