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單位年會,我跟門衛擠在角落那桌。

炸帶魚涼透了,花生米是苦的,桌上鋪的一次性塑料布邊角發黑。

我們這桌坐的全是編外人員——

門衛、司機、保潔,沒人正眼瞧過我們。

局長帶着領導班子一桌桌敬過來,到我們這桌時,只留下一句“後勤同志辛苦了”,頭都沒低,轉身就走。

我低頭夾了顆苦花生,嚼了兩下嚥不下去。

可當省廳空降的女廳長徐婉清走過來時,她突然愣住了。

她看着我,在全場300多人的注視下,脫口而出——

“師兄?你怎麼坐這兒?”

宴會廳瞬間死寂。

單位年會那天,冷掉的炸帶魚在白色塑料盤子裏滲出一圈渾濁的黃色油漬,沿着魚身皺起的脆皮往下爬,最後在盤底積了薄薄一層。

我盯着那盤魚看了一會兒,用筷子尖捅了捅魚肚子,根本捅不動——涼透的炸魚硬得像塊木板。

同桌的老周“滋溜”喝了一口白酒,他袖口蹭着深藍色的工裝,上面有塊深褐色的污漬,那是機油混着灰塵結成的硬痂。

他把酒杯放下,咂了咂嘴,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這酒不行,明顯兌水了。”

我“嗯”了一聲,順手夾了顆花生米,花生米炸過了頭,咬下去滿嘴都是苦味。

我嚼了兩下實在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來,只能硬吞下去,喉嚨裏頓時一陣乾澀。

宴會廳裏擺了三十多桌,我們這桌在最角落,緊挨着出菜口和後廚門,每次那扇門一開,就有一股混雜着油煙、洗潔精和剩菜餿味的熱氣撲出來。

桌上鋪的是一次性塑料桌布,紅色格子的,邊角用透明膠帶粘在桌沿,膠帶已經發黑髮黃,上面黏着幾粒幹掉的飯渣。

我們這桌一共坐了八個人——我,質監站的孫磊,門衛老周,司機班開了二十年車的老吳,兩個保潔阿姨,一個食堂打飯的大姐,還有一個收發室的老頭,花匠沒來,據說老伴住院了。

這就是我們住建局年會上大家心照不宣的“編外人員桌”。

主席臺上掛着紅色橫幅,寫着“奮進新時代,譜寫住建新篇章”幾個大字,橫幅太長兩頭耷拉下來,用透明膠帶粘在牆上,右邊那頭已經鬆了,一角垂下來隨着空調出風口的風輕輕擺動。

局長正在講話,聲音透過劣質音響傳出來,帶着“滋滋”的電流雜音:“過去一年,在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下,我局全體幹部職工團結奮進、攻堅克難,圓滿完成各項工作任務……”

我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妻子發來的消息:“兒子數學又沒及格,老師讓家長明天去學校一趟。”消息後面跟了一個流淚的表情。

我打字回覆:“明天上午有個會,我儘量趕過去。”消息發送後變成了灰色的“已讀”,但她沒有再回我。

“特別是濱江新城項目,作爲我市重點民生工程,在時間緊任務重的情況下,保質保量完成了主體結構封頂,創造了‘住建速度’……”局長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調。

我抬起頭,看見他站在臺上雙手撐着講臺兩側,身體微微前傾,聚光燈打在他油亮的腦門上反着光。

他身後坐着局領導班子成員,一排人全都穿着深色西裝和白襯衫,繫着領帶,坐姿端正表情嚴肅,目光平視前方。

馬建國坐在局長左手邊第二個位置,他是分管工程建設的副局長,也是濱江新城項目的總指揮。

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裝,配淺藍色條紋襯衫和深紅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膠抹得太多,在燈光下亮得有些扎眼。

他正微微側頭聽着旁邊人說話,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也是在這個宴會廳,也是年終總結會之後,他把我叫到小會議室,桌上放着一份驗收報告。

濱江新城一期3號樓,我在驗收意見欄裏寫了“三層剪力牆存在裂縫,建議鑽孔取芯檢測”這行字。

他當時就是這樣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孫啊,年輕人有原則是好事。”

他指了指報告:“但這個裂縫,不一定就是結構問題嘛,可能是溫度應力,也可能是施工養護不到位,先觀察觀察,你看怎麼樣?”

我沒說話。

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我面前:“你愛人是在市二醫院工作吧?合同制護士,幹了快五年了。”

他手指在檔案袋上輕輕敲了敲:“院裏今年有轉正名額,一共三個,競爭很激烈啊。”

檔案袋沒封口,我看見裏面露出半頁紙,是醫院的紅頭文件,標題寫着“關於合同制人員轉正的通知”,我妻子的名字在名單裏,旁邊用紅色水筆畫了個圈。

“工程要趕工期,市裏領導等着剪綵。”馬建國把一支筆遞給我,那支筆是進口品牌的,金屬筆身冰涼冰涼的,“籤個字,走個程序,後期如果真有問題,我們再加固嘛,不影響大局。”

我接過那支筆,筆很沉,我在“驗收合格”後面簽了自己的名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馬建國把報告收走,又把檔案袋推到我面前:“明天讓你愛人去人事科辦手續。”

那支筆他後來再也沒用過。

“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局領導給大家敬酒!”主持人的聲音突然響起。

掌聲稀稀拉拉參差不齊,我們這桌沒人鼓掌,老吳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敬個屁,年年都是那套。”

局長端着酒杯,從主桌開始一桌桌敬過來,領導班子成員跟在他身後,每人手裏都端着個小酒杯,服務員抱着酒瓶跟在後面隨時添酒。

每到一桌,局長就說幾句“辛苦啦”“繼續努力”之類的場面話,碰杯,抿一口,然後轉身去下一桌,敬酒的速度很快。

到我們這桌時,局長臉上的笑容已經有點僵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冷掉的炸帶魚、蔫了的炒青菜、還剩半盆的紫菜蛋花湯。

他舉了舉杯:“各位後勤崗位的同志,辛苦了!”他身後的領導們也跟着舉杯。

馬建國站在局長旁邊,目光掃過我們這桌,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短到可能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老周:“老周,又一年啦,身體還好吧?”

老周連忙站起來端着酒杯,手有點抖:“好,好,謝謝馬局關心。”

“家裏都好吧?”

“都好,都好。”

“你兒子在開發區那個廠裏,幹得還適應吧?”

老周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適應,適應,謝謝馬局照顧。”

馬建國點點頭,抿了口酒,轉向我:“孫磊。”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還在質監站?”

“是。”

“嗯,基層鍛鍊人。”他走過來,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拍我的肩膀,拍得很重,一下,兩下,第三下時他的手指在我肩胛骨上用力捏了捏——那是三年前他讓我簽字時做的同樣的動作。

我端着酒杯站起來,杯子是一次性塑料杯很薄,捏在手裏軟塌塌的,杯子裏倒了大概半杯白酒。

我舉杯說:“謝謝馬局。”

“好好幹。”他說着跟我碰了一下杯,塑料杯相碰發出沉悶的“噗”聲,他抿了一口轉身要走,又回過頭像是突然想起甚麼。

“對了,你那篇關於再生骨料規範使用的論文,我看過了,寫得不錯,很有見地。”他笑了笑,“不過啊,這個課題比較敏感,現在提倡資源循環利用,再生骨料是發展方向,你論文裏提的那些風險可能有些過於謹慎了。”

他頓了頓:“先放一放,等時機成熟了再發,啊?”

我沒說話。

他又拍了拍我另一側肩膀,這次沒用力:“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行了,你們慢慢喫。”

他轉身走了,跟着局長去下一桌。

我坐下來,把杯子裏的酒一口悶了,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

老吳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孫工,馬局這話啥意思?你那論文不讓發了?”

“嗯。”

“爲啥啊?我聽說你那論文省裏專家都誇好。”

我沒接話,夾了顆花生米,花生米在嘴裏嚼了半天還是苦的。

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一條加密郵件提醒,發件人是方敏,省住建廳工程質量監管處的工程師,也是我研究生同門師妹。

郵件主題寫着“急!濱江新城檢測報告異常”,我點開後需要輸入密碼,密碼是我倆約定的——她女兒生日加我兒子生日。

郵件打開後是一份掃描件,那是濱江新城3號樓和7號樓的混凝土強度檢測報告,由市檢測中心出具,日期是三天前,報告結論寫着“合格”。

但下面用紅框標出了一行小字:“備註:送檢樣品中,3號樓7層柱芯試樣一組(編號C-7-3)強度未達標,已複檢,複檢合格。”

方敏在郵件正文裏寫道:“師兄,這份報告今早從你們市檢測中心直報省廳,原始數據附件顯示C-7-3組試樣強度只有C18,但中午檢測中心又補了一份‘複檢合格’的報告,說之前是‘儀器誤差’。”

“我調了儀器日誌,那臺壓力機當天其他樣品檢測都正常,另外報告裏的氯離子含量數據被篡改過,原始數據超標七倍,你們局裏誰在插手?”

我看完郵件,把手機鎖屏,手心有點出汗。

我抽了張紙巾擦手,紙巾是劣質的那種一擦就掉紙屑,白色的碎屑粘在手指上,我一根一根把它們捻掉。

“孫工,臉色不太好啊。”老周給我倒了杯茶,“喝點熱的。”

“謝謝。”我端起茶杯,是那種厚厚的玻璃杯,杯壁上有洗不乾淨的黃色茶垢,茶是飯店免費提供的大麥茶,泡得太久有股焦苦味。

我喝了一口,太燙了,舌頭都麻了。

宴會廳裏鬧哄哄的,領導敬完酒後各桌開始自由活動,有人划拳有人講段子有人端着酒杯到處串桌。

我們這桌很安靜,老吳在悶頭喫菜,兩個保潔阿姨在低聲聊家裏的孫子,食堂大姐在玩手機。

老周點了支菸,是四塊錢一包的紅梅,煙味很衝,他抽了一口,煙霧在頭頂上慢慢盤旋。

他看了看左右,身體往我這邊傾了傾,壓低聲音說:“小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上個月十五號吧,大概半夜兩點多。”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我巡夜,走到濱江新城工地後頭那條河道邊的廢路上,聽見有車聲。”

我看着他。

“我就躲在樹後頭看。”他彈了彈菸灰,“看見十來輛載重卡車,車牌都用布蒙着,車上卸下來一堆東西,灰白色的,用編織袋裝着,工地上有人接應,往裏頭搬。”

“看清是甚麼了嗎?”

“看不清,但那種袋子我認得。”老周把煙掐滅在一次性塑料碗裏,碗底還有一點湯,菸頭進去“滋”地一聲,“鑫磊建材的袋子,印着商標,我們老家以前有個廠子就生產那種袋子。”

鑫磊建材——濱江新城項目的混凝土供應商之一,本地企業,老闆姓趙,據說是港商,去年行業評比還得了“誠信企業”稱號。

“搬了多久?”我問。

“得有個把鐘頭。”老周搓了搓手指,那是數錢的動作,“第二天馬局找我談話,說我工作認真,給我兒子從臨時工轉正了,合同工,交五險一金。”

他說完看着我,眼神裏有點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求助。

我沒說話,給他倒了杯酒。

他端起杯子,手還在抖,酒灑出來一點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小孫,我這心裏不踏實,我女兒在開發區那個廠你知道吧?馬局親戚開的,去年她工傷,機器壓了手,斷了三根手指頭。”

我知道這事,老周女兒才二十三歲,在電子廠流水線上幹活,工傷鑑定是九級,廠裏賠了八萬私了。

當時老周來找過我,問能不能算工傷,我幫他查了規定告訴他可以申請仲裁,但他沒去,說是廠裏領導找他談話,答應以後給他女兒調個輕鬆崗位。

“廠裏說要是這事鬧大了,我女兒就別想在那兒幹了。”老周把酒一口悶了,辣得他齜牙咧嘴,“八萬塊,三根手指,我閨女現在右手就剩大拇指和食指能動,拿筷子都費勁。”

他眼圈紅了,用手背抹了把臉:“那天晚上我看見的事沒跟任何人說,但心裏憋得慌。”

他看着我:“小孫,你是搞技術的,你跟我說實話,那樓會不會有事?”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宴會廳裏的音響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鳴叫,是有人碰到了話筒,接着是主持人高亢的聲音:“下面,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省住建廳黨組成員、副廳長徐婉清同志蒞臨指導!”

掌聲雷動,比剛纔局長講話時熱烈得多,所有人都站起來看向宴會廳入口。

我也跟着站起來,門口走進來一個女人,四十歲出頭,短髮,穿着深灰色西裝套裙配白色襯衫,沒系領帶,脖子上戴了條細細的珍珠項鍊。

她個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走路時腳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

局長和馬建國一羣人已經迎上去,圍着她握手寒暄。

徐婉清——我認識她,不,應該說我知道她,但她不一定記得我。

她是我比高兩屆的師姐,建築學院的傳奇人物,當年是我們學校學生會主席,成績常年全系第一,保送京城直博,畢業後進了省建設廳一路高升,去年提的副廳長。

但讓我記得她的不是這些,是大三那年結構力學競賽。

我和她分在一組做橋樑模型加載試驗,我們的模型在加到設計荷載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時,一根杆件突然失穩,整個橋垮了。

那是晚上十點,實驗室裏就剩我們倆,她沒說話蹲在地上把垮掉的模型一根根拆開檢查每個節點,最後發現是一個螺栓沒擰緊導致局部應力集中。

她擰緊那個螺栓,把模型重新搭起來加載,這次一直加到百分之一百五十都沒垮。

做完實驗已經凌晨兩點,她收拾東西走到門口時回頭對我說:“孫磊,幹我們這行的,手裏過的不是圖紙,是人命。”

那句話我記了十五年。

現在她就站在宴會廳中央,被一羣人簇擁着,臉上帶着標準的得體的微笑,局長在介紹局領導班子,她一一握手點頭,偶爾說一兩句話。

敬酒又開始了,這次是從主桌開始一桌桌敬過來,順序和剛纔一樣,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更用力,腰彎得更低,酒杯端得更恭敬,徐婉清每到一桌只抿一小口,但所有人都把杯裏的酒乾了。

我們這桌在角落,按這個速度敬到我們這兒至少還得二十分鐘。

老吳坐下了,嘟囔了一句:“省裏領導來了,更沒咱們甚麼事了。”他又夾了塊紅燒肉,這次沒夾穩肉掉在桌上,他看了看用筷子夾起來吹了吹塞進嘴裏。

我重新坐下,手機又震了,是方敏發來的短信只有兩個字:“小心。”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幾秒,刪掉短信把手機收起來,抬頭時看見徐婉清正在和隔壁桌的人碰杯——那桌是局裏各科室的負責人,每個人都端着酒杯臉上堆着笑。

徐婉清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清晰,鼻子挺挺的,下巴的線條很利落,她聽人說話時會微微側頭,目光專注地看着對方然後點頭。

這個習慣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敬酒隊伍慢慢挪動,終於到我們這桌了。

局長端着酒杯,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他大概覺得讓省廳領導來敬“編外人員桌”有點掉價,但流程又不能不走。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纔高了八度:“徐廳長,這桌是我們局後勤崗位的同志,工作很辛苦,爲全局的正常運轉提供了堅實保障!”

徐婉清點點頭,目光掃過我們這桌,從老周臉上滑過,從老吳臉上滑過,從兩個保潔阿姨臉上滑過,然後停在了我臉上。

她臉上的微笑沒變,但眼神變了,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瞳孔微微放大,眉毛幾不可察地抬高了半毫米,嘴角的弧度僵了零點一秒。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離開局長身邊,走到我面前。

“孫磊?”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宴會廳裏清晰得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裏。

全場都安靜了,三百多人三十多桌,剛纔還鬧哄哄的划拳聲說笑聲碰杯聲在這一刻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我站起來,端起那個軟塌塌的塑料酒杯:“徐廳長。”

“真是你啊。”她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了細紋,“我剛纔還以爲看錯了,你怎麼坐這兒?”

我還沒回答,局長已經搶上一步:“徐廳長,您認識孫磊同志?”

“何止認識。”徐婉清轉着手裏的高腳杯,杯裏的紅酒晃了晃,“他是我師兄,同門師兄妹,我們當年還一起拿過結構競賽一等獎。”

局長的表情凝固了半秒,隨即綻開更大的笑容:“哎呀,你看這事鬧的!孫磊同志,你怎麼不早說呢!快快快,搬把椅子,讓孫磊同志到主桌去坐!”

“不用了。”徐婉清說,她看着我眼神很深,“這兒挺好,清淨。”

她舉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高腳杯碰塑料杯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她抿了一小口,然後在放下酒杯的瞬間,她的指尖在我手心輕輕點了三下。

點一下,停頓,點兩下,停頓,點三下,很輕很快,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但我感覺到了——那是十五年前我們做競賽項目時約定的暗號,意思是:緊急情況,需要見面。

她收回手,轉身看向局長,笑容又恢復了那種標準的得體:“馬局長,你們局真是藏龍臥虎啊,基層有這樣優秀的專業幹部,是你們的福氣。”

局長連連點頭:“是是是,徐廳長說得對,我們一直很重視人才培養,特別是像孫磊同志這樣的業務骨幹……”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我坐下來,手心裏那三下觸碰的感覺還在,像三顆燒紅的炭燙在皮膚上,我握緊拳頭讓指甲掐進掌心。

敬酒隊伍移向下一桌,宴會廳裏的聲音又漸漸大起來,但很多目光還黏在我背上。

老吳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孫工,你、你跟省廳領導是同學?”

“嗯,一個學校的。”

“哎喲,那你咋不早說!”老吳一拍大腿,“你要是早說,還能坐這兒?早提拔了!”

我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更苦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明早七點,老地方豆漿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刪掉。

宴會還在繼續,有人喝多了開始唱歌跑調跑得厲害,有人趴在桌上哭着說工作壓力大,有人摟着肩膀稱兄道弟說以後多關照。

我們這桌老周在悶頭喝酒,老吳在剔牙,兩個保潔阿姨在打包剩菜。

我看了眼手機,九點半了,我站起來說去個衛生間。

老周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小孫,少喝點。”

“嗯。”

我穿過鬧哄哄的宴會廳走向後門,走廊裏安靜得多,鋪着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牆壁上掛着局裏歷年獲得的獎牌和錦旗,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走到走廊盡頭左轉是消防通道,我推開厚重的防火門,樓梯間裏更安靜,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發出綠色的光。

我靠在牆上,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煙是紅塔山七塊錢一包勁兒大。

抽了一口,煙霧在肺裏轉一圈吐出來,在綠色燈光下慢慢散開。

我拿出手機重新打開方敏發的那封郵件,把那份檢測報告放大仔細看——編號C-7-3的樣品,強度C18。

C18是甚麼概念?國家標準裏C30混凝土的強度最低不能低於C25,C18連最低標號C20都達不到,而濱江新城的設計要求是C30。

這樣的混凝土要用在三十層高的住宅樓裏。

我閉上眼,腦子裏浮現出那棟樓的樣子,已經封頂了,外腳手架正在拆除,玻璃幕牆在安裝,從外面看光鮮亮麗。

誰也不知道里面的柱子、梁、牆用的是強度只有C18的混凝土。

不,有人知道——馬建國知道,檢測中心的人知道,施工方知道,監理單位都知道。

我睜開眼,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盤裏,沙盤裏有幾個菸頭都是紅塔山,老周抽的那種。

我轉身推開防火門回到走廊,迎面撞上一個人。

是趙剛,局辦公室副主任,他大概也喝多了臉色發紅,領帶扯鬆了掛在脖子上。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眼神有點躲閃:“孫哥,也出來透透氣?”

“嗯。”

他遞給我一支菸,是中華牌的,我擺擺手說剛抽過。

他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吐出來在走廊裏散開,沉默了幾秒後他說:“孫哥,你那篇論文馬局的意思是先壓一壓,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我知道。”

“你別多想,馬局也是爲你好。”趙剛彈了彈菸灰,“現在上面提倡資源循環利用,再生骨料是政策鼓勵的方向,你那論文裏提了那麼多風險,影響不好。”

“嗯。”

“再說了,”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濱江新城用的就是再生骨料,你這論文一發不是打局裏的臉嗎?馬局說了,等項目完工了慶功宴上給你記一功,到時候職稱待遇都好說。”

我看着他,趙剛比我小五歲,大學畢業後就進了局辦公室,從辦事員幹到副主任用了八年。

他擅長寫材料會來事,領導喜歡,但我知道他大學學的是中文,對建築工程一竅不通,他能說出“再生骨料是政策鼓勵方向”這種話肯定是有人教他的。

“趙主任。”我說,“你知道再生骨料和天然骨料的最大區別是甚麼嗎?”

他愣了一下:“甚麼?”

“再生骨料表面附着大量舊水泥漿,孔隙率高吸水率大強度低。”我一字一句地說,“如果預處理不到位或者摻量控制不好,會導致混凝土強度下降、收縮開裂、耐久性嚴重不足,這不是政策不政策的問題,這是科學。”

趙剛的臉色有點難看:“孫哥,你跟我說這些沒用,我就是個傳話的,馬局的意思我傳達到了,聽不聽在你。”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我:“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你兒子是不是在實驗一小?我聽說實驗一小明年要搞擴建,規劃審批在咱們局裏,馬局說了到時候給你兒子留個名額轉學去分校,師資更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點別的意思:“孫哥,你兒子今年五年級了吧?馬上小升初了,是關鍵時期,當父母的誰不都得爲孩子着想嗎?”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被他拍過的地方有點麻,我掏出手機給妻子發了條消息:“明天我去學校。”

等了五分鐘沒回,我把手機揣回兜裏推開宴會廳的門,裏面的喧囂聲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混着酒氣菜味和人聲。

我走回我們那桌,老周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打着鼾,老吳在玩手機,屏幕上是鬥地主的界面。

我坐下倒了杯酒一口乾了,酒很辣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十點整,年會終於散了,人羣湧向出口鬧哄哄的,領導們簇擁着徐婉清往外走,局長在說着甚麼,徐婉清微微點頭。

經過我們這桌時她看了我一眼,很短暫的一眼,然後移開目光。

我沒動,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老吳扶起老周,兩個人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我跟在後面,走出酒店大門冷風一吹酒醒了一半,老周打了個哆嗦醒了,揉了揉眼睛:“散場了?”

“嗯。”

“那我回了。”他裹了裹身上的舊棉襖朝公交站走去,背影佝僂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我站在路邊等車,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開過來停在我面前,後車窗降下露出馬建國的臉。

他坐在車裏沒下車,隔着車窗看我:“孫磊,上車,送你一段。”

“不用了馬局,我坐公交。”

“上來吧,順路。”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裏開着空調很暖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香水味,司機是個年輕人我不認識,他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車開動了,馬建國坐在後座閉着眼睛像是累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有點啞:“今天徐廳長說你是她師兄?”

“嗯,一個學校的。”

“以前沒聽你提過。”

“沒甚麼好提的。”

他睜開眼,從後視鏡裏看我:“孫磊,你對我有意見?”

我沒說話。

“三年前那件事,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他嘆了口氣,“但你要理解,當時那個情況工期壓得緊,市領導天天催,我也是沒辦法。”

我依然沒說話,看着窗外,街燈一盞盞滑過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光帶。

“現在濱江新城快完工了,這是市裏的臉面工程,不能出任何紕漏。”他的聲音沉下來,“你那篇論文暫時不能發,等過了這陣子我幫你安排發核心期刊,署你一個人的名。”

“還有,你副科也幹了五年了,明年調整我想辦法給你解決正科。”

車停了,前面是紅燈,司機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着節奏很穩。

馬建國身體前傾,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離我很近,我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混着古龍水的味道。

“孫磊,你是聰明人,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他說,“三年前我幫過你,現在你也該幫幫我。”

“我怎麼幫您?”我問。

“很簡單。”他說,“濱江新城的驗收你籤個字,檢測報告你審一下,走個程序很快,完了之後質監站副站長的位置是你的。”

綠燈亮了,車重新啓動,馬建國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像是說完了該說的話。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問。

他睜開眼,從後視鏡裏看着我笑了:“孫磊,你兒子在實驗一小五年級三班,班主任姓張教數學的,你愛人在市二醫院心內科,合同制護士一個月工資三千二。”

“你父親十年前在工地出事腿斷了,賠償金八萬,當時簽了免責協議。”他一口氣說完,語氣平靜像在唸一份文件。

“人這輩子,誰沒點軟肋?你有,我也有,互相行個方便大家都好過,你說呢?”

車停了,到我家小區門口了,司機下車幫我拉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我下車關上門,車沒立刻開走,馬建國降下車窗看着我:“孫磊,好好想想,明天給我答覆。”

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拐個彎不見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站了很久,手機震了,是妻子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隨便。”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按滅屏幕往家走。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怎麼跺腳都不亮,我摸着黑上樓走到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打開,客廳裏亮着燈,妻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音量開得很小,是個育兒節目,主持人用誇張的語氣說着甚麼。

“回來了?”她沒回頭。

“嗯。”

“喫飯了嗎?”

“吃了。”

“兒子睡了。”

“嗯。”

我換鞋走進客廳,沙發上扔着兒子的書包,數學試卷露出來一角,六十八分用紅筆圈着。

我拿起來看了看,錯的全是計算題。

妻子站起來關了電視:“下週一家長會,你去。”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洗澡水給你燒好了。”她說完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支菸,煙抽到一半手機又震了,是徐婉清打來的電話。

我走到陽臺接通,她的聲音很清晰,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酒店房間:“師兄,明天早上七點,老地方豆漿店,記得嗎?”

“記得。”

“單獨來,別告訴任何人。”

“好。”

“另外,”她停頓了一下,“你兒子今天放學,是不是穿藍色羽絨服背黑色書包?”

我心臟猛地一緊:“你怎麼知道?”

“我今天去你們市裏調研,路過實驗一小正好放學。”她說,“看見你兒子了,長得很像你,不過校門口有輛黑色轎車一直停在那兒,裏面的人好像在拍照。”

“車牌號我記下了,是本地牌照,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明天告訴你結果。”她說,“師兄,這段時間注意安全。”

電話掛了,我站在陽臺上夜風吹過來很冷,我抬頭看天沒有星星,只有厚厚的雲層低低地壓着。

遠處濱江新城工地的塔吊上,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老周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小孫,我想了想,那天晚上我還錄了段視頻,在我舊手機裏,你要看嗎?”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然後打字回覆:“要,明天見。”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