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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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停四飲——他在發求救暗號!”

李銘目瞪口呆,指尖掐得滲血。

那個只有警方核心才知的密語——“我是臥底,槍下留人,有內鬼”,此刻竟從毒梟王浩口中出現。

王浩雙手沾滿鮮血,死刑在即,證據確鑿。

可這個暗號像驚雷炸開李銘的心——

五年前三名戰友的慘死,難道背後另有隱情?

擴音器裏傳來“準備執行”的命令,槍口直指跪地之人。

救,可能暴露內鬼;不救,或許葬送多年潛伏的戰友。

千鈞一髮,他咬牙嘶吼:“等等!”

北郊的河灘地,是這座城市送走死囚的地方。

十二月底的早晨,天剛矇矇亮,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帶着刺骨的寒意。

李銘站在刑場邊緣,看着法警把犯人從車上帶下來。

他當了二十年警察,執行過九次死刑任務,本該習慣了。

可每次站在這裏,他還是會覺得手心冒汗。

今天要執行死刑的這個人,叫王浩。

“李隊,還有十分鐘。” 副手老趙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

李銘擺擺手,沒接。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個穿囚服的男人。

王浩很瘦,囚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但走路的步子很穩。

兩個法警架着他,他也沒掙扎,就那樣一步一步走到指定的位置,跪下。

宣讀判決書的法官聲音洪亮,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出去老遠。

那些罪名一條一條念出來:販D、S人、襲警。

六年前那起案子,四名緝毒警犧牲,其中一個就是李銘親手帶出來的徒弟陳曉峯。

李銘記得曉峯的樣子。

二十五歲,笑起來右邊臉上有個梨渦,總說等這次任務結束就帶女朋友回家見父母。

後來在殯儀館,李銘對着那孩子冰冷的身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曉峯的母親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他肉裏了,哭着問他:“李隊長,我兒子走的時候疼不疼?”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現在,害死曉峯的人就跪在二十五米外。

法官念完了。

按照程序,該李銘這個行刑隊長下命令了。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跪着的王浩突然抬起頭。

“我想喝口水。”

王浩的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楚。

現場安靜了幾秒。

法官看向李銘,用眼神詢問。

李銘點點頭。

將死之人的最後要求,只要不過分,一般都會滿足。

一個年輕法警端了碗水過去。

粗瓷碗,裏面是半碗涼開水。

王浩戴着手銬,只能雙手捧着碗。

他喝得很慢,一口,兩口,三口,四口。

然後停了一下,把碗放下,喘了口氣。

李銘看着,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可王浩又端起了碗。

還是那樣,一口一口地數,不多不少,又是四口。

喝完,他又停了停,第三次端起碗。

李銘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盯着王浩喝水的動作,腦子裏有甚麼東西 “嗡” 的一聲炸開了。

三次停頓,每次四口。

三停四飲。

這個動作組合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十七年前,警校後面的小訓練場,夏天熱得柏油路都在發軟。

他的老領導陳建軍把他叫到樹蔭底下,說了很久的話。

那時候緝毒形勢比現在更嚴峻,臥底一旦暴露,連個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陳建軍說,得想個辦法,萬一真到了絕路,能給咱們自己人留個信號。

他們設計了十幾種方案,最後定下這個 “三停四飲”。

陳建軍當時說得特別嚴肅:“李銘,這個暗號,只在一種情況下用 —— 咱們的人被自己人當成罪犯,要上刑場的時候。”

“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得記住,一輩子都不能忘。”

李銘當然記得。

他後來當了教官,把這個暗號教給了七個人。

那七個年輕人,他每一個都記得清清楚楚的臉。

可這裏頭,絕對沒有王浩。

王浩的檔案他翻過無數遍。

四十五歲,小學文化,早年混社會,後來跟着毒梟幹,心狠手辣。

四年半前那起案子,證據確鑿,他自己在法庭上一句話不說,等於是認了。

這樣的人,怎麼會知道 “三停四飲”?

李銘的手開始抖。

他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裏,用疼來讓自己清醒。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

人渴了喝水,喝幾口停一下,再正常不過。

是他想多了。

“李隊?” 老趙在旁邊小聲叫他,“時間到了。”

李銘抬起頭,看見王浩已經喝完了水,正把碗遞還給法警。

遞碗的時候,王浩轉過頭,朝李銘這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李銘在那潭水裏,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

那是期待,是託付,是絕望裏最後一點光。

就那一眼,李銘的腦子徹底亂了。

“準備。”

李銘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號施令,那聲音乾巴巴的,不像他自己的。

行刑隊的人舉起了槍。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跪在地上的人。

李銘站在側面,能看清王浩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看着正前方河灘上的沙地,好像已經認命了。

可剛纔喝水的那一幕,一遍一遍在李銘腦子裏回放。

三次,每次四口。

動作的節奏,停頓的時間,分毫不差。

這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等會兒!”

李銘突然喊了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行刑隊的槍口往下低了低,但沒放下。

老趙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李隊,怎麼了?”

李銘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能說甚麼?

說這個人喝水的方式像個暗號?

說這暗號是十七年前設計的,只有少數人知道?

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監督這次行刑的檢察院的人走了過來,是個姓趙的副檢察長。

趙檢皺着眉頭:“李隊長,有甚麼問題?”

“我……” 李銘的額頭冒汗了,“我覺得…… 再覈實一下犯人的身份。”

趙檢的臉色不太好看了:“判決書都念了,人也驗明正身了,還覈實甚麼?”

“李隊長,這不是兒戲。”

“就三分鐘。” 李銘的聲音有點發幹,“給我三分鐘,我打個電話。”

趙檢盯着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跪在那兒的王浩,最後擺了擺手:“快點。”

“這麼多人等着呢。”

李銘走到一邊,掏出手機。

他的手抖得厲害,按了兩次才把通訊錄調出來。

他找到 “陳建軍” 的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六聲,終於接了。

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清晰的聲音:“喂?”

“陳老,是我,李銘。” 李銘轉過身,背對着刑場那邊,聲音壓得很低,“我現在在刑場,有個緊急情況。”

“犯人…… 犯人臨刑前要喝水,他喝水的動作,是三停四飲。”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李銘以爲信號斷了。

“陳老?您聽見了嗎?”

“聽見了。” 陳建軍的聲音很慢,“你說清楚點,怎麼個三停四飲法?”

李銘把剛纔的情景詳細說了一遍,每個細節都沒漏。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可這個人,叫王浩,是六年前那起大案的毒販,卷宗我看過無數遍,不可能是咱們的人。”

“陳老,當年那七個人裏,有沒有人後來改過名字,或者…… 整過容?”

陳建軍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久。

久到李銘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陳老?”

“李銘。” 陳建軍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更沉了,“你聽我說。”

“現在,馬上,要求暫停行刑。”

“不管用甚麼理由,必須暫停。”

“可趙檢那邊……”

“我去打招呼。” 陳建軍說得斬釘截鐵,“你等着,我八分鐘後給你回電話。”

“在這之前,人絕對不能動。”

“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

掛了電話,李銘站在原地,好半天沒動。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王浩喝水的樣子,一會兒是徒弟陳曉峯躺在停屍房的樣子,一會兒又是十七年前陳建軍在訓練場上跟他說話的樣子。

“李隊?” 老趙又過來了,“趙檢問怎麼樣了。”

李銘轉過身,走回刑場中央。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趙檢,接到上級電話,要求暫停行刑,需要進一步覈實情況。”

趙檢的臉色一下子黑了:“上級?哪個上級?我怎麼沒接到通知?”

“是陳建軍陳老。” 李銘說。

聽到這個名字,趙檢的表情變了一下。

陳建軍雖然退休多年,但在系統裏的威望還在。

趙檢盯着李銘看了幾秒,掏出自己的手機,走到一邊去打電話了。

李銘走到王浩面前。

王浩還跪着,低着頭。

李銘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你是誰?”

王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那眼神裏的東西,李銘看懂了。

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釋然,有疲憊,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

“你到底是誰?” 李銘又問了一遍,聲音有點發顫。

王浩還是不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又把頭低下去了。

這時趙檢打完電話回來了,臉色比剛纔還難看。

他走到李銘跟前,聲音壓得很低,但透着火氣:“陳老說的情況我知道了。”

“但李隊長,我得提醒你,這個人罪證確鑿,死刑是板上釘釘的事。”

“你要是搞錯了,後果你清楚。”

“我清楚。” 李銘說。

“給你五十分鐘。” 趙檢看了眼手錶,“五十分鐘後,要是沒有確鑿證據證明這人身份有問題,行刑繼續。”

“到時候誰來說情都沒用。”

“明白。”

趙檢揮了揮手,法警把王浩從地上拉起來,帶回車裏去了。

其他人也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散開,有的蹲在路邊抽菸,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李銘走到河堤邊上,點了根菸。

他的手還在抖,打火機按了好幾次纔打着。

老趙走過來,也點了根菸,倆人並排站着,看着河面上漂着的薄冰。

“李隊,” 老趙抽了口煙,“你真覺得這人…… 是咱們的同志?”

“我不知道。” 李銘實話實說,“但他那個喝水的動作,太準了。”

“準到不可能是巧合。”

“萬一是有人把暗號泄露出去了呢?”

李銘搖頭:“這個暗號,知道的人不超過十二個。”

“而且它只在一種情況下用 —— 就是咱們的人被自己人誤S的時候。”

“泄露出去了,對誰有好處?”

老趙不說話了,悶頭抽菸。

抽了半根,他才又開口:“可如果他真是臥底,那六年前那起案子怎麼回事?”

“曉峯他們四個,真是他S的?”

這也是李銘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如果王浩是臥底,他爲甚麼要S警察?

臥底的第一條規矩,就是不能傷害自己人。

除非…… 除非那四個人,不是自己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銘就覺得後背發涼。

手機響了。

李銘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是陳建軍。

“李銘,你聽好。” 陳建軍的聲音很急,“你現在馬上回市局,去檔案室,找一份編號‘JD108’的絕密檔案。”

“密碼是你設計暗號那天的日期,年月日六位數。”

“陳老,那裏面是甚麼?”

“你看完就知道了。” 陳建軍頓了頓,聲音更沉了,“還有,李銘,這件事你不要聲張,看完檔案後給我打電話。”

“不要用你現在的手機,去找個公用電話打給我。”

“明白嗎?”

“明白。”

掛了電話,李銘跟老趙交代了幾句,讓他在這兒盯着,自己開車往市局趕。

早高峰剛開始,路上堵得厲害。

他一邊開車,一邊腦子裏不停地轉。

JD108。

這個編號他有點印象。

幾年前整理舊檔案的時候好像見過,但當時標註的是 “永久封存,非授權不得調閱”。

他那時候也沒多想,絕密檔案多了去了,不少都是陳年舊案,封存就封存了。

可現在陳建軍讓他去看這個,說明這檔案跟王浩有關。

車好不容易挪到市局,李銘一路小跑進了辦公樓。

檔案室在一樓最裏頭,管檔案的是個老阿姨,姓鄭,大家都叫她鄭姐。

鄭姐正在喫早飯,看見李銘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嚇了一跳。

“李隊?這麼早,有事啊?”

“鄭姐,我調份檔案。” 李銘說着就往裏走。

“哎你等會兒,登記本在這兒呢,你得先登記……”

“急事,回頭補。” 李銘已經進了裏間的檔案庫。

絕密檔案都在最裏面的鐵櫃子裏,三把鎖,鑰匙分別由三個人保管。

李銘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有其中一把。

他打開自己負責的那把鎖,又去值班室拿了另外兩把鑰匙的備用件 —— 這是規矩,三個人不能同時不在崗,所以常年備着一套備用鑰匙在值班室。

三把鎖都打開,鐵櫃門 “吱呀” 一聲開了。

裏面一排排的牛皮紙檔案袋,按編號排列。

李銘的手指在檔案袋上劃過,最後停在 “JD108” 上。

他把檔案袋抽出來。

不厚,摸着裏面就幾張紙。

檔案袋的封口是用線縫死的,上面蓋着紅色的 “絕密” 章,還有 “永久封存” 的字樣。

李銘找了把剪刀,把線拆開。

他的手有點抖,剪了兩次才剪斷。

他把裏面的東西倒在桌上,是幾頁泛黃的紙,最上面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着警服,對着鏡頭笑。

那笑容很乾淨,眼神裏有光。

李銘盯着那張臉看了半天,越看心裏越沉。

這張臉他認識,雖然比現在年輕很多,但他認得出來。

這是王浩。

或者說,是王浩年輕時候的樣子。

可照片下面的名字,寫的不是王浩。

那行鋼筆字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清:林峯,警號 040729,2001 年 9 月入警。

林峯。

李銘腦子裏 “轟” 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

十七年前,在警校那個小訓練場上,陳建軍讓他教暗號,當時是有七個學員,但角落裏還坐着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不怎麼說話,就拿着本子記。

那個人,好像就是叫林峯。

他那時候還問過陳建軍,這人是誰。

陳建軍說,是別的部門來學習的,讓他跟着聽聽。

後來培訓結束,這個人就不見了。

李銘那會兒忙,也沒多問。

原來他叫林峯。

李銘顫抖着手,翻開下面的材料。

第一頁是個人簡歷,林峯,1978 年生,2001 年從警校畢業,分配到禁毒總隊…… 後面一大段,是他在禁毒總隊的工作表現,評價很高。

再往後翻,是一份調令。

2006 年,林峯被抽調參與一項 “特殊任務”,具體任務內容沒寫,只寫着 “即日起脫離原單位,檔案封存,啓用新身份”。

新身份是甚麼,也沒寫。

但調令下面有一行手寫的批示,是陳建軍的筆跡:“此去兇險,盼平安歸。”

“若遇絕境,可用‘三停四飲’。”

李銘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往後翻,後面幾頁是任務進展報告,很簡略,只說 “已成功打入目標團伙內部”,時間跨度從 2006 年到 2011 年。

2011 年之後,就沒有記錄了。

最後一張紙,是一份情況說明,也是陳建軍寫的,日期是 2013 年 5 月。

上面寫着:“林峯同志自 2011 年 11 月起失聯,疑似身份暴露。”

“經多方探查未果,暫按失蹤處理。”

“其原身份檔案永久封存,待後續。”

2013 年 5 月。

那是六年前那起案子發生前一年。

李銘坐在那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失聯。

失蹤。

永久封存。

這些詞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如果林峯就是王浩,那他從 2011 年失聯,到 2013 年檔案被封存,這中間兩年,他經歷了甚麼?

又是怎麼變成毒販王浩的?

還有六年前那起案子。

如果王浩是臥底林峯,那他爲甚麼要S陳曉峯他們四個?

是不得已,還是另有隱情?

手機又響了。

李銘看了眼,還是陳建軍。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看到了?” 陳建軍問。

“看到了。” 李銘的聲音發乾,“陳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峯…… 王浩,他真是咱們的人?”

“是。” 陳建軍的聲音很沉,“2006 年,我們盯上一個跨國販D集團,叫‘暗蠍’。”

“這個集團很隱蔽,滲透不進去。”

“林峯那時候才二十八歲,主動申請去臥底。”

“這一去,就是五年。”

“2011 年,他最後一次傳回消息,說已經接觸到集團核心,但情況很複雜。”

“集團內部有我們這邊的人。”

“我們這邊的人?” 李銘心裏一緊。

“內鬼。” 陳建軍說得很直接,“林峯在消息裏說,他懷疑警隊內部有人和毒販勾結,但沒說是誰。”

“那之後,他就失聯了。”

“我們再聯繫不上他。”

“直到四年後,2015 年,西城碼頭那起案子,犧牲了四個同志,抓到的兇手,就是王浩。”

“可您當時看了案卷,沒認出他是林峯?”

“變了。” 陳建軍嘆了口氣,“我見過王浩的照片,整張臉都動過,聲音也變了,連眼神都不一樣。”

“我懷疑過,但沒證據。”

“而且所有證據都指向他,犧牲的又是咱們的同志…… 我沒辦法開口說,這個人可能是咱們的臥底。”

李銘不說話了。

他能理解陳建軍的難處。

在那種情況下,憑一個懷疑,就要推翻鐵證如山的案子,太難了。

“那現在怎麼辦?” 李銘問。

“我已經跟上面彙報了。” 陳建軍說,“但需要時間覈實。”

“你現在回刑場,無論如何要把人保住。”

“我這邊正在聯繫當年經手這個案子的其他人,看看還有沒有知情的人。”

“可趙檢只給我五十分鐘。”

“拖。” 陳建軍說得斬釘截鐵,“想辦法拖。”

“編理由,裝病,甚麼都行。”

“林峯不能死,他死了,六年前那起案子的真相,可能就永遠查不出來了。”

李銘掛了電話,把檔案重新裝好,鎖回櫃子裏。

走出檔案室的時候,鄭姐還在喫早飯,看他臉色不對,問了句:“李隊,沒事吧?”

“沒事。” 李銘擠出個笑,快步往外走。

他回到車上,沒馬上發動,而是點了根菸,狠狠抽了幾口。

煙吸進肺裏,嗆得他直咳嗽。

咳嗽完了,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如果陳建軍說的是真的,那這六年,林峯在監獄裏,等着死刑執行,他心裏在想甚麼?

他爲甚麼不早說?

爲甚麼非等到刑場上,用這種最冒險的方式?

除非,他不能說。

除非,他一說,就會有人死。

李銘猛地坐直身體,發動車子,掉頭往刑場開。

路上他給老趙打了個電話:“人還在嗎?”

“在呢,在車裏押着。” 老趙的聲音有點虛,“趙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李隊,你甚麼時候回來?”

“馬上。” 李銘看了眼時間,從他離開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十五分鐘了,“你幫我盯着,無論如何,在我回去之前,人不能動。”

“我儘量。” 老趙的聲音有點虛,“但趙檢那邊……”

“就說我找到新證據了,正在往回趕,讓他再等等。”

掛了電話,李銘把油門踩到底。

車子在環城路上飛馳,兩邊的景物飛快地往後倒。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

回到刑場,已經是四十六分鐘後了。

趙檢的臉色鐵青,看見李銘從車上下來,直接走了過來:“李隊長,五十分鐘快到了。”

“證據呢?”

“趙檢,再給我點時間。” 李銘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查到一些新情況,這個王浩,可能涉及到另一起大案,需要進一步覈實。”

“甚麼大案?” 趙檢盯着他,“李銘,我把話說清楚。”

“這個人,是最高法院覈准死刑的,今天必須執行。”

“你要是拿不出確鑿證據,光是‘可能’、‘也許’這種話,不好使。”

“我知道。” 李銘說,“但趙檢,萬一錯了,咱們S的就是自己人。”

“這個責任,您擔得起嗎?”

趙檢不說話了。

他盯着李銘看了很久,然後掏出煙,點了一根。

抽了幾口,他纔開口:“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李銘猶豫了一下。

陳建軍讓他不要聲張,但現在這個情況,不說實話,趙檢這關過不去。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說:“這個人,可能是咱們的臥底。”

趙檢手裏的煙抖了一下,菸灰掉在地上。

他盯着李銘,眼睛瞪大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他可能是臥底。” 李銘把聲音壓得更低,“我查了他的原始檔案,他真名叫林峯,2006 年被派去執行特殊任務,後來失聯了。”

“六年前那起案子,可能有隱情。”

趙檢不說話了,悶頭抽菸。

一根菸抽完,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看着李銘:“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以上。”

“證據呢?”

“檔案我看了,但按照規定,不能帶出來。” 李銘說,“陳建軍陳老可以作證,他已經往這邊趕了。”

聽到陳建軍的名字,趙檢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他看了眼停在旁邊的囚車,又看了眼表,最後嘆了口氣:“我再給你二十五分鐘。”

“二十五分鐘後,陳老要是沒到,或者拿不出確鑿證據,人必須執行。”

“這是我的底線。”

“謝謝趙檢。”

李銘走到囚車旁邊,拉開車門。

王浩 —— 現在該叫他林峯了 —— 坐在裏面,手上腳上都戴着鐐銬,低着頭。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看了李銘一眼。

“林峯。” 李銘叫了一聲。

林峯的眼神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就那麼看着李銘。

“我是李銘,當年在警校,教過你暗號。” 李銘鑽進車裏,在他對面坐下,“你還記得嗎?三停四飲。”

林峯還是不說話。

“陳老在往這兒趕。” 李銘繼續說,“他來了,就能證明你的身份。”

“你爲甚麼不早說?在法庭上,在審訊的時候,你爲甚麼不說話?”

林峯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不能說。”

“爲甚麼?”

“說了,會死更多人。” 林峯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們四個,必須死。”

“我不S他們,他們會S更多人。”

李銘心裏一緊:“他們四個?你是說陳曉峯他們?”

林峯點了點頭,沒再往下說。

他把頭轉向車窗外面,看着河灘上枯黃的蘆葦,眼神空洞。

“到底怎麼回事?” 李銘追問,“六年前那起案子,到底發生了甚麼?”

“你是不是有甚麼苦衷?你說出來,我們幫你。”

林峯轉過頭,看着李銘,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讓人心裏發酸。

“幫我?李隊,你幫不了我。”

“這個局,從我進去那天起,就解不開了。”

“你不說怎麼知道解不開?”

“因爲解局的人,已經死了。” 林峯的聲音更低了,“六年前就死了。”

“現在知道真相的,就剩我一個。”

“我死了,這個局就結束了。”

“那些祕密,就永遠成了祕密。”

“甚麼祕密?”

林峯不說話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車廂上,好像很累的樣子。

李銘還想問,但看他那樣,知道問不出甚麼了。

他下了車,關上車門,站在車外抽菸。

老趙走過來,小聲問:“問出甚麼了?”

李銘搖頭:“他不肯說。”

“那怎麼辦?”

“等陳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又過了十八分鐘,陳建軍還沒到。

趙檢開始頻繁看錶,臉色越來越難看。

李銘心裏也急,一遍一遍地看手機,但陳建軍沒來電話,也沒發消息。

“李隊,” 老趙小聲說,“趙檢那邊我看快頂不住了。”

“剛纔檢察院的幾個人過去找他,說了半天,估計是催他。”

李銘看了眼表,離趙檢給的二十五分鐘期限,只剩三分鐘了。

他走到趙檢面前,還沒開口,趙檢先說話了:“李銘,不是我不給你面子。”

“二十五分鐘到了,人必須執行。”

“這是程序,誰也不能破例。”

“趙檢,再等五分鐘,就五分鐘。” 李銘急了,“陳老肯定在路上,可能堵車了。”

“不行。” 趙檢的態度很堅決,“我已經破例一次了,不能再破例。”

“這麼多人看着,再拖下去,我沒法交代。”

他轉身,對着法警揮了揮手:“準備行刑。”

“趙檢!” 李銘急了,一把拉住趙檢的胳膊。

趙檢甩開他的手,臉色沉了下來:“李銘,我警告你,你再阻攔,我就以妨礙公務處理你。”

“讓開。”

法警打開了囚車的門,把林峯從車上拉下來。

林峯沒掙扎,很配合地走到行刑位置,跪下。

他的背挺得很直,頭微微仰着,看着遠處河面上飛過的幾隻水鳥。

李銘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看着行刑隊的人舉起了槍,看着趙檢舉起手,準備下令。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可轉來轉去,也想不出還能怎麼辦。

陳建軍沒來,他沒有確鑿證據,光憑一份十七年前的檔案和幾句沒頭沒尾的話,救不了一個死刑犯。

趙檢的手舉在半空中,就要落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汽車急剎車的聲音。

一輛黑色轎車衝進刑場,車還沒停穩,後門就打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從車上下來,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

是陳建軍。

“等等!” 陳建軍一邊跑一邊喊,聲音都喊破了,“槍下留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建軍跑到趙檢面前,喘得厲害,話都說不連貫,但還是從懷裏掏出一份文件,塞到趙檢手裏:“看…… 看看這個……”

“這是…… 最高檢的…… 緊急暫緩執行令……”

趙檢接過文件,飛快地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看看文件,又看看陳建軍,最後看向還跪在那兒的林峯,半天沒說話。

“趙副檢察長,” 陳建軍喘勻了氣,語氣嚴肅起來,“這個人不能S。”

“他是我們的人,六年前那起案子另有隱情。”

“這是最高檢和公安部聯合簽發的暫緩執行令,請你立即停止行刑。”

趙檢拿着那份文件,手有點抖。

他看了看李銘,又看了看陳建軍,最後揮了揮手:“解除行刑,把人帶回去。”

行刑隊的人放下了槍。

法警把林峯從地上拉起來,重新戴上手銬腳鐐,押回車裏。

林峯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在被押上車前,回頭看了李銘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解脫,還有深深的疲憊。

趙檢走到陳建軍面前,把文件遞還給他,聲音壓得很低:“陳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您得給我個解釋。”

“這麼多人看着,我不能就這麼糊里糊塗地把人帶回去。”

“我會解釋。” 陳建軍說,“但現在不行。”

“人我先帶走,具體的,等調查清楚了,我會親自向上面彙報。”

趙檢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行,我相信您。”

“但陳老,這事牽扯太大,您得儘快給我個說法。”

“我知道。”

陳建軍走到李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幹得好。”

“要不是你,今天就出大事了。”

李銘沒說話,他只是看着那輛載着林峯的囚車開走,心裏堵得厲害。

人雖然救下來了,但他知道,這事還沒完。

六年前那起案子,四個犧牲的同志,林峯這六年的臥底生涯,還有他說的那個 “解不開的局”,所有這些,都需要一個答案。

而且,這個答案,可能會讓很多人無法接受。

林峯被暫時關進了市局的地下看守所。

那是關押重刑犯的地方,戒備森嚴,一般人進不去。

陳建軍帶着李銘辦了手續,又親自去看守所交代了看守的隊長,一定要保證林峯的安全,除了他和李銘,任何人不得探視。

從看守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陳建軍說要請李銘喫飯,倆人找了個小飯館,要了個包間。

菜上來,誰也沒動筷子。

“陳老,” 李銘先開口了,“現在能說了嗎?”

“林峯到底是怎麼回事?六年前那起案子,到底有甚麼隱情?”

陳建軍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着李銘,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李銘,接下來的話,出我口,入你耳,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至少在調查清楚之前,不能。”

“我明白。”

“林峯是 2006 年被我派出去的。” 陳建軍開始講,聲音很低,“那時候我們盯上一個跨國販D集團,叫‘暗蠍’。”

“這個集團很隱蔽,滲透不進去。”

“林峯當時年輕,有衝勁,主動申請去臥底。”

“我考慮了很久,答應了。”

“他這一去,就是五年。”

“前三年,還能斷斷續續傳回一些消息,雖然不多,但至少知道他還活着。”

“但從 2009 年開始,消息就越來越少了。”

“2011 年,他最後一次傳回消息,說已經接觸到集團核心,但發現集團內部有我們這邊的人。”

“內鬼?”

“對。” 陳建軍點頭,“他在消息裏說,這個內鬼地位很高,能接觸到很多核心機密。”

“他正在查這個人是誰,但很危險,讓我們不要主動聯繫他。”

“那之後,他就失聯了。”

“我們試了所有辦法,都聯繫不上。”

“當時我判斷,他可能已經暴露,犧牲了。”

“那後來呢?”

“後來就是 2015 年,西城碼頭那起案子。” 陳建軍的聲音更低了,“當時我們得到線報,說‘暗蠍’集團有一批貨要在碼頭交易。”

“我帶人去蹲守,林峯 —— 那時候我們都以爲他犧牲了 —— 突然出現,S了我們四個同志,然後被當場抓獲。”

“您當時沒認出他?”

“沒認出。” 陳建軍搖頭,“他整了容,連聲音都變了。”

“而且當時那種情況,誰能想到一個死了四年的人,會突然出現,還S了我們自己人?”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他自己在審訊時一句話不說,等於是認了。”

“這案子就結了。”

李銘聽着,心裏發冷。

如果陳建軍說的是真的,那林峯這六年,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

眼睜睜看着自己人犧牲,自己還得背上叛徒的罪名,在監獄裏等死。

“那他爲甚麼不說?” 李銘問,“在法庭上,在審訊的時候,他爲甚麼不說出真相?”

“因爲他不能說。” 陳建軍看着他,“李銘,你想想。”

“如果他說了,他是臥底,那他S的那四個人怎麼回事?”

“他得解釋,爲甚麼S自己人。”

“解釋的過程中,就會牽扯出內鬼。”

“而那個內鬼,可能就在我們身邊,在聽審,在看着。”

“他說了,內鬼就會知道他已經掌握了線索,就會滅口。”

“不只是滅他的口,可能還會滅其他知情人的人。”

李銘不說話了。

他想起林峯在囚車上說的那句話:“說了,會死更多人。”

“所以他就這麼扛着?” 李銘覺得喉嚨發乾,“扛了六年,等着上刑場?”

“對。” 陳建軍點頭,“所以他只能用那種方式求救。”

“在最後時刻,用只有我和你知道的暗號。”

“他在賭,賭你還記得,賭你會救他。”

李銘端起茶杯,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手。

他把杯子放下,用紙巾擦手,擦了半天,手還在抖。

“那現在怎麼辦?” 他問。

“現在,我們要重啓調查。” 陳建軍說,“但這件事,必須祕密進行。”

“內鬼還沒揪出來,林峯還活着,這對內鬼來說是個威脅。”

“我們要保證林峯的安全,同時,要查清楚六年前那起案子的真相,還有,揪出那個內鬼。”

“怎麼查?”

“從林峯入手。” 陳建軍說,“他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但他現在不肯說,是因爲他不信任我們。”

“他怕說了,內鬼就會知道,就會採取行動。”

“所以,我們要先取得他的信任。”

“怎麼取得?”

“幫他。” 陳建軍看着李銘,“李銘,這件事,我需要你幫忙。”

“你是唯一一個他可能還信任的人,因爲你還記得那個暗號,你救了他。”

“你去跟他談,問出他知道的一切。”

“但記住,要小心,非常小心。”

“這件事,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更危險。”

李銘點了點頭。

他知道危險,但他沒得選。

如果林峯真是臥底,那這六年他受的苦,他背的罵名,得有人幫他討回來。

如果六年前那起案子真有隱情,那犧牲的四個同志,也不能白死。

“我幹。” 李銘說。

陳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倆人默默地吃了會兒飯,但誰都喫不下。

最後陳建軍放下筷子,說:“李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這件事,你誰也不能說,包括你家裏人。”

“從現在開始,你可能會遇到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看到很多你不想看到的人。”

“你得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

喫完飯,陳建軍先走了。

李銘一個人坐在包間裏,又點了根菸。

他想起六年前,陳曉峯犧牲後,他去曉峯家裏,看到曉峯的母親抱着兒子的照片哭。

那時候他發誓,一定要抓住兇手,給曉峯報仇。

可現在,兇手可能不是兇手,而是自己人。

而真正的兇手,可能還逍遙法外,甚至可能就藏在自己身邊。

這個世界,太荒唐了。

第二天一早,李銘去了看守所。

林峯被關在單間裏,條件比普通監室好點,有張牀,有個小桌子,還有個馬桶。

李銘進去的時候,林峯正坐在牀上,看着牆上的一小塊窗戶發呆。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看了李銘一眼,又轉回去了。

“林峯。” 李銘叫了一聲,在他對面坐下。

林峯沒應。

“陳老都跟我說了。” 李銘繼續說,“我知道你這六年不容易。”

“但現在你安全了,有甚麼話,可以說了。”

林峯還是不說話。

“你不想說,我不逼你。” 李銘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一口,“但你想過沒有,你扛了六年,等的就是今天。”

“現在有機會把真相說出來,你爲甚麼不說話?”

林峯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很沙啞:“我說了,你們信嗎?”

“我信。” 李銘看着他,“我要是不信,昨天就不會救你。”

林峯轉過頭,看着李銘。

他的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見底。

看了很久,他才說:“李隊,你知道我這六年是怎麼過的嗎?”

“在監獄裏,所有人都罵我是S人犯,是毒販。”

“同監室的人打我,罵我,我一聲不吭。”

“因爲我不能吭聲,我一吭聲,就可能說漏嘴,就可能前功盡棄。”

“我理解。”

“你不理解。” 林峯搖頭,“沒人能理解。”

“你們在外面,有家有口,有同事有朋友。”

“我在裏面,甚麼都沒有。”

“連我自己是誰,我都快忘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看着天花板,會想,我到底是誰?”

“是林峯,還是王浩?是警察,還是罪犯?”

李銘不說話了。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安慰的話太輕,承諾的話太重。

他只能聽着。

“六年前那起案子,” 林峯繼續說,“我不是故意要S他們。”

“但我沒辦法。”

“陳曉峯,還有另外三個人,他們是內鬼的人。”

“那天在碼頭,他們不是去抓毒販的,是去S我的。”

李銘心裏一緊:“S你?”

“對。” 林峯點頭,“我暴露了。”

“內鬼知道我是臥底,讓他們四個來滅口。”

“我如果不先動手,死的就是我。”

“而且我死了,就沒人知道內鬼是誰,‘暗蠍’集團就會繼續逍遙法外。”

“所以我S了他們,然後故意被抓。”

“因爲只有進了監獄,我才能活下來。”

“在外面,我活不過三天。”

“內鬼是誰?”

林峯笑了,笑得很難看:“李隊,你真想知道?”

“想。”

“知道了,你可能就沒命了。” 林峯看着他,“這個內鬼,地位比你想象的高。”

“高到你動不了他,高到他動動手指,就能讓你消失。”

李銘盯着林峯:“是誰?”

林峯不說話了。

他又轉過頭,看着那扇小窗戶。

看了很久,他才慢慢開口,說了三個字。

李銘聽到那三個字,腦子裏 “轟” 的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着林峯,想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但林峯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可能。” 李銘脫口而出。

“我也希望不可能。” 林峯說,“但這就是事實。”

“我這六年在監獄裏,想了很多。”

“爲甚麼我的身份會暴露?爲甚麼我傳回的消息會石沉大海?”

“爲甚麼我求救的信號沒人回應?”

“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 —— 上面有人不想讓我活。”

“證據呢?”

“我要是有證據,早就拿出來了。” 林峯搖頭,“但我有線索。”

“六年前,我在‘暗蠍’集團臥底的時候,接觸過一批賬本。”

“那上面有資金往來的記錄,有幾筆錢,匯到了一個海外賬戶。”

“那個賬戶的開戶人,就是這個人。”

“賬本在哪?”

“丟了。” 林峯說,“我當時把賬本拍了下來,存進了一個 U 盤,想找機會送出來。”

“但還沒來得及,就暴露了。”

“U 盤被我藏在一個地方,只有我知道。”

“但那個地方,我現在去不了。”

“在哪?”

林峯說了個地址。

李銘記下了,是個老城區的筒子樓,具體門牌號林峯也說了。

“那個 U 盤裏,除了賬本,還有甚麼?” 李銘問。

“還有一份名單。” 林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暗蠍’集團在咱們這邊的關係網。”

“哪些人收了他們的錢,幫他們辦事,都在上面。”

“我粗略看了一下,上面有九個人,都是系統裏的,有的地位還不低。”

李銘聽得後背發涼。

如果林峯說的是真的,那這件事就太大了。

牽扯的人,可能不止一個兩個,而是一串。

“你爲甚麼現在才說?” 李銘問。

“因爲以前說了也沒用。” 林峯看着他,“李隊,我實話跟你說,我本來沒打算活。”

“在刑場上用那個暗號,是我最後一搏。”

“成了,我活;不成,我死。”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但我沒想到,你真救了我。”

“既然活了,我就得把該做的事做完。”

“那個 U 盤,你得去取出來。”

“取出來,交給陳老,但別經其他人的手。”

“特別是這個人 ——”

他又說了那個名字。

“一定要小心。” 林峯盯着李銘,眼神很認真,“這個人很警惕,你一動,他可能就知道。”

“取 U 盤的時候,別被人盯上。”

“取到了,也別馬上交給陳老,先看看周圍有沒有尾巴。”

“這件事,一步錯,步步錯。”

“我們輸不起。”

李銘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峯還坐在牀上,看着那扇小窗戶,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很單薄。

“林峯,” 李銘說,“你放心。”

“只要你說的是真的,我一定幫你討回公道。”

林峯沒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李銘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他站在陽光下,卻覺得渾身發冷。

林峯說的那個名字,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如果那是真的,那這六年來,他們所有人,都在被這個人耍得團團轉。

而犧牲的同志,死得不明不白。

而林峯,受了六年的冤屈,差點被自己人打死。

這個世界,太黑了。

李銘沒回局裏,直接開車去了林峯說的那個地址。

那是老城區一片待拆遷的筒子樓,大部分住戶都搬走了,只剩幾戶還沒談妥條件的釘子戶。

樓很舊,牆皮剝落,樓道里堆滿了垃圾,一股黴味。

林峯說的門牌號在五樓。

李銘爬上樓,找到那扇門。

門是舊的木門,鎖已經鏽死了。

他左右看了看,沒人,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鐵絲 —— 這是當年在警校學的,沒想到現在用上了。

捅咕了幾下,鎖開了。

他推門進去,屋裏一股灰塵味,看樣子很久沒人住了。

傢俱都蒙着白布,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林峯說 U 盤藏在客廳吊頂的燈罩裏。

李銘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燈罩擰下來。

燈罩裏果然有個用塑料布包着的小東西。

他拿下來,打開塑料布,裏面是個黑色的 U 盤,很小,不起眼。

他把 U 盤裝進口袋,把燈罩裝回去,從椅子上下來。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但在空蕩的樓道里,聽得很清楚。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李銘心裏一緊,趕緊躲到門後。

他從門縫裏往外看,看見一雙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

鞋的主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

李銘等了一會兒,確定人走了,才輕輕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樓道里空蕩蕩的,沒人。

他快步下樓,回到車上,發動車子,開出去老遠,才鬆了口氣。

他看了眼後視鏡,沒車跟着。

但他不放心,又繞了幾條街,確定沒人跟蹤,才把車開回市局。

他沒回自己辦公室,直接去了陳建軍那兒。

陳建軍在辦公室等他,看他進來,關上門,拉上窗簾。

“拿到了?”

“嗯。” 李銘把 U 盤掏出來,放在桌上。

陳建軍接過 U 盤,插進電腦。

電腦屏幕亮起來,彈出一個需要輸入密碼的窗口。

陳建軍試了幾個密碼,都不對。

他看向李銘:“林峯說密碼了嗎?”

“沒說。”

“那可能在他腦子裏。” 陳建軍拔下 U 盤,收進抽屜裏,“我找個信得過的人破解。”

“這期間,你甚麼都別做,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林峯那邊,我會安排人保護。”

“你也小心點,最近別單獨行動。”

“陳老,” 李銘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林峯說的那個人,您覺得…… 可能嗎?”

陳建軍沉默了。

他點了根菸,抽了幾口,才說:“李銘,幹我們這行,有時候得相信,最不可能的事,往往就是真相。”

“但這件事,沒證據之前,誰也不能下定論。”

“你先回去吧,有進展我會告訴你。”

李銘點點頭,走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坐在椅子上,腦子裏亂糟糟的。

林峯說的那個人,他認識,不但認識,還一起辦過案,一起喫過飯。

那個人在系統里名聲很好,有能力,有魄力,前途一片光明。

這樣的人,會是內鬼?

他不敢想。

下午,李銘去看了林峯一次。

林峯的狀態比早上好點,至少願意說話了。

李銘把取到 U 盤的事跟他說了,林峯聽了,點了點頭,沒說甚麼。

“密碼是多少?” 李銘問。

“我生日,倒過來。” 林峯說。

李銘記下了。

從看守所出來,他給陳建軍發了條信息,把密碼說了。

陳建軍回了個 “收到”,就沒再說甚麼。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

李銘照常上班,下班,但心裏那根弦一直繃着。

他總覺得有人在盯着他,但每次回頭,又甚麼都沒發現。

第三天下午,陳建軍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臉色很嚴肅。

“U 盤破解了。” 陳建軍說,“裏面的東西,我看了一部分。”

“林峯沒撒謊,賬本是真的,名單也是真的。”

“上面的人,有幾個你已經知道了,但有幾個,我沒想到。”

“那個人…… 在名單上嗎?”

“在。” 陳建軍點頭,“而且不止他一個。”

“這個網絡,比我們想象的大。”

“林峯說得對,我們動不了。”

“至少現在動不了。”

“那怎麼辦?”

“得往上報。” 陳建軍說,“但報給誰,是個問題。”

“我們現在不知道,上面的人,哪些是乾淨的,哪些不乾淨。”

“報錯了,打草驚蛇,我們都得完蛋。”

李銘不說話了。

他知道陳建軍說的是實話。

這種事,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林峯怎麼辦?” 他問。

“得轉移。” 陳建軍說,“看守所不安全。”

“我聯繫了一個地方,今晚就轉移。”

“你跟我一起去,別人我不放心。”

“去哪兒?”

“一個安全屋。” 陳建軍說,“具體地址,等到了再告訴你。”

“你回去準備一下,晚上九點半,看守所後門見。”

“記住,穿便服,別開警車,開你自己的車。”

李銘點點頭,走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坐立不安。

晚上九點半,看守所後門,轉移林峯。

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不知道爲甚麼,他心裏總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今晚不會順利。

他看了眼表,下午三點。

離晚上九點半還有六個半小時。

這六個半小時,他得做點準備。

他從抽屜裏拿出配槍,檢查了彈夾,又揣了倆備用彈夾。

想了想,又把防彈背心翻出來,穿上,外面套了件外套,看不出來。

做完這些,他坐在椅子上,點了根菸。

煙霧繚繞裏,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七年前,在警校教林峯暗號的時候,林峯學得很認真,一遍一遍地練。

想起六年前,陳曉峯犧牲的時候,那張年輕的臉。

想起三天前,在刑場上,林峯喝水的動作。

這個世界,太複雜了。

好人壞人,有時候分不清。

對與錯,有時候也說不清。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保護好林峯,把真相查清楚。

至於查清楚之後會怎樣,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晚上九點,李銘開車出門。

他沒開警車,開的是自己的那輛舊捷達。

車開了九年,發動機聲音很大,但還能跑。

路上車不多,他開得很快。

九點二十五,到了看守所後門。

那是一條小街,沒路燈,黑漆漆的。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坐在車裏等。

九點半整,陳建軍的車來了,也是一輛普通轎車。

兩輛車並排停着,陳建軍下車,走過來,敲了敲李銘的車窗。

李銘把車窗搖下來。

“人在裏面,馬上出來。” 陳建軍說,“你跟着我的車,別跟太近,也別跟丟了。”

“安全屋在城北,大概四十分鐘車程。”

“到了那兒,有人接應。”

“明白。”

陳建軍回到自己車上。

過了大概四分鐘,看守所的後門開了,兩個人架着林峯出來。

林峯戴着黑頭套,看不見臉。

那倆人把林峯塞進陳建軍的車後座,然後關上門,回了看守所。

陳建軍的車啓動了,李銘也跟着啓動。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出了小街,上了主路。

夜裏車少,開得順暢。

陳建軍的車在前面,一直保持着四十米左右的距離。

李銘跟着,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看有沒有車跟着。

開了大概十八分鐘,快出城了。

路上的車更少了,偶爾有幾輛大貨車開過。

李銘看了眼油表,油不多了,但撐到地方應該夠。

又開了一段,陳建軍的車突然減速,打了右轉向燈,拐進了一條小路。

李銘也跟着拐進去。

小路很窄,兩邊是農田,沒路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只能靠車燈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李銘心裏有點納悶。

安全屋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但他沒多想,還是跟着。

開了一會兒,陳建軍的車突然停了。

停得很急,李銘差點追尾。

他趕緊踩剎車,把車停下。

兩輛車都熄了火,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蟲子的叫聲。

李銘坐在車裏,等了一會兒,陳建軍沒下車。

他覺得不對勁,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看看。

手剛摸到門把手,突然聽到 “砰” 的一聲悶響。

是槍聲。

裝了消音器的槍聲。

李銘心裏一緊,趕緊趴下。

幾乎是同時,他這邊的車窗 “嘩啦” 一聲碎了,玻璃碴子濺了他一身。

他趴着不動,手摸到腰間的槍,拔了出來。

又是一聲槍響,打在他車頭上,發動機蓋冒起了煙。

李銘從碎掉的車窗往外看,看見前面陳建軍的車門開了,一個人從駕駛座滾下來,滾到路邊溝裏。

是陳建軍。

他手裏也拿着槍,對着黑暗裏開了一槍。

黑暗裏有人還擊,子彈打在陳建軍的車門上,濺起火星。

李銘看準時機,推開車門,滾下車,躲到車後面。

他剛躲好,剛纔他坐的位置就被子彈打中了,座椅被打出一排窟窿。

“陳老!” 李銘喊了一聲。

“我沒事!” 陳建軍在溝裏喊,“小心!他們有三個人!”

李銘從車後探出頭,往槍聲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黑了,甚麼也看不清。

只能看見偶爾閃過的槍口火焰。

他憑感覺開了兩槍,也不知道打沒打中。

對方也還擊,子彈打在他藏身的車上,砰砰作響。

李銘縮回頭,換了個彈夾。

他心跳得厲害,手心裏全是汗。

幹了這麼多年警察,不是沒遇到過危險,但像這樣,在荒郊野外被人伏擊,還是第一次。

“李隊!” 陳建軍又喊,“你掩護,我去車上把林峯帶出來!”

“不行!太危險!”

“必須帶出來!他們就是衝着林峯來的!”

陳建軍說完,從溝裏爬出來,往自己車那邊衝。

對方顯然發現了他,子彈追着他打。

李銘趕緊開槍掩護,把對方的火力吸引過來。

陳建軍衝到車邊,拉開車門,想把林峯拉出來。

但林峯戴着手銬腳鐐,行動不便。

陳建軍拖着他,剛拖出車,突然身子一震,不動了。

李銘看見陳建軍晃了晃,然後慢慢倒了下去。

“陳老!” 李銘喊了一聲,眼睛都紅了。

他顧不上危險,從車後衝出來,一邊開槍一邊往陳建軍那邊衝。

子彈從他耳邊飛過,打在地上,濺起塵土。

但他不管,一直衝到陳建軍身邊。

陳建軍倒在地上,胸口一個血洞,正在往外冒血。

他睜着眼睛,看着李銘,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

“陳老!陳老你撐住!” 李銘想按住傷口,但血止不住,從他的指縫裏往外湧。

陳建軍搖了搖頭,用盡最後力氣,指了指車裏。

李銘明白他的意思,是把林峯帶走。

他看了眼車裏,林峯還坐在後座,戴着頭套,一動不動。

李銘咬了咬牙,把陳建軍拖到車後面,然後回身去拉林峯。

他把林峯從車裏拖出來,林峯腳上的鐐銬絆了一下,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顆子彈打過來,打在林峯剛纔坐的位置。

李銘拖着林峯,往路邊溝裏滾。

溝不深,但能躲子彈。

他把林峯按在溝裏,自己趴在溝沿上,往槍聲傳來的方向看。

對方沒再開槍。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靜得可怕。

只有陳建軍車子的發動機還在空轉,發出嗡嗡的聲音。

李銘等了一會兒,確定對方沒動靜了,才慢慢探出頭。

黑夜裏,甚麼也看不見。

他不敢大意,還是趴在溝裏,手裏緊緊握着槍。

又過了幾分鐘,遠處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消失了。

對方走了。

李銘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繃緊了神經。

他爬到陳建軍身邊,摸了摸陳建軍的頸動脈。

沒了。

陳建軍睜着眼睛,已經沒氣了。

李銘跪在地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陳建軍死了。

那個教他暗號,帶他入行,像父親一樣的老領導,死了。

死在他面前,他救不了。

他跪了很久,直到林峯在溝裏動了動,他纔回過神來。

他走過去,把林峯的頭套摘了。

林峯臉色蒼白,但還活着。

“陳老呢?” 林峯問。

李銘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林峯明白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睛裏有了淚光,但沒流下來。

“他們來了。” 林峯說,聲音很平靜,“比我想的快。”

“是誰?” 李銘問。

“你說呢?” 林峯看着他,“能知道我們今晚轉移,能在這裏伏擊我們的,還能有誰?”

李銘不說話了。

他知道林峯說的是誰。

那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現在怎麼辦?” 林峯問。

李銘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陳建軍死了,車也壞了。

他身上有槍,但子彈不多了。

林峯還戴着手銬腳鐐,行動不便。

“先離開這兒。” 李銘說,“他們可能還會回來。”

他把林峯扶起來,倆人沿着溝,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沒走多遠,看見前面有燈光,是個小村子。

李銘鬆了口氣,有村子就好,能找到電話,能求救。

但他馬上又想到,求救,能求誰?

陳建軍死了,知道今晚行動的,只有他們倆。

對方能伏擊他們,說明內部有問題。

他現在能信任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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